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我站在老赵家楼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是康复后女儿给我买的,说是透气性好。可我知道,鞋子底下那双脚,永远也好看不起来了。脚底是一层又一层老茧,那些茧子下面,是反复溃烂又愈合的疤,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这双脚,曾经是我最恨的东西,因为它承载了我所有的屈辱和痛苦。
“敏敏,走啊!杵这儿干啥?今天非得让赵明哲那小子给你跪下!”身后的舅舅苏国强声音洪亮,手里还拎着一根他特意带来的擀面杖,说是“趁手”。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8个月了,整整240天。从那个连床都下不了的废人,到现在能站在这里,我经历了炼狱般的折磨。而这炼狱的制造者,竟然是我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丈夫——赵明哲。
“走。”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复仇的快感,对答案的渴望,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交织在心头。我今天来,就是要问清楚,他怎么能那么狠心。
电梯里只有我和舅舅。狭小的空间里,舅舅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我这8个月里几乎没怎么见到他。他总说在工地忙,要挣钱给我交康复的后续费用。可笑,我需要的是他的陪伴,不是他的钱。每次他回来,都是满身尘土,一脸疲惫,扔下一沓钱,然后就逼着我出去“暴走”。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我脚上磨出多少个血泡,从来没有商量。
“你放心,有舅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舅舅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没吭声。电梯门映出我现在的样子,瘦了,但也重新站起来了。我是该“感谢”他吗?不,我只想问问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地上爬,脚底流脓,他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熟悉的楼道,熟悉的气味。我们走到301室门口,那扇铁门上还贴着去年我亲手贴的“福”字,此刻看起来格外讽刺。
“敲门!”舅舅把擀面杖往我手里一塞。
我抬手,指节在铁门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一片寂静。我用钥匙开门,这是我们还没离婚的房子,我也有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一声轻响,门开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到几乎呛人的中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败的甜味。
客厅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昏暗的光线里,一个身影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听到开门声,那个身影猛地一颤,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似乎力不从心。
“谁……谁?”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声音,像沙漠里的砂纸,粗糙,无力,充满了病态。那不是赵明哲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伸手按下了灯的开关。
灯光骤亮。我看清了沙发上的人。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里的擀面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我听见身后的舅舅倒吸了一口凉气。
沙发上的人,勉强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他剃光了头发,瘦得完全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苍白干裂。他看到我,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慌、喜悦、痛苦……最后全都化为一种温柔的歉意。
他张开嘴,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敏敏……你,你来了……”
我的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决堤而出。
01
8个月前,一切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头天晚上我和赵明哲还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为的是女儿赵雪考研选学校的事。他非要女儿考省内的,我则觉得应该尊重女儿的想法去大城市。吵到最后,他摔了电话,我在家生闷气。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右边的手脚有点发麻,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我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压麻了,就没太在意。中午做饭的时候,菜刀突然从手里滑落,我想弯腰去捡,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想喊,可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有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拼命地挣扎,用还能动的左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手机。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头顶是飞速倒退的天花板,耳边是轮子滚动的噪音和医生急促的指令。
“血压240/130,大面积脑梗死,准备溶栓!”
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但它们就像冰块一样,砸进我的脑子里,冷,硬,无法消化。
接下来几天,我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右半边身体彻底失去了知觉,语言功能也受损,说话含含糊糊,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女儿赵雪从学校赶回来,看到我的样子,趴在床边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赵明哲是第三天到的。他那时正在隔壁省的工地上,听到消息后连夜开车往回赶。他满身灰尘地冲进病房,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一句话没说,先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攥住我的左手,攥得我生疼。
然后,他开始笑。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没事,敏敏,没事!我问了医生,只要你好好做康复,肯定能重新站起来!三个月,不,八个月,黄金康复期!我一定让你完完整整地回家!”
