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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坐在长桌靠墙的位置,手边是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雪碧,面前摆着一块还没拆开包装纸的热毛巾。这个位置是岳父安排的——距离主座最远,紧挨着服务员进出的侧门,隐隐散发着厨房的油烟气。岳父的意思很明显:你来了,但你不在这里。
可偏偏出了事。
对面的外商叫科恩·范德伯格,荷兰人,头发灰白,鼻梁高挺,穿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扣子扣得严丝合缝。他这次来谈的是一个纺织面料的跨国采购合同,据说涉及金额超过三十亿人民币。他旁边坐着两个随行人员,一个是他的私人律师,一个是助理,三个人说话都用荷兰语,偶尔夹着几句英语。
岳父的桌上,有一个临时请来的翻译,姓沈,三十多岁,戴眼镜,前一天还在微信上跟岳父的秘书确认过"全程荷兰语无障碍"。
然后,饭吃到一半,沈翻译捂着肚子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他的脸色已经绿了,"我可能吃坏了什么,我先去……"
他没说完,就跌跌撞撞往门口走。服务员赶紧跟出去,包厢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岳父姓杨,叫杨树清,六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皮肤因为保养得好,看上去只有五十多岁的样子。他在纺织行业做了三十年,手下有两家工厂,在省内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看了一眼沈翻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对面正在用荷兰语交谈的范德伯格,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坐在岳父旁边的是他的大女婿方卓远,我妻子的姐夫。方卓远是做房地产的,在本地颇有些人脉,他今天穿着一件定制西装,头发用发蜡打理得锃亮,此刻正用一种他自以为镇定的表情抿着茶。
"爸,要不……让我去试试?"方卓远压低声音说,"我上次去欧洲出差,也打过几个月交道……"
"你能说荷兰语?"岳父的目光锐利。
方卓远沉默了一下,"英语还行……"
"英语。"岳父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某种说不清的厌倦。
范德伯格侧过身,用荷兰语跟助理说了句什么。助理低头翻看了一下平板电脑,抬起头,用并不流利的普通话说:"请问……翻译是否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等。"
这话说得客气,但措辞里有隐约的疑惑——合同谈到关键节点,对方的翻译去了厕所,还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包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我放下了手里的雪碧。
说实话,我本来没打算开口。我今天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意外。原本岳父是不打算让我来的,是我妻子秦栀帮我说了好话,说"他反正闲着,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岳父当时应了,但眼神里透出来的意思是:你来了就坐那儿,别捣乱。
我叫秦望北,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不算大的国际货运公司做业务,妻子是秦栀,我们结婚三年。在岳父眼里,我是那种"还行但不够好"的女婿——工作说得过去,人也不坏,但比起他的大女婿方卓远,无论是家底还是手腕,都差了一截。
我的语言能力这件事,他们家没人知道。
我在桌边坐了十五分钟,看着包厢里的空气越来越沉,看着岳父的脸从镇定变成强撑,看着范德伯格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那是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动作。
我清了清嗓子,用荷兰语开口了。
"范德伯格先生,非常抱歉让您久等。"
声音不大,但清晰,语调平稳,带着一点点标准的北荷兰口音。
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范德伯格的反应最大。
他先是停止了敲桌子,然后抬起头,眼睛对上我的,表情里出现了一种我无法立刻定义的神情。不是惊讶,或者说,不只是惊讶。
他盯着我看了大约五秒钟,慢慢地,用荷兰语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翻译过来是:"你是……徐先生的学生?"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徐先生。
我已经七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01
那顿饭是三周前的事。
事情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从我为什么会坐在那个包厢靠墙的角落开始说起,从我怎么学会了十国语言开始说起,也从我和杨树清这个岳父之间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开始说起。
我叫秦望北。
这个名字是我外公起的,老人家那一辈喜欢往大了叫,说"望北"是望着北极星的意思,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方向。外公去世得早,我记事起他就已经不在了,只留下这个名字和一张黑白照片。
我在一个普通的内陆城市长大,父亲开过修车铺,后来做了些小生意,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在我上初中的那年厂子关了,她转行去做了会计。家里不富裕,但也没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勉强算是平稳。
语言这件事,在我身上是一个意外。
