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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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那串数字跳进眼睛里:725。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语文138,数学149,英语147,理综291。总分725。全省排名还没出来,但这个分数,在我们这个小县城,足够让任何一所大学的招生办老师主动打电话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我爸王建国的大嗓门:“浩子,糖醋排骨马上就好,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谢谢爸!”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王浩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
我没出声,把手机按灭了。屏幕黑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头发扎得有点乱,额头上有几颗熬夜熬出来的痘,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我把手机塞回裤兜,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里,我爸围着那条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旧围裙,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他今年四十八,身材已经开始发福,肚子微微凸起,但动作还是很利索。我继母刘芳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在刷手机,屏幕上反射的光把她新做的美甲照得亮晶晶的。
“月月出来了?”刘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查分了吧?多少啊?”
我爸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408。”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听得特别清楚。
刘芳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我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只有王浩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亮。
“多少?”我爸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下去了。
“408分。”我重复道,手指在裤缝边抠了抠,“没到本科线。”
刘芳把手机放下了。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此刻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很克制,但确实在。
“哎哟,这……”她叹了口气,转向我爸,“建国,你也别上火,孩子努力了就行。是吧月月?”
我没接话。我爸也没接话。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从我脸上刮过去。然后他猛地转身,走回厨房,锅铲撞在锅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爸,我查了,我420分!”王浩举起手机,声音扬得高高的,“过了本科线了!虽然就过了几分,但也是本科啊!”
“真的?”刘芳一下子站起来,接过王浩的手机,脸上绽开笑容,“哎呀我儿子真棒!420分!能上本科了!”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我爸走出来,接过刘芳递来的手机,眯着眼睛看。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混合着一种奇怪的欣慰。
“好,好。”他把手机还给王浩,拍了拍继弟的肩膀,“浩子有出息。”
然后他看向我。
“408分。”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林月,你这三年,每天都在房间里学到大半夜,就学出个408分?”
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学习要讲方法,不是光熬时间就有用。”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看看你弟弟,每天十点就睡,周末还打游戏,人家照样考上本科了!你呢?”
“建国,少说两句。”刘芳拉了我爸一下,但动作很敷衍。
“我说错了吗?”我爸甩开她的手,朝我走近两步,“你知道我单位同事都怎么问吗?‘老王,你闺女成绩那么好,今年肯定能考个清华北大吧?’我怎么回?我现在怎么回人家?”
他的脸涨红了,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瓷砖地上有一块污渍,可能是昨天做菜溅上去的油,还没擦干净。
“你说话啊!”我爸吼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什么?”
这句话像是往油锅里倒了瓢水。我爸彻底炸了。
“你什么态度?”他指着我的鼻子,“考这么点分,你还有理了?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妈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心口上。我猛地抬起头,盯着他。我爸似乎也意识到说错了话,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你妈要是知道你考408分,她能闭得上眼吗?”
“建国!”刘芳这次真的拉了他一把,“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要说!”我爸甩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林月我告诉你,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我没亏待过你吧?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买?你要上补习班,我哪次没掏钱?你呢?你就给我考个408分?”
厨房里的锅“噗”了一声,汤汁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但没人去关火。
“爸,别生气了。”王浩走过来,装模作样地给我爸顺气,“姐可能就是没发挥好。我听说今年数学特别难,她能考408分也不容易了。”
这话听着像是劝,但我看见他朝刘芳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的东西,我看得懂。
“发挥不好?”我爸冷笑一声,“高考是儿戏吗?能让你发挥不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垮下去一点。过了几秒钟,他再转回来时,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冰冷。
“你收拾东西,走吧。”
我愣住了:“去哪?”
“爱去哪去哪。”我爸说,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怒吼更可怕,“我养你十八年,供你吃供你穿,就指望你有点出息。你呢?你就拿408分报答我?”
“建国,这大晚上的……”刘芳又开口,但语气里一点拦着的意思都没有。
“晚上怎么了?”我爸打断她,“十八岁了,成年了。考这点分,还有脸在家待着?”
