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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2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从今天起,我准备换种方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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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件事

楔子

我叫赵长河,今年六十二,上个月刚办了退休。退休那天,单位给我开了个欢送会。会议室里挂了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欢送赵长河同志光荣退休”。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几瓶矿泉水,还有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蛋糕是办公室小刘去买的,奶油裱花,上面用红色果酱写了四个字——“晚年幸福”。

工会主席老周讲了几句话,说我为单位兢兢业业干了四十年,是大家学习的榜样。然后大家鼓掌,让我也讲两句。我站起来,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同事跟了我二十多年,有的刚入职时连扳手都拿不稳,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大家以后好好干”。

散了会,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纸箱里。工具箱、茶杯、一本翻烂了的《电工手册》、一盆养了好几年没开过花的君子兰。东西不多,四十年攒下来,一个纸箱就装完了。走出厂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李喊了一声“赵师傅,以后常来啊”。我回头朝他摆了摆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回家以后,我把纸箱放在客厅角落里,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老伴走得早,女儿嫁到了外地,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就剩我一个人。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茶几上那盆君子兰上。它还是老样子,绿油油的,不开花。我看着它,忽然想起来,这盆花是我退休前几年从单位花坛里分株带回来的,养到现在,除了长叶子,什么动静都没有。我每天给它浇水,施肥,跟伺候祖宗似的。它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绿着,一个花苞都不给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手机,看到一篇文章,标题是“人生最后十年,你该怎么过”。我点进去看了几行就退出来了——写得太悬了,什么“去远方旅行”“拥抱每一个清晨”,一看就是年轻人写的。但这篇文章让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还能活多久?

我爸活了七十三,我妈活了六十八。我今年六十二。按这个平均数算,我大概还有六到十年。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隔壁单元的老孙头,天天早起打太极,红光满面的,去年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从发现到走,前后不到四个月。我们厂里的老赵——跟我同名不同姓的那个——退休第二天早上,坐在马桶上看报纸,看着看着头一歪,人就没了。

我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翻出一个新本子,在封面写了一行字——“从现在开始,换种活法”。然后翻开第一页,开始列清单。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以前总觉得“等退休以后再说”,现在退休了,没有“以后”了,只有“现在”。我写得很慢,每一件事都想了又想——不是那种“去南极看企鹅”的虚话,是我这辈子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是我欠别人还没还的东西,是我心里放不下的疙瘩。

写完以后,我数了数,正好十件。我把清单贴在床头,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女儿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忙。她问忙什么,我说忙正事。她笑了,说你都退休了还有啥正事。我没解释。她不知道,对于我这种活了六十二年才准备开始为自己活的人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正事。

这十件事,我打算一件一件地做完。不管还能活多久,做完,就不亏了。至于这十件事是什么,你们往下看就知道了。

第一章 第一件事:换一身新衣服

清单上的第一件事,我写的是——给自己买一身新衣服。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大事。但对一个在过去四十多年里几乎只穿工装的老头来说,换一身新衣服,不是一件小事。我的衣柜里,除了工装还是工装。冬天是厂里发的棉工装,夏天是厂里发的薄工装,春秋是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夹克。唯一一件不沾机油的衣服,是一套藏蓝色的中山装,挂在衣柜最里面,用塑料袋套着,那是老伴在世的时候给我买的,只在她葬礼上穿过一次。

退休前,我最后一次去厂里领劳保用品。管库房的小周说赵师傅你都退休了还领啥,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领了,以后想领也领不到了。他看了看我,把一套新工装递给我,说拿去吧,留个纪念。我把那套工装拿回家,挂进衣柜里,然后对着满柜子的蓝色灰色发了好一会儿呆。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穿点不一样的。

我去了市中心最大的百货商场。上扶梯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小伙子站在旁边,问我需要帮忙吗。我说我想买衣服。他问买什么类型的,我说我不知道。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老头有点怪。他带我从一楼的品牌区逛到四楼的中老年区,我试了不下十几件衣服,要么太花哨,要么太紧绷。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总觉得那些衣服穿在我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我这个人配不上好衣服。