我上初中的时候,班里来了一个转学生,是一个维吾尔族的男孩,叫帕提尔,他父亲来内地经商,一家人跟着搬了过来。帕提尔普通话不太好,经常被人欺负。我那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执拗,就跟他坐到了一块儿,慢慢学会了几句维吾尔语,能跟他聊天。
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学语言特别快。
不只是快,是那种听一遍能记住、模仿口音能精准的那种快。帕提尔教我的词,我第二天就能用,而且用得像。他的父亲有一次听见我跟帕提尔说话,愣了半天,以为来了个新疆老乡。
初中毕业,帕提尔家又搬走了。但那段经历在我心里留了个口子,语言这件事,我开始认真学。
高中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英语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几,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报了一所省内大学的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带着一个语言学辅修。
大学四年,我过得有点特别。别人在谈恋爱、打游戏的时候,我在泡语言角,在找留学生换语言练习,在图书馆抱着厚厚的语法书啃。不是装勤奋,是真的上瘾,学会一门语言的成就感,对我来说像是解开了一道谜题。
四年本科,我的语言库里装进了英语、法语、德语、俄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
然后是大三那年,我认识了徐先生。
徐先生叫徐怀远,是我们学校的外聘讲师,专门开了一门"商务外交语言"的选修课。他的背景我当时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做过多年的涉外谈判顾问,走遍了大半个世界。他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他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一次语言角的活动上,我正在跟一个荷兰留学生聊天。当时我荷兰语还学得很浅,发音不稳,词汇量也有限,但那个留学生听了一会儿,说了句"你学了多久?"我说"三个月",他摇摇头,说"不可能,你发音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外国人都准。"
徐先生站在旁边听了全程。他走过来,用荷兰语问我一个问题,我愣了一下,磕磕绊绊回答了。他点点头,然后用中文说:"你有天赋,但方法不对,跟我学。"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我后来两年的轨迹。
徐先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老师。他带我学的方式很奇特——他不教课本,不教语法规则,他带我看电影、听新闻、读贸易合同、参加模拟谈判。他说语言是活的,要在真实的语境里学,不是在考试卷上。
跟他学的两年,我把荷兰语夯实了,又把日语和阿拉伯语加进了语言库。加上之前的六门,整整十种语言,能做到流利交流的程度,其中有六门可以做专业翻译。
徐先生在我大学最后那个学期突然病了。
起初说是普通的心脏问题,后来恶化得很快。我去医院看过他两次,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问我最近读了什么书,用什么语言读的,笑着说"你这孩子将来不会亏的,但记住,真正用得上语言的地方,往往是你最不想开口的那一刻。"
我毕业后,他的病情没有好转。再后来,听说他转院去了别的城市,我们失去了联系。
我一直没有专门从事翻译行业。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国际货运公司,从基层业务员做起,跑了几年单子,靠着语言优势拿下了几个欧洲和中东的客户,在公司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工资谈不上高,但够用。
三年前,我认识了秦栀。
秦栀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出现在我视线里的。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直接,有点倔,喜欢喝柠檬水,讨厌被人绕弯子。我们聊了一个晚上,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以在一起。
谈了一年恋爱,结了婚。
结婚前,我见过岳父杨树清。
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家客厅,茶几上摆了一盘白葡萄,岳父坐在单人沙发里,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批到货的原材料。他问我收入,问我有没有房,问我家里情况,每一个问题都是实打实的,没有迂回的客气。
我一一如实回答,收入普通,没有房(后来我们租了一套),父母在老家,家里没什么背景。
岳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栀子喜欢就行。"
这句话听起来是认可,但我知道,它背后还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但我不是很满意。
大女婿方卓远是岳父亲自相中的,家里做房地产,在市里有几套房产,父亲和岳父是多年的生意伙伴,两家人算是门当户对。岳父对方卓远说话的语气,和对我说话的语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结婚三年,我和岳父的关系说得过去,但没有真正近过。他不刁难我,我也不招惹他,逢年过节去,吃饭,说几句话,然后各回各家。秦栀偶尔会提,说"我爸其实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慢慢就好了",我点头,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
这次饭局,是三周前。
那天是礼拜四,秦栀打电话说,她爸的一个重要客户要来,原定的翻译临时有点状况,来不了,让我周五请假陪她爸去,"就是坐那儿,反正那个客户好像英语也行,你就当去见见世面"。
我问:"什么客户?"