客厅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是在播新闻联播。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觉得眼前这一切都不真实。
但我爸的表情是真实的。他那张我看了十八年的脸,此刻陌生得让我心里发冷。
“我没地方去。”我说,声音很干。
“那是你的事。”我爸转过身,不再看我,“给你一个小时收拾东西。一个小时之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刘芳走过来,手搭在我爸肩膀上,轻声说:“孩子还小,你别这么绝情。要不让月月先去她小姨那儿住几天?”
“她小姨?”我爸哼了一声,“人家自己家一堆事,有空管她?”
“那……”刘芳顿了顿,“我有个表姐在城西,要不问问?”
“不用。”我打断他们的对话。
两个人一起看向我。我爸的眼神还是冷的,刘芳的眼神里有一种掩饰得很好的、事不关己的淡漠。
“我自己走。”我说。
我转身回房间,关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刘芳在外面压低声音说:“这孩子脾气真倔,随谁啊这是……”
我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模糊的光点。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725分。
我把短信删了,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小姨”的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夏天的衣服,几本书,一个用了三年的旧书包。抽屉最底层有个铁盒子,我打开,里面是我妈的照片,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有八千多块钱,是我这三年省下来的生活费,还有我妈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
我把照片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笑得眉眼弯弯。那是我十岁时候的她,还没生病,头发还很长。
我把照片放回铁盒子,连同银行卡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然后我拉上书包拉链,背起来,又环视了一圈这个我住了十年的房间。
书桌上还摊着没做完的模拟卷,墙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便利贴,床头放着台灯,灯罩已经发黄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我爸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刘芳和王浩坐在沙发上,王浩在玩手机游戏,外放的声音有点吵。
“我走了。”我说。
我爸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走到门口,换鞋。鞋架上我的那双帆布鞋很旧了,鞋边都开胶了。但我还是穿上它,系好鞋带。
开门的时候,刘芳终于说了一句:“月月,有空回来啊。”
我没应声,走出去,关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站在楼门口,回头看。我家在四楼,阳台的灯亮着,隐约能看见我爸的身影在窗户前闪过,然后又消失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微信。我点开,是我爸发的。很短,就一句话:
“卡里给你转了五百,省着点花。”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五百块钱。这就是我十八年换来的全部。
我拉了拉书包带子,转身走进夜色里。街道两边的店铺都还开着,水果摊的老板娘在吆喝,便利店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男人,烧烤摊的烟雾弥漫了半条街。一切都那么热闹,热闹得和我没关系。
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书包有点沉,压得肩膀发酸。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等。
旁边的公交站台上贴着广告,是本地一所民办专科学校的招生宣传,上面写着“低分也能圆大学梦”。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发现绿灯已经亮了。
我继续往前走,脑子里空空的。725分的短信还在记忆里闪着,但我现在是个408分被赶出家门的落榜生。
这个念头让我突然想笑。我真的笑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听起来有点奇怪。
走到第二个路口,我停下来,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还是那条转账信息。五百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短信,开始打字。
“爸,其实我考了725分。”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着,半天没按下去。最后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退出短信界面,打开地图,搜索最近的快捷酒店。
导航显示要走两公里。我算了算口袋里的钱,五百块,能住两晚。两晚之后呢?
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朝着导航指示的方向走去。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像一场拙劣的皮影戏。
走到一半,天开始下雨了。夏天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就淋湿了衣服。我跑进路边一个还没关门的报刊亭躲雨,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雨越下越大,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过,汽车驶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我站在报刊亭窄窄的屋檐下,半边身子还是被淋湿了。
手机又震了。我以为是我爸,但拿出来一看,是班级群。同学们在报分数,一个比一个高。有人@我,问:“林月,你查分了吗?多少啊?”