后来我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挂在不起眼的位置,皱皱巴巴的,没人试穿。我取下来摸了摸,料子很舒服。穿上以后,系好扣子,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很久。镜子里的老头还是那个老头,头发花白,眼袋松垂,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在车间里盯着机器的锐利,是另一种光——很轻很淡,像初冬早晨河面上泛起的第一缕阳光。他看起来不像是要去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想告诉这个世界,他今天换了一件新衬衫。

我买了那件衬衫。出商场的时候,经过一个理发店,我又折回去,理了个发。理发师问我想剪什么样的,我说精神点。她给我剪了个干净利落的短发,又用推子把鬓角修得整整齐齐。弄完之后她递给我一面镜子看后脑勺,我看了半天,差点没认出自己。然后我穿着那件新衬衫,理着新发型,去了菜市场。卖菜的张婶看见我,手里的白菜差点掉地上:“老赵?你这是去相亲了?”我说没有,就是换了身衣服。她又打量了我一眼,啧啧两声,说早该这样了。

那天下午,我穿着新衬衫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脚边放着那盆君子兰。阳光照在衬衫上,亚麻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阳台上的风很轻,衬衫的衣角偶尔动一下。我端着一杯自己泡的枸杞茶,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成了别人,是变回了很多年前那个还没被工装包裹起来的赵长河。那时候我大概也会在意自己穿得好不好看,也会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一照。

我记得有一回,我大概是七八岁吧,过年,我妈给我做了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鞋头还绣了两朵小梅花。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一整天,逢人就说你看我的新鞋。后来穿着那双鞋去上学,第一天就被隔壁班的大孩子踩了一脚,新鞋上留了一个泥印子。我心疼得哭了一下午,回家用刷子蘸水小心翼翼地擦,擦完又怕我妈看出来,把鞋藏在床底下,穿回旧鞋去上学。后来那双新鞋就一直在床底下吃灰,再也没穿过。因为我怕弄脏,怕穿坏了就再也没有了。

这些年我就是这么过的。好东西舍不得用,新衣服舍不得穿,攒了一辈子的“好东西”最后都变成了压箱底的废品。今天站在试衣镜前,我又想起了那双鞋。它陪了我好几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我不想让自己最后的日子,也变成一双藏在床底下的新鞋。

所以这第一件事,不是买一件衣服那么简单。是告诉自己——从今天开始,好东西要拿出来用。从今天开始,剩下的每一天,都值得穿好衣服。

第二章 第二件事:去看望老班长

清单上的第二件事,我写的是——去看老班长。

老班长叫孙德胜,比我大六岁,今年六十八。他是我刚进厂时候的班长,手把手教我怎么看图纸、怎么拧螺丝、怎么听机器的声音判断故障。他是厂里最早的那批技术骨干,我们那条生产线是他一手调试出来的。我跟他共事了十几年,后来他儿子出息了,在省城开了公司,把他接去享福。我们偶尔通个电话,但见面越来越少。上次见面还是好多年以前,他来厂里办退休手续,我们几个老伙计请他吃了一顿饭。他在饭桌上喝多了,红着眼眶说想回来继续干,在儿子那儿闲得难受。后来就再也没见过。

我决定去看他,是因为前阵子收拾旧东西的时候翻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我和他站在一台机床前面,两个人都是满头黑发,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对着镜头傻笑。照片背面写着“1992年春,长河和德胜”。那时候我还没结婚,他也刚有了儿子,我们下了班经常一起蹲在厂门口抽烟,聊机器,聊工资,聊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他那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是——“长河,等咱退休了,天天去钓鱼,钓他个三天三夜。”我说好,到时候我陪你。后来我们各自成家,各自忙着养家糊口,钓鱼的事一拖再拖,拖到他去了省城,拖到他病了,拖到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现在想想,我这辈子应承过很多事,大部分都没兑现。但这个约定,我想在还能动的时候,去看看他。哪怕不能钓鱼了,哪怕只能坐在一起喝杯茶,也算数。

周末一早,我换上那件新衬衫,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田野飞速往后退。三月的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我想起以前老班长跟我说过,他家是农村的,小时候跟着他爹种过地,后来进了城当了工人。他说他最喜欢春天,因为春天是播种的季节,看着麦苗破土,心里就踏实。