"好像是荷兰的,做纺织面料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行,我去。"
我没有告诉秦栀,我会说荷兰语。
这件事,她不知道。
02
饭局的地点定在城南一家叫"揽月轩"的粤菜馆,专门做高端接待,包厢要提前两周订。
我周五请了半天假,换上了一件还过得去的衬衫,搭车去了那里。到门口的时候,岳父和方卓远已经到了,还有两个岳父公司的人,一个是销售总监,姓苗,叫苗德厚,四十多岁,腰围明显比肩宽,另一个是岳父的秘书,叫关小予,二十七八岁,戴了一副细框眼镜。
岳父见到我,点了点头,"来了。"
方卓远握了握我的手,"望北来了,今天跟着长长见识。"
这话说得有点意味深长。方卓远不是坏人,但他有一种当着别人面建立上位感的习惯,说话里总有一种无形的俯视。我笑了笑,没接他的茬。
外商一行三人大约在下午六点到达。
范德伯格走进来的时候,我在门口侧面站着,第一眼打量了他几秒钟。
他的年纪比我预想的大一些,六十出头,发际线已经完全退后,但他的眼睛很有神,是那种见过很多事的眼神,深蓝色,带着一点天生的审视感。他和岳父握手,笑了笑,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很高兴见到您",然后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当时我没在意。
进了包厢,落座,按照早就排好的座位。岳父坐主位,范德伯格坐对面的客位,两侧各自依次排开。沈翻译——就是后来闹肚子的那位——坐在岳父和范德伯格之间的斜角位置,方便两边都能听见。我被安排在最末尾靠墙的位置,旁边是关小予。
上菜之前,双方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沈翻译状态不错,翻译得很流利,岳父明显松了口气。
关小予低声跟我说:"沈老师是市翻译协会的会员,荷兰语翻译这一块儿,省内就他一个正规的,之前帮好几家公司做过服务。"
我点点头。
菜开始上了。
这顿饭从表面看很顺利,范德伯格和岳父谈得有来有往,聊产品质量、交货周期,聊欧洲市场的偏好,聊付款方式。沈翻译在两人之间转,翻得紧凑,偶尔卡一下,但不影响大局。
但我注意到了几件事,当时没有声张。
第一件事:范德伯格在某一段闲聊里提到了他的公司,用的词是"我们家族的主业"。沈翻译翻成了"我们公司的主要业务",意思没错,但"家族"这个词被省略了。这是个细节,家族企业和普通公司在欧洲商业文化里有截然不同的含义,意味着这个人背后是有家底的老钱,而不是普通的贸易商。
第二件事:苗德厚在敬酒的时候,悄悄跟范德伯格的律师说了句什么,是用英语说的,声音很低,我在几个位置之外,只听清了一个词:"exclusive"。独家的,排他的。这个词出现在一次敬酒的私下交谈里,有点奇怪。
第三件事:关小予在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迅速把手机扣回桌面,假装若无其事地去夹菜。我没有看到她的屏幕,但那个表情我见过,是突然收到了某条不想让旁边人看到的消息时,人会有的下意识反应。
这三件事,我在心里存档,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
沈翻译的脸色开始不对。
起初是他用手指轻轻压了一下腹部,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皱了一下眉,但没有中断翻译。再过了十分钟,他的额头上有了细汗,用餐巾擦了一下,跟岳父低声说了句"我状态有点不太好"。
岳父脸色没变,小声说:"撑一下,快谈完了。"
又过了五分钟,沈翻译站了起来,脸色已经是那种灰绿色,人摇摇欲坠。
"不好意思,我……我先去……"
他走了。
包厢里剩下的人,没有一个会荷兰语。
方卓远尝试用英语接上,说了两句,节奏完全不对。范德伯格礼貌地微笑,但那个微笑里有明显的客气掩盖下的等待。他旁边的律师翻出了平板电脑,助理则把目光落在了中方一侧,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可以等"。
苗德厚在桌下踢了方卓远一脚。方卓远的表情有片刻的慌乱,然后重新稳住,摆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眼神里是虚的。