我没回,把群设置了免打扰。
雨小一点的时候,我重新走进雨里。到酒店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前台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背上的旧书包,眼神有点微妙。
“单人间,一晚。”我把身份证和三百块钱递过去。
小姑娘熟练地办手续,递给我一张房卡:“308,电梯在那边。”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空气里有股霉味。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脱掉湿透的外套,坐在床沿上。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的声音贴着大腿传来。我掏出来看,是刘芳发来的朋友圈更新。九宫格照片,中间是一张王浩的成绩截图,420分,配文是:“儿子真给妈妈争气![爱心][爱心]”
下面的评论已经几十条了,有恭喜的,有点赞的,有问要办升学宴的吗。刘芳统一回复:“要办的,日子定了告诉大家[可爱]”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我没动,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雨声,还有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梦里又回到查分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725,是408。我爸站在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骂,骂着骂着,脸变成了王浩的脸,王浩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窗外的天空是鱼肚白。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我爸:“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另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还是我爸:“你小姨打电话来了,我说你去同学家玩了。别说漏嘴。”
我看着那两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传来早市摆摊的声音,三轮车的铃铛,卸货的碰撞,还有早起大爷的咳嗽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十八年的每一天一样,又不一样。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楼下的街道上,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白的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我摸了摸口袋,还剩两百块钱。今天要去找房子,要找工作,不然连明天的房费都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关系,我对自己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了。
十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第二章
我在那家小旅馆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前台的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微妙了,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警惕。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背着旧书包的年轻女孩,一个人住廉价旅馆,一住好几天,怎么看都不对劲。
但我没解释。早上八点,我退了房,背着书包走出旅馆。书包里除了那几件衣服和铁盒子,还多了几张租房广告,是我昨天在附近公告栏上撕下来的。
第一家去看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五层楼房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间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嘴里叼着烟,说话时烟灰簌簌地往下掉。
“就这间,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三。”大爷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
房间很小,十平米左右,一张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见对面人家晾的内裤是什么颜色。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门关不严,露着一条缝。
“能便宜点吗?”我问。
大爷斜眼看我:“小姑娘,这价格已经是最低了。要不是急着租出去,这地段,八百都有人要。”
我知道他在唬我。这地段,这条件,六百都嫌贵。但我没还价,只是说:“我考虑一下。”
走出那栋楼,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七月的天,才早上九点多,热气就从地面蒸腾起来,烤得人皮肤发烫。我在街边的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冰镇的,两块钱。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燥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我爸。
我没接,等它自己挂断。过了几秒钟,又打来了。我还是没接。第三次打来时,我按了接听。
“你在哪?”我爸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外面。”我说。
“外面是哪?”他的语气不太好,“你这几天住哪了?你小姨说没见到你。”
“朋友家。”
“哪个朋友?”他追问,“林月,我告诉你,你别给我在外面瞎混。考成那样,还到处跑,你……”
“爸。”我打断他,“我在找工作,先挂了。”
“找什么工作?你一个高中毕业生能找什么工作?赶紧回家来,我们……”
我没等他说完,按了挂断。手机安静了不到十秒,又震起来。这次是刘芳。
我还是没接。但刘芳很执着,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到第五个,我接起来了。
“月月啊,你在哪呢?”刘芳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有点假,“你爸担心你呢,一晚上没睡好。快回来吧,啊?”
“阿姨,有事吗?”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刘芳笑了两声:“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这不是担心你嘛。对了,跟你说个事,下周六给你弟弟办升学宴,在鸿宾楼。你记得来啊,一家人热闹热闹。”
鸿宾楼是我们这儿挺有名的饭店,一桌最少一千五。
“我没钱随礼。”我说。
“哎呀,自家人随什么礼。”刘芳的笑声更大了些,“你就人来就行。对了,记得穿得体面点,你叔叔伯伯们都要来,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没说话。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下周六中午十一点,鸿宾楼三楼富贵厅。别忘了。”刘芳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爸那儿,你也回个电话,别让他担心。”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汗。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日期——今天是七月十号。下周六是七月十七号。
还有七天。
我收起手机,继续看房子。第二家条件好一点,是个合租的次卧,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合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商场卖衣服,屋里堆满了衣服和化妆品,客厅的沙发上扔着几条丝袜。
“我上晚班,晚上十二点才回来,早上睡到中午,不影响你。”女人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但你不能带男人回来,我最烦这个。”
“我没男朋友。”我说。
“那就行。”女人吹了吹指甲,“押金八百,房租八百,一共一千六。能接受现在就签合同。”
我从书包里掏出钱包。铁盒子里那张卡,加上我爸转的五百,还有之前剩的零钱,一共九千出头。一千六,交完就剩七千多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数出十六张一百的,递过去。女人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的合同:“签吧。”
合同很简单,就几条。我签了字,女人递给我一把钥匙:“你的房间在左边那个,自己收拾。水电费月底平摊,有意见吗?”