到了省城,我按照地址找到他儿子住的那个高档小区。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岗,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他儿子小孙。小孙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我让进去,说爸念叨你好久了。他引我穿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了老班长。他坐在阳台的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头发全白了,人瘦了一大圈。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目光落在窗外一棵玉兰树上。玉兰花正开着,白花花一片,有风吹过的时候花瓣飘飘悠悠地往下掉。

“爸,赵叔来看你了。”小孙弯下腰凑近他耳朵大声说。

他慢慢转过来,浑浊的眼珠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亮了一下。他认出了我。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拼命地往前伸。我赶紧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凸出,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针孔留下的痕迹。

“老班长,是我,长河。”我蹲下来,看着他。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他说不出话来,但他的手抓着我的手,抓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着岸边的草。小孙在旁边说,脑梗,偏瘫,已经说不出话了。医生说恢复的希望不大,现在就是维持。他最好的时候是早上刚睡醒那会儿,能认出人,能点头摇头。

我蹲在轮椅旁边,握着他的手,说了很久的话。我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进厂的时候,有一次你让我去拧一颗螺丝,我拧反了,越拧越紧,把螺丝拧断了,你骂了我一整个下午。后来下了班你又把我叫到车间,拿着一颗新螺丝,一步一步教我怎么看螺纹。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时候说过等退休了天天去钓鱼。我今天来了,不是来钓鱼的,是来看你的。我退休了。我六十二了。你六十八。咱们都老了。

他听着,眼泪流个不停。但他抓着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小孙送我下楼的时候,站在电梯里,忽然说了一句:“赵叔,谢谢你来看我爸。他说不出话,但我知道他心里高兴。他在这边没什么朋友,我上班忙,白天就他一个人在家。保姆说他不爱晒太阳,每天就是坐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但今天你来了,他一直在流眼泪,不是难受,是高兴。”他低下头,用拇指摁了摁眼角,“我爸这人,一辈子硬气,不轻易哭的。”

“我知道。”我说。

“赵叔,”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爸这辈子,把最好的时候都留在厂里了。他以前跟我妈说,厂里的人才是他的亲人。我以前不太理解,觉得他就是随口一说。今天看你来了……我懂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电梯门开了,阳光从大堂的落地窗照进来,亮得晃眼。

回到家以后,我在本子上“看望老班长”这件事旁边打了一个钩。然后把那张照片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照片上两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还在笑,他们不知道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会是这副模样。他们不知道,其中一个会坐在轮椅上说不出话,另一个会坐着火车来看他,握着他的手说很多很多话。他们不知道,但没关系。有些约定,兑现得晚了,也比落空了好。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今天去看老孙了。她说哦,挺好的,然后说爸我这边要开会了先挂了啊。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一排银杏树。银杏叶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里像铅笔素描的线条。我想,等我女儿到了我这个年纪,会不会也有人去看她?会不会也有人记着一个多年前的约定,坐上火车,来看她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第三章 第三件事:给自己买了一份保险

清单上的第三件事,我写的是——处理掉那张欠条。

不是欠别人的,是别人欠我的。十年前,我一个老邻居老刘,他老伴得了癌症,四处借钱。我借给了他八千块。他千恩万谢,打了张欠条给我。后来他老伴还是走了,他自己也搬去了外地,跟女儿住。这张欠条就一直压在我抽屉最底下,压在户口本和旧存折下面。我以前偶尔翻东西的时候会看见它,看见了就赶紧翻过去,假装没看见。因为我知道,老刘不是不还,是还不起。他比我大好几岁,身体也不好,女儿家的条件我知道——两口子打工供着个上学的孩子,挤在租来的房子里,能顾住自己就不错了。八千块钱对有些人来说不是大数目,但对他们,可能是一年到头也攒不下来的钱。

以前我总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张欠条就是我的钱,哪怕要不回来,它也是个念想——证明我这辈子帮过人。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都六十二了,还能活多少年?留着这张欠条,等我走了以后,万一女儿拿着它去找老刘家要钱,多难堪。人家还不起,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们家也不差这八千块过日子。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自己走的时候,还带着一些没算清的账。不是账本上的账,是心里的账。帮过别人的,就让它过去。欠着别人的,就赶紧还。我想走得干干净净,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留遗憾。所以今天,我把那张欠条从抽屉最深处拿了出来。纸条已经泛黄了,钢笔字迹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今欠赵长河人民币捌仟元整,约定三年内还清。”后面是老刘歪歪扭扭的签名和手印。