岳父坐在那里,保持着一种极度克制的平静,但我认识他三年,我知道那种平静下面,是一个心脏正在过速跳动的人。
我放下雪碧。
不是因为我想在这个时候出风头。
是因为桌上有一件事,我刚刚意识到,那件事让我坐不住了。
那件事跟苗德厚有关,跟那个字"exclusive"有关,也跟范德伯格刚才在谈话里提到的一个合同条款有关——这个条款,沈翻译给出的翻译,和范德伯格原话里的意思,有一个关键性的偏差。
这个偏差,如果继续下去,会直接影响合同的核心条件。
我开口,用荷兰语,说了那句话。
然后范德伯格抬起头,用那个我说不清楚的眼神看着我,问:"你是……徐先生的学生?"
03
时间回到当天下午六点半,饭局正式开始前。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窗外城南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透过包厢的百叶窗斜斜打进来,落在桌上的白瓷餐盘上,反出一片细碎的光。
关小予坐在我旁边,她把一个皮面小本子放在膝盖上,里面记着今天的流程。她从入场之前就没停过,发席位牌、递名片、确认菜单,效率很高,动作轻,说话轻,整个人像是练过怎么在重要场合隐形的。
"今天这个客户,很重要吗?"我压低声音问她。
关小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范德伯格先生的公司在欧洲做了将近三十年,是几个国家的高端纺织品采购商,如果能拿下这个订单,杨总今年的业绩能翻一番多。"
"他专门来的?"
"特意安排了行程,说是考察期,这次是第一次见面正式谈,后面可能还有两三轮。"
我又问:"苗总监今天来,是负责什么的?"
关小予的表情有点微妙,她低头翻了翻本子,"苗总监负责对接具体条款,他和范德伯格那边的律师这几天已经邮件沟通过一部分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饭局开始,前面的部分我在开篇里已经见过了——敬酒,互相介绍,寒暄,上菜。我想回到我真正想说的部分:沈翻译出事之前,那个关键的条款偏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是在饭局进行到四十分钟的时候,范德伯格提起了合同里的一个条款。
他的原话,我逐字记住了,因为荷兰语我听得很清楚:
"我们希望在确认合作之前,先明确一个前提——采购协议里的定价条款需要与我们的独家经销合同挂钩,即你们工厂在中国大陆境内,对欧洲市场的报价,必须与我方保持一致,不得向第三方报出更低的价格。"
这是一个价格保护条款,简单来说,就是范德伯格要求岳父的工厂,对欧洲市场只给他这一家报最低价,不能偷偷给别的欧洲买家更低的条件。这在欧洲商业实践里很常见,是独家采购合同的标准保护条款之一。
但沈翻译的翻译,出了问题。
他把"定价条款与独家经销合同挂钩"翻成了"定价条款与独家经销协议同步执行"。
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挂钩"是前提和制约,"同步执行"是并行操作。前者意味着范德伯格有权检查岳父工厂对其他欧洲客户的报价,后者只是说两份合同同时生效。
这个偏差,岳父那边没有人听出来——因为没有人懂荷兰语。而范德伯格说完这句话之后,助理把它记在了平板上,沈翻译给出了那个有偏差的翻译,岳父点了点头,说"这个可以谈"。
范德伯格当时的表情有一点点凝固,但他没有纠正。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沈翻译翻错了,是一个职业失误。
但紧接着,苗德厚敬酒时说的那个"exclusive",在我脑子里重新浮了出来。
独家。
排他。
他私下跟律师提到这个词,是在沈翻译给出那个偏差翻译之后不到两分钟。
我不是一个喜欢往阴暗处想问题的人,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让我的后背开始有点不对劲。
然后沈翻译去厕所了,再没回来。
包厢里沉默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是很长的时间,尤其是在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里,尤其是对面坐着一个已经开始用指尖轻敲桌面的欧洲买家。