我当时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看到温柔,只看到一种让人心悸的偏执。
很快,“康复”就开始了。
我的主治医生周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温声细语。他给我制定的康复计划,是从最基础的功能训练开始。先是按摩,然后是床上的关节活动,等肌力恢复到一定程度,再进行坐起、站立、行走的练习。
但赵明哲觉得这太慢了。
他几乎是以一种无赖的姿态,缠着周主任问东问西,问有没有更快的、更有效的办法。周主任被他缠得没办法,说了一句:“最有效的康复,就是大量重复的功能性练习。比如,走。但前提是病人的体能和基础疾病允许,要循序渐进,不能……”
“走!对,就是走!”赵明哲眼睛亮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根本没听周主任把话说完。
从那天起,我的噩梦就真正开始了。
在医院的走廊里,他架着我,几乎是拖着我往前走。我的右脚根本没有知觉,像踩在一团棉花上,完全无法控制。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我听见他沉重的喘息声。
“抬脚!苏敏,你他妈给我抬脚!”他红着眼,在我耳边低吼。
走廊里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着我们,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惊讶,也有不解。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身体的痛,而是因为屈辱。
“不……不走……”我用含糊不清的话挣扎着。
“不走?!你想一辈子瘫在床上吗!你想让女儿一辈子伺候你吗!”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是啊,我不想。我害怕成为废人,害怕成为负担。这个恐惧,成了他拿捏我的最强武器。
住院的那段日子,他白天逼我走路,晚上就蜷缩在陪伴椅上,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我问他写什么,他不说,只是警惕地把本子收起来。他接电话也开始背着我,总是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接完电话回来,脸色会变得非常难看,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很久。
有一次夜里我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病历卡,翻来覆去地看。窗外的路灯光照在他脸上,我发现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鬓角都有了白头发。
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把病历卡放下,勉强笑了笑:“醒了?渴不渴?”
我摇了摇头。我那时心里只有对他的恨,觉得他像一个冷酷的监工,把我当成一个等待修理的机器,而不是一个需要抚慰的病人。我忽略了他眼中那越来越浓的疲惫和忧虑,或者说,我选择了忽略。
一周后,我出院了。我以为回到家,这一切折磨就会结束,至少会缓和一些。但我错了,这才是真正地狱的开始。
02
出院那天,是赵明哲来接我的。他把副驾驶的座椅放平,小心翼翼地把我从轮椅上抱上去。他的动作很轻,但眼神依然硬得像块石头。
回到家,一切都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可我却再也无法触碰它们。我只能被安置在卧室的床上,像一个只会呼吸的摆设。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起床!”
赵明哲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我的运动服。
“做……什么?”我艰难地问。
“走。从今天开始,每天十公里。”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十……公里?”我以为我听错了。我连在家走十几步都困难,他让我走十公里?
“对。我问过专家了,脑梗患者的神经重塑,就必须靠大量、重复、高强度的刺激。走路是最好的方式。”他说得煞有其事,从包里掏出一个计步器,“戴上这个。一公里都不能少。”
专家?哪个专家会这么建议!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但这只是开始。不管我如何哭闹,如何哀求,甚至是用仅存的左手去打他,他都不为所动。每天清晨,他准时把我从床上拖起来,给我穿上鞋,然后就架着我出门。
从我们家门口的小巷,走到附近的公园,然后再走回来。每一步,我都走得无比艰难。我的右脚像一条死沉的木头,我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先让我的左腿站定,然后用腰跨的力量把右腿甩出去。没走几步,我就浑身是汗,气喘如牛。
最难熬的是夏天。三伏天,太阳底下像蒸笼。我身上穿的康复衣不透气,很快就浑身湿透。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我想放弃,可他就会在旁边吼:“继续!不许停!你想一辈子被人用轮椅推着吗!”
我的脚开始起泡。先是脚底一片通红,然后就是密密麻麻的水泡,一个比一个亮,像癞蛤蟆的皮。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钻心地疼。
回到家,我脱掉鞋袜,看着惨不忍睹的双脚,嚎啕大哭。我对着他吼:“赵明哲!你杀了我吧!你直接杀了我算了!”