我拿着它,在客厅里站了好久。我想起老刘借钱那天,他蹲在我家门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我说老刘你起来,别这样,多大点事。他说老赵这钱我一定还,我给你打欠条。我说不用打,他说必须打,打完欠条又按了手印,按完手印还对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似乎在确认这张纸能证明他不是那种赖账的人。我收下欠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我认识了几十年,他肯定会还的。后来他老伴走了,他搬走了,我从来没催过。他也从来没提。这张欠条就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一种谁也不愿意先开口的联系。

今天我决定把它烧了。不是在火里烧,是用我的方式把它处理掉。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老刘的声音苍老而警惕——这么多年第一次接到我的电话,他大概以为我是来讨债的。

“老刘,”我说,“欠条我撕了。钱不用还了。你好好过日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浑浊的哭声。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边哭边说,老赵我不是不想还,我攒了好多年没攒够,我不敢给你打电话,我没脸见你。我听着他的哭声,心里酸酸的,但也很踏实。

挂了电话,我把欠条对折,压在茶几上那盆君子兰下面。它就在那里,不是作为债务,是作为一段交情的见证。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梦里回到了以前住的那栋老楼,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老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敲我的门,说老赵你尝尝你嫂子包的韭菜鸡蛋馅。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咸了点,他说你知足吧,这年头能吃上韭菜就不错了。我们俩蹲在楼道里,就着饺子喝啤酒,窗外的夕阳把整栋楼染成了橘红色。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我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刮胡子。镜子里的老头眼睛有点红,但脸色不错。胡子刮干净之后,我又看了看自己,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处理欠条”这件事旁边打了一个钩。

第四章 第四件事:去了公安局

清单上的第四件事,我写的是——签一份遗体捐献协议。

这事我考虑了很久。大概是退休前那段时间就开始想了。有一次单位组织体检,医生说我各项指标在同龄人里算不错,除了血压有点高,其他零件还算正常。我当时就想,这些零件还能用好些年,等我死了,一把火烧了多可惜。眼角膜可以给看不见的人,心脏肾脏什么的,也许还能救几个人。我这辈子没什么大贡献,死了以后如果能有点用,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这个念头我在心里放了很久,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跟女儿说,她肯定觉得不吉利;跟朋友说,他们大概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做主。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

我在网上查了流程,带着身份证去了市红十字会。接待我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姓陈,说话很温柔。她给我倒了杯水,仔细地跟我讲解了捐赠的流程和法律条款,问我有没有跟家属商量过,说按规定需要直系亲属知情同意。

我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她犹豫了一下,说您最好还是跟女儿说一声。我说好。我坐在红十字会走廊的长椅上,拿着手机,翻到女儿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工作忙,每次打电话都是说几句就挂了。我这个当爹的,忽然跟她说想把遗体捐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出了什么毛病?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吉利?

我还是打了。电话响了六声,她接了,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她大概在忙。爸,怎么了。声音有些急促。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找个安静的地方,爸跟你说个事。她顿了一下,说等一下。我听见脚步声、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背景安静下来了。我平静地告诉她,我决定签遗体捐献协议,需要直系亲属的知情同意,所以跟你说一声。不是什么突然的决定,是想了很久的。我身体挺好的,只是觉得将来能帮到别人,总比烧成一捧灰好。你要是同意,我就去签。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再等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她说爸,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她的声音在抖,像小时候她摔了跤跑来找我,一边哭一边问我自己的膝盖是不是破了。我说没有,真的没有。爸就是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她说爸爸,我为你骄傲。声音很轻很稳,说等暑假她带孩子回来,到时候一起去照张全家福。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眼眶有点湿。然后我站起来,走回办公室,在那份表格上签了字。陈小姐接过表格,微笑着说谢谢您。我说不用谢。