我把雪碧放下,站起来,走了几步,绕到靠近主位的位置,在一张空出来的椅子边站定。
岳父侧过脸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你要做什么"的警觉。
我没有跟他解释,用荷兰语,对范德伯格说了那句话。
"范德伯格先生,非常抱歉让您久等。我注意到刚才翻译在传达一个重要条款时出现了一点偏差,在我们继续之前,我想先帮您确认一下——关于定价条款与独家经销合同的关联性,您的意思,是需要我方在合同中明确承诺'最惠国价格待遇',也就是不向其他欧洲客户提供低于您这里的报价,对吗?"
范德伯格愣了。
整桌的人都愣了。
他盯着我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开口,说了那句"你是……徐先生的学生?"
我的心脏跳了一下,但这一下,是后来的事了。
当下那一刻,我先回答了他的第二个眼神——因为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前,他先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是对我刚才说的条款确认的回应。
"是的,"他用荷兰语说,"你的理解是正确的,我的意思就是这个。"
然后他看着我,等待那个问题的答案。
岳父坐在旁边,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了范德伯格的表情——那个愣住的表情,和随后那个点头,以及范德伯格眼睛里浮现出来的那种专注。
岳父盯着我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荷兰语,继续。
"关于徐先生的问题,"我慢慢说,"我想先把今天的谈判推进下去,如果您方便,我们之后可以单独聊这件事。"
范德伯格沉默了片刻。
然后,罕见地,他笑了。
是一个真实的笑,不是商务场合标准配备的那种礼貌微笑,是有一点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意外之喜的笑。
"好,"他说,"我们继续。"
04
那顿饭,后来的部分,是我这三年里开口说话最多的一次。
不是话痨,是工作量。
范德伯格说话有一个习惯,他会在正式的商业表达之间穿插非正式的语言——一些本地俚语、一些带着玩笑性质的省略句,有时候还会用一两句法语或者德语来表达一个特定的概念,因为在他看来,有些东西用荷兰语说不够精准,用别的语言反而更到位。
这种说话方式,对普通的翻译来说会是一个挑战,因为你得同时调用多个语言库。
对我来说,这反而是我最自在的状态。
我不是一个特别擅长社交的人,在饭局上坐着说废话让我觉得消耗,但做真实有内容的事情——翻译、沟通、把两种语言之间的精确意思传达到位——这是我会的东西,做起来顺手。
我站在范德伯格和岳父之间,把他们说的话来回传递。
范德伯格问岳父的工厂目前是否持有全球有机纺织品标准(GOTS)认证——这个问题沈翻译之前已经接触过,写在邮件里,岳父准备了答案。苗德厚从公文包里拿出认证文件的复印件,我帮范德伯格解释了认证的范围和有效期,以及认证机构的资质。
然后范德伯格的律师——他叫皮特,戴金边眼镜,头顶有点秃——开始提合同的细节条款。
第一条,最惠国价格条款,就是之前那个被沈翻译翻错的那个。我把正确的意思完整翻译给岳父,岳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了苗德厚一眼,苗德厚的表情有一点不自然,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说:"这个条件可以接受,但我们需要在合同里明确价格审查的周期。"
我帮忙翻译,皮特记录,范德伯格点头。
第二条,交货周期。范德伯格要求的是订单确认后六十天内完成首批交货,岳父的厂子淡季可以做到,旺季紧。苗德厚给出了"六十到九十天"的弹性方案,我翻译出去,范德伯格和皮特低声商量了一下,然后接受了。
第三条,质量异议处理。皮特给出的措辞很严格,是欧洲标准的合同语言,里面有几个法律术语,对应的中文概念并不直接。我翻译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主动对双方说:"这里有几个术语,我分别给两边做一个简短的解释,确保理解一致,可以吗?"