他却面无表情地拿来医药箱,蹲在我脚边,用针把泡一个个挑破,然后抹上碘伏,贴上创可贴。他的手指很粗粝,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做得一丝不苟。处理完后,他站起来,只是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嫁了一个魔鬼。
更让我绝望的是,他似乎放弃了一切。装修队的活儿彻底不管了,一开始还说是请了假,后来干脆就说队散了。他整天泡在家里,除了逼我走路,就是在家做饭、洗衣服。我们之间的矛盾,也从康复训练,蔓延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家里的钱似乎也越来越紧。女儿打来电话,想要钱报一个考研冲刺班,费用不菲。我支支吾吾地应着,却被赵明哲一把抢过电话:“小雪,你妈身体不好,钱的事儿你别操心,爸给你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迎上我质问的目光,只是含糊地说:“孩子学习是大事。”然后又说,“你的康复才是最大的事。”
他变了。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易怒,也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那天下午,他从外面回来,扔给我一包新买的纸尿裤。“明天路远,时间长,以防万一。”
那包纸尿裤,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扇碎了我仅存的最后一点尊严。我一个曾经体体面面的中学老师,如今却要穿着纸尿裤,像个精神失常的人一样在街头蹒跚。
我的恨意,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这笔账,我必须记下来。总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03
八月的天气像个巨大的蒸笼,热得人心烦意乱。
公园里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已经走了快四个月,虽然依然吃力,但我已经能勉强依靠拐杖自己行走了。赵明哲不再架着我,他就像个幽灵一样,跟在我身后一两米的地方,无声地催促着。
我的脚底是一层迭一层的厚茧,新的水泡依然会长,但已经破在厚厚的死皮之下,变成一种闷闷的、持续的痛感。有时候回到家,脱下的袜子上会粘着带血的脓水。
那天上午,我们绕过公园的荷花池,往回家走。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快要燃尽的油灯,脚底软绵绵的,完全是在凭本能挪动双腿。
突然,我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去。
“砰”的一声闷响,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剧痛。我试图用手撑起自己,但失败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淹没了我,我趴在炙热的地面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我这四个月来,第一次彻底崩溃。
周围有晨练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他们都是常客,早已习惯了我们这对奇怪的夫妻。
赵明哲快步走过来。他没有立刻扶我,而是先蹲下,一把将我右脚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系得死死的那种。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
我哭着摇头,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必须站起来。”他的声音强硬起来。“没人能替你站起来。”
“我恨你!赵明哲,我恨你!”我嘶吼着,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你不是人!你就是要折磨我!看着我这样你是不是很高兴!”
他沉默地听着我的咒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臂,稳稳地支撑在我的腋下,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提了起来。
但是,剧痛让我无法支撑。右脚刚一着地,脚底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原来,刚才摔倒时,一块嵌在厚茧下的陈年老疤,被生生撕裂了。滚烫的血液和脓水浸透了袜子。
我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赵明哲低头看到了我脚上的惨状,眉头猛地一皱。他二话不说,转过身,半蹲在我面前。
“上来,我背你回去。”
我的哭骂声戛然而止。这几个月,他都是像个凶神恶煞一样逼我,这种示弱的姿态,反而让我不知所措。
最终,我还是伏在了他的背上。
他很瘦,背很硌人。他背着我,走路有些踉跄,我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我把脸埋在他的后颈,闻到一股汗水混合着膏药的味道。他的脖颈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一块新的膏药。
回到家,他把我放在沙发上,然后去打了一盆热水。他把我的脚泡进去,血迹和药水在盆里洇开。他用镊子,小心地清理着那处撕裂的伤口。
“嘶——”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他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清理完,上完药,他用绷带仔细地把我的脚包好。
我看着他低头忙碌的样子,忽然发现他头顶的头发稀疏了很多,剩下的也夹杂着大半白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苍老了?我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种莫名的、让我心慌的酸楚。
那天晚上,我口渴醒来。身边的床铺是空的,凉的。
我拄着拐杖,费力地挪出卧室。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阳台门开着,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阳台的台阶上,背对着我,肩膀在轻微地耸动。