“没有。”
“行,那我补觉去了,困死了。”女人打着哈欠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我推开次卧的门。房间比旅馆大一点,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灰尘。我把书包放在床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热风涌进来,带着楼下小吃街的味道。炒饭的油香,麻辣烫的辛辣,还有烤串的孜然味,混在一起,有点腻人。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桌上,铁盒子藏在床垫底下。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住的地方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短信,我爸发的:“你刘阿姨说下周六办升学宴,你必须来。别给我丢人。”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回完短信,我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找工作。高中毕业,能做的无非是服务员、收银员、促销员这些。我找了几家招短期工的,记下地址和电话,然后出门。
第一家在商场里的奶茶店,招暑期工,一小时十五块。店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看了看我,问:“能做多久?”
“做到开学。”我说。
“哪个大学?”
我顿了一下:“还没定。”
店长挑了挑眉,没再问,递给我一张表:“填一下,明天来试工。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一小时。试用期三天,一天八十,过了试用期按小时算。”
我填了表,道了谢,走出商场。外面太阳更大了,白花花的晃眼。我在公交站等车,准备去下一家。
下一家是个连锁超市,招收银员。面试的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上下打量我:“有经验吗?”
“没有。”
“那不行,我们这儿忙,没时间培训新手。”女人摆摆手,“你问问别家吧。”
我走出超市,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已经中午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旁边有家卖煎饼果子的,六块钱一个。我摸了摸口袋,还是站起来,去便利店买了个三块钱的面包。
坐在长椅上啃面包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林月同学吗?”一个温和的男声。
“我是。”
“你好,我是清华招生办的张老师。我们查到你的高考成绩是725分,全省排名第三,想问问你有没有意向报考我们学校?”
我手里的面包掉在了地上。
“林月同学?你在听吗?”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张老师,您说。”
“我们很希望你能来清华,专业随便挑,奖学金什么的都好说。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详细谈谈?”
我看着地上的面包,它掉在一滩水渍里,已经不能吃了。远处有只流浪狗跑过来,闻了闻,又跑开了。
“林月同学?”
“张老师。”我清了清嗓子,“我考虑一下,晚点给您回电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手机号,你随时打给我。”张老师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脸——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
我擦了擦嘴,把手机收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面包,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我走到煎饼果子摊前:“老板,来一个,加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
“好嘞,十二块。”
我递过去十二块钱。老板麻利地摊面糊,打鸡蛋,香味飘出来,我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煎饼果子拿到手,热乎乎的。我咬了一大口,鸡蛋的香,薄脆的酥,酱料的咸甜,一起在嘴里炸开。我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太快,噎着了,咳嗽起来。
旁边路过的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我没在意,继续吃,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煎饼果子,我又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盖子喝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北大的。
然后是复旦,交大,浙大……一个下午,我接了七个电话。每个都是名校招生办,每个都说专业随便挑,奖学金丰厚,条件优厚。
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一个接一个地接电话,然后一个一个地说“我考虑一下”。说到后来,嘴唇都干了。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霞铺在天边,一片一片的橙红。我看了眼手机,下午六点十七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公交站台上贴着一张海报,是鸿宾楼的广告,上面印着“金榜题名宴,8888一桌起”。海报上的菜拍得油光发亮,龙虾,鲍鱼,海参,满满一桌子。
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租的房子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我走进去,买了一个最便宜的信封,一张信纸,一支笔。回到房间,我打开灯,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第一个字迟迟没落下。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楼下小吃街的喧嚣传上来,锅铲碰撞,人声嘈杂。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我没考408分,我考了725,全省第三。清华北大的老师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专业随便挑,奖学金随便开。”