范德伯格点头,岳父也点头。
我用了将近五分钟,把这几个术语的实际含义在两种法律体系下各自说清楚,标注了可能产生争议的地方,建议双方的法务后续再做一轮对照确认。
范德伯格从头到尾看着我,那种专注的眼神让我有点不自在,但我没有停下来。
等到谈判告一段落,关小予悄悄给我递来了一杯热茶,我喝了一口,嗓子好了一点。岳父那时候坐在主位上,表情是我没见过的,一种很复杂的、介乎惊讶和说不清楚的情绪之间的表情。
方卓远在旁边坐着,基本上一个字没插进去,脸色不算好看,但他会控制,没有表现出来太多。
饭结束的时候,范德伯格站起来,跟岳父握了手,然后走到我面前,伸出手,用荷兰语说:"谢谢你今天的工作。你翻译得很准确,不只是语言,是真正理解了意思。"
我握了他的手,"是应该做的。"
他低了一下声音,用很平静的语气说:"关于徐先生,我希望我们能找个时间单独聊。"
"好。"
就这两个字。
然后他走了,随行人员跟上,包厢里剩下我们这边。
岳父盯着门口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过脸来,看向我。
"望北。"
是我有印象以来,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单独叫我的名字,不是"你",不是"秦望北",就是"望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重量。
"你什么时候学的荷兰语?"
"大学的时候。"我说。
"还会什么语言?"
我想了一下,"英语、法语、德语、俄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日语、阿拉伯语、荷兰语,维吾尔语也能日常交流。"
包厢里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方卓远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笑了一声,"行啊,望北,藏这么深。"
那个"藏"字,带着一点轻飘飘的意味,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表扬。
苗德厚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了不起了不起,杨总,我说今天把望北带来是对的吧,您看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
这句话说得很圆,把我和他放在同一个立场,显得他有识人之明。但我在他肩膀上的手感受到了一丝力度,那是一个惯于圆滑的人在控制自己表情之外无法控制的细节。
岳父点了点头,说:"回头请你吃饭。"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最接近肯定的一句话。
但当天晚上,开车回家的路上,坐在副驾驶的秦栀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小区,停好车,她才侧过脸,问我:"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会说荷兰语?"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长,长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我只是说:"一直没有机会提起来。"
秦栀看着我,有一点委屈的样子,"我嫁了你三年,我连你会十国语言都不知道,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不想让它变成一个拿出来证明自己的东西。"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秦栀低下头,"那今天为什么开口了?"
我顿了一下。
"因为有一件事,如果我不说,可能会出问题。"
她抬起眼,"什么事?"
我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她,不是因为不信任她,是因为那一刻,我还没有想清楚那件事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我不想在没想清楚之前,说出一些让情况变得更复杂的话。
我说:"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说,好吗?"
秦栀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是个有边界感的人,这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卧室里开着小夜灯,秦栀已经睡着了,我的眼睛睁着,脑子里反复过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沈翻译的那个翻译偏差,是失误,还是故意的?
第二件事:苗德厚私下跟皮特说的那个词——"exclusive",在那个语境下,他想传递什么信息?