那是赵明哲。
一阵极力压抑的、沉闷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朵。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无助,像一个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在独自舔舐伤口。
我愣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个在我面前永远坚硬如铁的暴君,那个从不当面流露一丝一毫柔情的男人,在黑夜里,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是他一直在伪装,还是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我没有上前,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听着他哭了很久。一个巨大的谜团,在我心里升起。那些被我恨意掩盖的种种异常,此刻像退潮后的礁石,清晰地露了出来:他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装修队无端解散、神神秘秘的电话、深夜的哭泣……
他到底在隐藏什么?我的心里,除了恨,第一次涌上了一种深切的恐惧。
04
从那晚开始,家里的气氛变了。
我不再对他歇斯底里地吼叫,也不再故意拖延康复。我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目光,观察他的一切。
我注意到,他吃得越来越少。每次我们坐在饭桌前,他总是把肉和蛋都夹到我碗里,自己就着一小碟咸菜,喝下一碗稀得见底的米粥。如果我问他,他就会擦擦嘴,说:“夏天胃口不好,吃不下。”
有一次他盛饭回来,我看到他的右手在轻微地发抖,差点把碗掉在地上。他很快将手插进裤兜,佯装无事。
那部让他总是背着我接听的电话,也变得安静下来。更多时候,他只是看着手机发呆,脸上交替着焦虑和一种死一样的平静。我不止一次看到,他会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右腹部,用力按压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只要发现我的目光,他立刻就会把手放下,若无其事地走开。
我的怀疑在加深,恨意在消退,而恐惧在野蛮生长。
一天下午,他出门去买菜。我拄着拐杖,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知道真相。不管那真相是什么,总好过在猜疑和不安中备受折磨。
卧室的床头柜,衣柜的深处,我翻了个遍。除了我的病历和一些康复理疗的收据,一无所获。我又走进他那间堆满了工具和杂物的书房。书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使用了。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门后的衣帽架上。那里挂着他一套沾着油漆和灰浆的工作服,已经很久没穿过了。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里。
左边口袋,有几块零钱和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右边口袋,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塑料质感的东西。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我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医院CT影像的袋子。上面印着“市中心医院”的字样。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颤抖地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影像报告和一本小小的病历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CT报告单。病人的姓名一栏,赫然打印着三个字:赵明哲。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开始看报告。
诊断结论那几行字,我一个一个地看,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比任何噩梦都要恐怖:
“胰腺体尾部占位性病变,大小约4.5cm×3.8cm,形态不规则,考虑胰腺癌可能性大。肝内可见多个大小不等类圆形低密度灶,最大直径约2.1cm,边缘轻度环形强化,考虑肝转移。腹腔及腹膜后见多枚淋巴结肿大,考虑淋巴结转移……”
我手里的报告单“哗”地一声滑落。胰腺癌,肝转移,淋巴结转移。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一颗颗子弹,击穿了我的心脏。我的手哆嗦着,又捡起了那本病历本。
翻开第一页,是医院的门诊记录。
就诊时间:2023年1月15日。那天,是我脑梗发作后的第4天。
主诉:上腹部持续性钝痛2月余,近期加重。
初步诊断:胰腺占位待查,继发性肝占位。
下一页,是住院记录。住院时间,1月19日到1月25日。那六天,我还在ICU里昏迷,他骗女儿说回工地处理紧急事务,原来……他是去给自己做检查,去直面死刑的宣判。
一项项检查结果,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扎进我的眼睛:糖类抗原199:>1200U/ml,肿瘤标记物严重超标。穿刺活检病理:胰腺导管腺癌,中低分化。
看到这里,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我又往下翻,看到了一行潦草但有力的手写字,那是赵明哲的笔迹。
“1月26日,与周主任(肿瘤内科)谈话。胰腺癌IV期,广泛转移,无根治手术指征。建议姑息化疗+靶向治疗。预估中位生存期:912个月。”
9到12个月!
我的脑子就像被人点了一把火,轰然炸开。从1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5个月!他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而他的“康复黄金期8个月”,原来是在更早的时候,从另一个医生那里听来的他生命的倒计时!