从红十字会出来,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的花坛旁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不是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了不起,是那种——我终于可以告诉自己,我没有白活这一遭——的了不起。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没出过国,没上过电视,没挣过大钱。但我有副还算健康的身体,有一双还能用的眼睛,有一颗跳动了六十多年还没出大毛病的零部件。等我走了,这些零件还能在别人身上继续工作。那时候也许有人会问,捐这些东西的人是谁?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名字。但他们的人生会因为这一份陌生的捐献而改变一点点。这就够了。

回到家,我在本子上“遗体捐献”这件事旁边打了一个钩。那盆君子兰还是没什么动静,但我总觉得它好像比之前绿了一点。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不是。

第五章 剩下的六件事

清单上还有六件事。有的已经做完了,有的还在做。

第四件,是去派出所办了一张新的身份证。旧的那张,照片还是我年轻时拍的,跟现在判若两人。我在照相馆里拍了张新的证件照,照片上的老头穿着那件米白色亚麻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很严肃。我把新身份证和旧的那张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年轻的那个赵长河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个赵长河,虽然老了,但还活着。

第五件,是回了一趟老家。我父母葬在村后面的山坡上,清明的时候我去扫了墓。把墓碑旁边的杂草拔了,又用红漆把碑文描了一遍。我用袖子把墓碑上的灰擦了又擦,然后坐在坟前,跟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你们儿子退休了,这辈子没混出什么名堂,但没干过坏事。你们要是还在,也该九十多了。

第六件,是参加了厂里退休职工的活动。我去了老年活动中心,跟以前的老伙计们下棋。老周还是爱悔棋,老李还是下三步就嚷嚷着要重来。我赢了一盘,输了两盘,临走的时候约好下周三再来。

第七件,是重新开始写日记。不是每天都写,但遇到值得记的事就写两笔。我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去买了新衬衫”“今天去看了老班长”“今天签了遗体捐献”。写完之后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这些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很真实。

第八件,是学了一样新东西。我报了社区的书法班,每周二下午两点去上课。同桌是个叫王秀英的老太太,六十四岁,老伴走了两年,一个人住。她写字的时候爱咬笔帽,描红描得比我还认真,但总是描出界。我们成了朋友。

第九件,是去了一趟女儿家。我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去她住的城市待了三天。帮她修了漏水的水龙头,给她阳台上的花换了新盆,陪外孙女搭了一整个下午的积木。临走的时候女儿站在月台上,朝我挥手,风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火车开动以后,我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月台上送我。那时候她哭,我没哭。这次我没哭,她也没哭。

第十件,我写的是——把君子兰养开花。

这件事排在最后,却最需要耐心。这盆君子兰跟了我好几年,从来没开过花。我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君子兰开花需要温差刺激,需要控水,需要足够的养分,还需要一点运气。我用啤酒兑水给它擦叶子,在花盆边埋了几颗缓释肥,白天放在阳台上晒太阳,晚上搬回客厅通风。我还跟它说话。说的什么不重要,反正它也不回答。但我总觉得,它听得懂。

有一天早上,我照例去阳台上看它,忽然发现叶芯里冒出了一小截嫩绿色的东西,不是叶子,比叶子更圆更鼓。我蹲下来凑近了看,心跳忽然加快了——是花箭。它终于要开花了。

那天下午,王秀英来我家喝茶。她看到了那盆君子兰,指着那截花箭说你养的真好。我说还没开花呢,开了才叫好。她看了我一眼,说会开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认真,花也一定能养好。那天她走了以后,夕阳正好打在阳台上。我端着搪瓷杯喝茶,脚边放着那盆正在孕育花苞的君子兰。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十件事的清单上,最后一项旁边还空着。我没有急着打钩。因为我知道,花还没开,但快了。

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城灯火,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小孩的笑声,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旋律很熟悉,大概是哪个年代的流行歌。晚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那盆君子兰安静地待在墙角,花箭又比早上高了一点点。我忽然觉得,活到六十二岁,虽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把想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把欠的账一笔一笔还清,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好好地对待——这样的晚年,挺有滋味的。

至于那盆君子兰什么时候开,我不急。它在这个春天给我面子了,但我可以等。反正,我已经换了种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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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网资讯
2026-06-27 14:41:14
泰山队5比1大胜辽宁铁人,性价比外援马德鲁加破门,击碎离队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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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大叔侃球
2026-06-27 22:32:38
2026-06-28 06:20:49
王二哥老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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