第三件事:范德伯格认识徐先生。
这三件事,我感觉它们彼此之间有关联,但那条线还没有浮出来。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了很久的夜风声。
第二天早上,范德伯格发来了一条短信。
是我的手机,岳父的秘书关小予在饭局结束前,帮双方交换了联系方式。
短信是荷兰语,简短,两句话:
"我在城里还停留三天。如果方便,明天下午三点,能否在酒店大堂见一面?"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了他在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关于徐先生,我希望我们能找个时间单独聊。"
我回复了两个字:
"可以。"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开始上班。
但整个上午,我都没有办法真正集中注意力。
因为我在想:范德伯格认识徐先生,他是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就那样定住了?
还有——他是在见到我之前就已经认识我,还是,见到我之前,就已经知道我会来?
05
和范德伯格约好的见面,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在他住的那家酒店大堂。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找了一个角落的沙发坐下,要了一杯咖啡,然后等。
范德伯格比我预想的更准时,三点整,他从电梯里走出来,换了一件休闲衬衫,没有昨天的正式,但背脊依然很挺,走路的步幅稳定,是那种把自律刻进身体的老人。
他在我对面坐下,服务员给他倒了热水,他摆了摆手,让服务员退开,然后看着我。
"谢谢你来。"他用荷兰语说。
"您说想聊徐先生,"我直接说,"我想先知道,您是怎么认识他的。"
范德伯格把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我和怀远是三十年前认识的,"他说,用了徐先生的名字,"当时我还在父亲的公司做助理,我们在一次贸易洽谈会上碰面,他当时给另一家中国公司做翻译顾问,我们谈崩了一场合同,但饭桌上聊得很好。"
"三十年前。"我重复了一下。
"是。我们此后保持联系,断断续续,他是一个我很尊重的人。"范德伯格顿了一下,"三年多以前,他联系我,说他身体不大好,谈到了一些事,谈到了他的学生。"
我的手指在咖啡杯旁边停住了。
"他说,他有一个学生,学语言的天赋是他见过最强的,但这个学生性格里有一点东西,让他担心——他说,这个学生不喜欢把自己的能力拿出来给人看,不喜欢用它来换取什么,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谦逊就善待你。"
我没有说话。
"他给了我这个学生的名字,"范德伯格平静地说,"说如果有机会,希望我能见他一面,看看他现在过得怎样。"
徐先生三年前联系了他。三年前,我刚刚认识秦栀,正准备谈婚论嫁。
"他……他现在怎么样了?"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
范德伯格摇了摇头,"他在两年多前去世了,心脏。走得很平静,他自己早就知道时间不多。"
我低下头,手掌压在膝盖上,喉咙里有点发堵。
两年多前。我那时候已经结婚了,日子过得平淡,不知道他在哪座城市的医院里,一个人走完了最后那段路。
"他为什么没有直接联系我?"我抬起头。
"他说,"范德伯格的语气很平,"他怕打扰你。他觉得你有了自己的生活,如果他联系你,你会放下一切去陪他,而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句话像一根钝的东西,不锋利,但压在哪里,哪里就没有办法呼吸。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斜打在大堂的地板上,暖黄色的,那种午后三点的光,懒散而具体。
我喝了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那您这次来,"我慢慢说,"这笔生意,是真实的?"