我疯了一样地翻到病历本的最后一页。那是他用钢笔胡乱画的一张表格,标题是“苏敏康复计划与费用”。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康复第一阶段(13月):被动训练,器械辅助。费用:理疗师上门,已付1万2。”
“康复第二阶段(46月):强制性行走训练。费用:营养费、护具、计步器、鞋……合计5000。”
“康复第三阶段(78月):独立行走,精细动作恢复。”
而在表格的最下方,他用红笔写了几个巨大的字,旁边还恶狠狠地画了几个着重号:
“放弃化疗。省下钱,给她!”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我仿佛看到那个男人,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咬着牙,流着泪,在放弃治疗的单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把自己最后的生命和金钱,都压在了我身上,像一个疯狂的赌徒,用他的命,来赌我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我再也控制不住,攥着那本病历本,放声痛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赵明哲提着一袋子菜,推门走了进来。看到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病历本,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彼此对视。他的眼神里,有慌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如释重负。
05
空气像凝结了一样。窗外汽车的鸣笛声,楼下孩子的玩闹声,仿佛都远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我手里这本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病历本。
赵明哲慢慢地关上门,把菜放在了地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是在寻找措辞,最后却只说出几个字:“你……都知道了?”
我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沙哑不堪,带着浓重的颤抖:“这就是你逼我的理由?”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我面前,缓缓地蹲下。他伸出手,想要碰碰我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弄脏了什么。
“敏敏,我……”他开口,声音艰涩,“当时医生说,脑梗后黄金康复期是八个月。过了这个时间,恢复的希望就很小了。而我……”
“所以你就放弃了你自己?!”我尖叫着打断他,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赵明哲,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你让我后半辈子怎么活?让我在一个为我连命都不要的男人面前,怎么安心地过下半辈子!”
他没有辩解,只是用力地抠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在医院陪我,你管过我,你逼我的时候,你自己不疼吗!”我捶打着他的肩膀,声嘶力竭。“你明明自己也痛得要死!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为什么!”
他突然伸手,猛地把我抱进了怀里。这个拥抱太用力了,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头里。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硌得我生疼,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那个正在疯狂吞噬他的恶魔。
“我怕啊,敏敏……”他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声音第一次如此脆弱,“我怕我多花一分钱,你就少一分康复的希望。我怕我一躺下,就再也没人能逼着你站起来了。化疗太痛苦了,花钱也没个底……可你的康复,是看得到的,是每天都能看到的!你的腿能动了,你能走了……我要是能看着你重新走,我就算死,也能闭眼了!”
他哭了。在我面前,第一次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就在想,我死了,赵雪还没结婚,你半身不遂,这个家怎么办?我就一个念头,我不能让你瘫着!你得站起来,你得活着,好好的活着,把这个家撑下去!”
我的恨意,那筑了八个月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剩下的只有心恸,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还剩多久?”我抱着他,哭着问。
“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三个月。”
“这8个月,是他告诉你的?”
他沉默地点点头,眼神随之黯淡。“他说的……不单单是你的黄金康复期。他说,8个月之内,你站不起来,就很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而我,也可能撑不过八个月……”
我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死死盯着他。有一个问题,我必须问清楚。
“舅舅。”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今天早上打电话,说要带我来说理……你告诉过舅舅吗?关于你的病?”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那你是怎么跟他商量好,让他今天陪我过来的?你们到底,在串通什么?”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巨大的秘密难以启齿。
“敏敏,有些事,你不能只听我的。你要自己去看看……”他顿了顿,艰难地开口,“舅舅他,不是我叫来的。但是……我知道他会来。因为……因为他和你一样,想知道这8个月的真相。关于我,关于你,关于你脚上的伤,有时候为什么伤得那么重……”
我愣住了。他的话里藏着更多的东西。
“你看,这里面,有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他颤抖着,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张市中心医院的医生工作牌,上面的名字是“周庭”。
“是你的康复医生,周主任。他……他答应我,今天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和我舅舅。”
周主任?我的康复医生?他为何会卷入其中?
我看着赵明哲,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是这场“暴行”的执行者,但幕后,似乎还有一双我看不见的手。这八个月的炼狱,不只是我丈夫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疯狂?
“叮铃铃——”
就在这时,舅舅的电话打了过来。我木然地接听,里面传来舅舅中气十足的声音:“敏敏,我到楼下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周医生说他马上也到!听他电话里的意思,你可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今天必须让赵明哲那小子,把话说清楚!”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赵明哲用命逼我。周医生为何知道内情?舅舅又为何会如此及时地出现?这间屋子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病历本,和桌子上那张属于我主治医生的工牌。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