“但我没告诉你。我想看看,如果我真的只考了408分,你会是什么反应。现在我看到了。”
“你把家里攒了三年、准备给我交学费的二十八万,拿出来给王浩办升学宴。他考了420分,刚过本科线,你摆三十桌,一桌三千,还给他买最新款的手机和游戏本。而我,考了725分,你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滚出家门。”
“我不是要你的钱,爸。我就是想看看,在你心里,我和王浩,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现在我知道了。”
我停笔,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我擦了擦眼睛,继续写:
“学费我会自己挣,不用你操心。等我安顿好了,会把新的联系方式给你。但在这之前,别找我。”
“另外,下周六的升学宴,我就不去了。替我恭喜王浩,祝他前程似锦。”
“女儿 林月”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拿起信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王建国 收”。
做完这一切,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压住。然后我拿出手机,翻到下午接的那些电话号码,选了第一个,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张老师吗?我是林月。我考虑好了,我想去清华。”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太好了!林月同学,你的选择不会错的。我们明天就安排人过去跟你签协议,奖学金、专业,都按之前说的,给你最好的条件。”
“谢谢张老师。”我说,“不过,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预支一部分奖学金,可以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这个……一般情况下是不行的。但你是特殊情况,我跟学校申请一下。你需要多少?”
“一万。”我说,“我会写借条,等奖学金下来就还。”
“行,我尽量帮你申请。”张老师说,“那你把地址发给我,明天我让人过去找你,把协议签了,顺便把钱带给你。”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烧烤摊的烟味,还有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情侣挽着手,父母牵着孩子,老人摇着扇子。
我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然后我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被子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很廉价的那种香味,但很干净。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很空,很静。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摸过来看,是我爸发的短信,就一句话:
“下周六必须来,穿好点。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枕头很软,我陷进去,像陷进一团云里。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我睡着了。
这次没做梦。
第三章
鸿宾楼门口摆着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上面贴着金字:热烈祝贺王浩同学金榜题名。
拱门下面立着牌子,印着王浩的照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旁边是他高考分数:420分。牌子上还写着宴会厅位置:三楼富贵厅。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拱门。上午十点半,太阳已经很大了,照在拱门上,反着刺眼的光。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进去,有我爸单位的同事,有刘芳那边的亲戚,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我爸和刘芳站在门口迎宾。我爸穿了身新买的西装,有点紧,肚子那儿绷着,但他笑得很开,脸都红了。刘芳穿了条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金项链,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她正拉着一个中年女人的手,说话时身体前倾,笑得肩膀都在抖。
王浩站在他们旁边,也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有人过来,他就跟着笑,说“叔叔好”、“阿姨好”,一副乖孩子的样子。
我看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进旁边的便利店。店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我买了一瓶水,站在玻璃窗前,继续看。
十点五十分,人来得差不多了。我爸和刘芳带着王浩进去,门口就剩两个迎宾的礼仪小姐,穿着红色旗袍,站在那儿玩手机。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镇住了心里那点往上冒的火。
十一点整,我走出便利店,穿过马路,走进鸿宾楼。
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前台站着个服务员,问我:“您好,请问是参加宴会的吗?”
“三楼富贵厅。”我说。
“这边电梯。”服务员指了指方向。
我走进电梯,按了三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的墙壁映出我的样子——普通的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跟今天来这里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电梯“叮”一声到了三楼。门打开,喧闹声扑面而来。
富贵厅很大,摆了三十桌,基本都坐满了。正前方有个舞台,背景板是王浩的巨幅照片,旁边写着“金榜题名,前程似锦”。舞台两侧摆着花篮,红绸带上写着祝贺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全场。很快,我看到了我爸那桌——主桌,在舞台正前方。坐着我爸,刘芳,王浩,还有刘芳的父母,以及几个看起来像是长辈的人。
我爸正在敬酒,脸已经喝红了,说话声音很大,隔这么远都能听见:“……我儿子,争气!420分,本科!来,干了!”