范德伯格看着我,"是真实的,我确实在评估你岳父工厂的合作可能性,这个生意我有兴趣做。但我事先查过名单,知道你在这里,就安排了时间来看看。"
"事先知道我在这里。"
"关小予在联系沈翻译的时候,同时发了一份参会人员名单给我们这边,你的名字在上面。"
我想起来了,关小予发邮件,是联系酒店房间和行程安排用的,名单是例行的礼宾信息。她不会知道,范德伯格在这份名单里看见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那个翻译,沈翻译,他的肚子……"
"我不知道,"范德伯格说,语气很平,"我没有做任何事情。但我确实在看见你之后,认出了怀远曾经给我看过的照片里的那个年轻人,虽然你比照片里年长了不少。"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段对话,让我之前的一个猜测破了一半——范德伯格不是在刻意制造沈翻译出事的局,他只是认识我,来看看我。
但另一半的疑惑还在。
苗德厚,那个词,那个翻译偏差。
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范德伯格,"我想跟您说一件事,关于昨天谈判里的一个细节。"
范德伯格等着我说。
"沈翻译在翻译那个最惠国价格条款的时候,把'挂钩'翻成了'同步执行',这两个表述之间有实质差异。"我顿了一下,"但我更想说的是:昨天饭局里,在那个翻译偏差出现后大约两分钟,苗总监私下跟您的律师说了一个词——'exclusive'。我在旁边听到了,但当时没有完整的语境。"
范德伯格的眼神有了一点变化。
"他说的是……"他沉吟了一下,用荷兰语说,"关于独家条款,他曾经在前几天的邮件沟通里,提过一个方案,是希望合同里加入一个单方面的独家条款,对你们有利,但这个方案,他没有通过正式渠道向你的岳父报告。"
沉默。
我慢慢把这几块信息拼起来,像是拼一块已经看出轮廓的拼图:
沈翻译翻错了那个条款——导致岳父对合同的关键限制条件产生了误解。
苗德厚在私下向范德伯格的律师提出了一个独家条款方案——但没有告诉岳父。
如果这个合同最终签署,以岳父理解的条件签,和实际合同文本里的条件之间,很可能存在一个偏差,这个偏差,可能对岳父极为不利,甚至可能在日后的结算和价格审查中,成为对方索赔的依据。
我的后背慢慢冷了下来。
"范德伯格先生,"我说,"您对这个方案的态度……"
"我不知道,"他很直接地说,"皮特收到邮件之后给我看了,我还没有给出明确答复,我来这里,也是想在见过你们所有人之后,再决定。"
"你们所有人"——包括苗德厚。
我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情快速过了一遍。
苗德厚是岳父公司的销售总监,做了很多年,是岳父的老人,有他自己的利益网络。如果这个合同能以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对中方有利、但实则暗藏对岳父工厂严格限制条款的版本签下去,谁是最大的受益方?
范德伯格那边,从法律上来说,有了更大的价格审查权。
而苗德厚,在帮助外商设计这个条款的过程中,如果他拿到了什么私下的好处……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放下咖啡杯,抬起头,告诉自己先把这个念头收住。这是猜测,我还没有证据,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去做任何事情。
"我需要再想一想,"我对范德伯格说,"今天先到这里,可以吗?"
"当然。"他站起来,"望北,怀远选了你,他的眼光没有让我失望。"
我握住他伸来的手,"等我消息。"
他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我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大堂里有轻缓的背景音乐,有远处柜台的电话铃声,有推着行李箱路过的旅行者,一切都是正常的,安静的,但我的心跳很快。
我在这个位置上想了大约十分钟,把所有我知道的事情又过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我不得不接受的结论:
苗德厚,很可能在岳父不知情的情况下,正在配合外商的律师,设计一个对岳父工厂不利的合同文本。
这件事,我必须告诉岳父。
但如何告诉,用什么方式告诉,会引发什么后果——
我站起身,拿上外套,往门口走。
手机震动了。
是秦栀发来的消息:"爸说明天晚上家里吃饭,让你也来,说有事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停在酒店门口,正午之后的阳光打在台阶上,很白,很亮。
我以为,今天和范德伯格见面,是把这件事理清楚的开始。
但我手机的另一个应用,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通知——是公司内部的邮件系统,发件人是我的直属领导,主题三个字:
"找你谈。"
落款时间:今天中午十二点。
我的手开始发凉。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从没有被"找谈"过,而今天这个时间点——就在我和范德伯格见面的同时,就在我离开公司半天之后——
这封邮件,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