一桌人都跟着举杯。王浩也站起来,端着饮料,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这桌坐的都是我不认识的人,可能是刘芳那边的远房亲戚。他们看了我一眼,没人跟我打招呼,继续聊天。
“老王这次可真是下血本了,三十桌,一桌三千,这就九万了。”
“可不,听说还给儿子买了最新款手机,还有那个什么游戏本,又得好几万。”
“他闺女呢?听说今年也高考?”
“考砸了,才四百来分,本科线都没上。老王气得不行,把她赶出去了。”
“啊?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我老婆跟刘芳是牌友,听她亲口说的。说那闺女不争气,白养这么多年。”
“啧啧,真是同人不同命。一个亲闺女,一个继子,差别也太大了。”
“亲闺女怎么了?不争气还不如外人呢。你看人家王浩,多会来事,嘴巴又甜。那个林月,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我低着头,夹了一筷子凉菜。黄瓜拌得不错,脆生生的,就是醋放多了,有点酸。
舞台上,主持人上台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得像个司仪。他拿起话筒,试了试音,然后开始说话:
“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中午好!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王浩同学金榜题名,考入理想的大学!首先,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我们今天的主角——王浩同学上台!”
掌声雷动。王浩在掌声中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昂首挺胸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那身西装看起来更挺括了。
“王浩同学,来,跟大家说几句。”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
王浩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来参加我的升学宴。我能考上大学,首先要感谢我的爸爸妈妈……”
他说到这里,看向主桌。刘芳已经站起来了,拿着手机在录像,脸上笑得像朵花。我爸也站起来了,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特别是我的爸爸,”王浩继续说,“他一直很支持我,鼓励我。我知道,为了我的学业,他付出了很多。爸爸,谢谢你!”
我爸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抹了抹眼睛,然后用力挥手,示意王浩继续说。
“还要谢谢我的妈妈,”王浩又看向刘芳,“她每天给我做好吃的,陪我熬夜复习。妈妈,辛苦了!”
刘芳也抹眼泪了。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还有人喊:“好孩子!”
我放下筷子,觉得有点饱了。
王浩又说了几句,无非是“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之类的套话。说完,他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准备下台。
主持人拉住他:“诶,王浩同学,别急着走。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爸爸妈妈有没有什么惊喜给你啊?”
王浩愣了一下,看向台下。刘芳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走上舞台。我爸也跟着上去了。
聚光灯打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
刘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把手表拿出来,戴在王浩手腕上:“儿子,这是爸爸妈妈送你的升学礼物,希望你在大学里珍惜时间,好好学习。”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有人喊:“什么牌子的?”
“劳力士!”我爸大声说,声音里透着得意,“年轻人,就得戴块好表!”
我看了眼王浩手腕上的表。太远了,看不清款式,但那个牌子我知道,最便宜的也得五六万。
主持人很会来事,马上接话:“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王浩同学,有这么爱你的爸爸妈妈,你可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好好报答他们!”
王浩使劲点头,眼圈也红了。三个人在台上抱在一起,聚光灯追着他们,像在拍电视剧。
台下不少人也跟着抹眼泪。我旁边的大妈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真感人啊。老王是个好父亲,刘芳也是个好后妈。”
“是啊,对继子都这么好,难得。”
“就是亲闺女可惜了,听说成绩以前挺好的,怎么高考就考砸了呢?”
“压力太大了吧。这孩子心思重,不像王浩,性格开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有点苦。
台上的戏终于演完了。一家人下了台,回到主桌。服务员开始上热菜,龙虾,鲍鱼,海参,一道道往桌上端。同桌的人不再聊天,纷纷动筷子。
“吃吃吃,别客气。”一个大叔招呼我。
我夹了块龙虾肉,蘸了蘸酱油,放进嘴里。肉质很弹牙,很新鲜,应该是活的现杀的。这一桌三千,确实不便宜。
吃了两口,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朝主桌走去。
主桌的气氛很热烈,大家都在敬酒。我爸已经喝了不少,脸和脖子都红了,说话舌头有点大。刘芳在旁边给他倒茶,小声说:“少喝点,一会儿还得送客呢。”
“高兴!今天高兴!”我爸大手一挥,又端起酒杯,“来,老张,再喝一个!”
我走到桌前,站定。桌上的人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芳。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然后马上又堆起来:“月月来了?快,坐这儿,加把椅子。”
“不用了。”我说,“我说几句话就走。”
我爸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我:“你还知道来?”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看热闹的兴味。
王浩也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着光,有点刺眼。
“爸。”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今天来,是想亲口告诉你,我高考考了多少分。”
我爸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了吗,408分。怎么,现在知道丢人了?”
“不是408分。”我说。
桌上更安静了。连旁边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刘芳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月月,你胡说什么呢?分数都出来了,还能有假?”
“是啊,”王浩接话,语气里带着嘲弄,“姐,考得不好没关系,明年再考就是了。别在这儿说胡话,让人笑话。”
我没理他们,眼睛盯着我爸:“我考了725分,全省第三。清华、北大、复旦、交大,招生办的老师都给我打过电话,专业随便我挑,奖学金随便我开。”
死一样的寂静。
我爸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芳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林月!你疯了吗?这种话能胡说八道吗?”
“我没胡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短信记录,把屏幕转向我爸,“这是招生办老师发的短信,这是他们给我打的电话记录。你要不要一个一个打过去问问?”
我爸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很大,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的手在发抖,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
“怎么不可能?”我收回手机,“我从高一开始,哪次考试不是年级前十?高三三次模拟考,我两次第一,一次第二。你觉得我高考能只考408分?”
“那你为什么骗我?”我爸吼出来,声音嘶哑,“你为什么说你只考了408分?!”
“我想看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自己,“我想看看,如果我考砸了,你会怎么办。现在我看到了。”
我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每个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表情凝固在脸上。刘芳的脸煞白,王浩咬着嘴唇,眼神慌乱。其他的亲戚朋友,有的目瞪口呆,有的尴尬地移开视线,有的在窃窃私语。
“你给了王浩二十八万办升学宴,”我继续说,一字一句,“二十八万,是你和我妈攒了十几年,准备给我上大学用的钱。你给了他。他考了420分,你给他办三十桌,一桌三千,给他买劳力士,买最新款手机,买游戏本。而我,考了725分,你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滚出家门。”
“五百块钱。”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爸,我在你心里,就值五百块钱吗?”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才没倒下去。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月!你闭嘴!”刘芳尖叫起来,“你爸养你十八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敢这么跟你爸说话?”
“阿姨,”我转向她,“这十年,你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花我爸的钱?你儿子上补习班,买衣服,玩游戏,哪一样不是花我爸的钱?我妈攒的钱,我爸挣的钱,都花在你们母子身上了。现在,连我上大学的钱,你们也要拿走。”
“你胡说八道什么!”刘芳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酒杯就要朝我砸过来。
旁边的人赶紧拦住她:“冷静!冷静!”
“让她说!”我爸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刘芳也愣住了,手停在半空。
我爸看着我,眼睛通红,像要滴出血来。他一字一顿地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你去查查银行卡不就知道了?”我说,“那二十八万,是我妈临走前,一张一张存进去的。她跟我说,这是给我上大学的钱,谁都不能动。现在,这笔钱在哪?在王浩的手腕上,在他的手机里,在这三十桌酒席上。”
我爸猛地转头,盯着刘芳:“钱呢?那二十八万呢?!”
刘芳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什么二十八万……建国,你听我说……”
“我问你钱呢?!”我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刘芳痛叫一声。
“爸,你松手!”王浩站起来想拦。
“你闭嘴!”我爸冲他吼,然后继续盯着刘芳,“说!那二十八万,你是不是动了?!”
桌上桌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有的往前凑想看热闹,有的往后退怕溅身上血。服务员站在远处,不敢过来。主持人早就躲到一边去了。
刘芳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建国,你听我解释……我是想着,浩子考上大学了,不得办得风光点……而且那钱放着也是放着……”
“放屁!”我爸松手,刘芳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子上。他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抖,“那是小月她妈留给小月上大学的钱!你也敢动?!”
“那林月不也说谎了吗?”刘芳哭喊着,“她骗你说考了408分,她安的什么心?她就是看不得我们浩子好!看不得我们一家人好!”
“我安的什么心?”我接过话,“我就想看看,在你心里,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
我看着我爸,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震惊,羞愧,懊悔,全混在一起,让他的脸扭曲得有点可怕。
“那五百块钱,我还你。”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从今天起,我不欠你的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小月!”我爸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径直朝门口走去。身后一片混乱,有刘芳的哭声,有王浩的喊声,有亲戚们的劝架声,有椅子倒地的声音。但我都没回头。
走出富贵厅,走进电梯,下楼,走出鸿宾楼。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地面发烫。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充气拱门,看了几秒钟,然后抬手,把拱门旁边立着的牌子踹倒了。
牌子倒在地上,王浩的照片朝上,还在笑。我没再看,转身走进人群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我掏出来看,是我爸,一个接一个地打。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了两条街,我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一个女孩戴着耳机听歌。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我掏出来看,是我爸发的:
“小月,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没回,把短信删了。
又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
“爸爸错了,你回家好不好?”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收起来。
公交车来了,我没上。又一辆来了,我还是没上。我就坐在那儿,看着车一辆一辆地过去,看着人一个一个地上车下车。
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开始西斜了。口袋里的手机终于不再震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活动了一下,然后朝着租的房子走去。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人蹲在单元门口,是王浩。
他看见我,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满意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把我妈的升学宴搅黄了,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绕过他往里走。
“林月!”他在身后喊,“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考得好,就得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我也是我爸的儿子,他给我花钱怎么了?不应该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那是我妈的钱。”我说,“你妈没工作,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爸挣的,有一半是我妈的。你要是不明白,回家问问你妈,她嫁给我爸这十年,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没有。”
王浩的脸涨红了:“你……”
“还有,”我打断他,“你考420分,你爸给你花二十八万。我考725分,我爸给我五百,还让我滚。你觉得这公平吗?”
他不说话了,咬着嘴唇,眼睛瞪着我。
“你觉得委屈?”我问,“那你想过我没有?这十年,我看着你妈登堂入室,看着你叫我爸爸爸,看着你抢走我所有的东西——我的房间,我的爸爸,现在连我上大学的钱都要抢。你觉得,我不委屈吗?”
王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让开。”我说。
他没动。
“我说,让开。”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冷下来。
他这才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我走进去,上楼梯,没回头。
走到三楼,我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合租的那个女人从主卧探出头:“回来了?楼下那个是你弟?吵吵嚷嚷的,烦死了。”
“对不起。”我说,“不会再有下次了。”
“最好没有。”女人翻了个白眼,缩回去了。
我关上门,反锁。然后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我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暗得很模糊。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没看。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但我不后悔。
一点也不。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很急,很重,一下接一下,像要把门砸穿。我睁开眼睛,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天刚亮没多久,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光。
“林月!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我爸的声音,嘶哑的,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压不住的怒火。
我没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我盯着那片叶子,数着上面的纹路。
敲门声停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更重地响起来,还夹杂着拉扯门把手的声音。
“林月!你给我开门!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隔壁房间的女人被吵醒了,隔着墙骂:“大早上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敲门声停了一下,然后是我爸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找我女儿,她住这里。”
“你女儿?”女人的声音很不耐烦,“她欠你钱了还是怎么着?大清早的来堵门?”
“不是,我是她爸,我……”
“我管你是谁!再吵我真报警了!”
外面安静了。我听见我爸在门外喘粗气的声音,很粗,很重,像拉风箱。过了大概一分钟,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我闭上眼睛,继续睡。但睡不着了。楼下开始有声音,卖早点的吆喝,三轮车的铃铛,孩子的哭闹。生活又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但脸色还好。我扎了个马尾,涂了点润唇膏,然后背上书包出门。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看见我爸。他蹲在那儿,背靠着墙,脚边一堆烟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小月。”他站起来,声音很哑。
我没停,继续往下走。
“小月!”他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听爸爸说……”
“松手。”我说。
他没松,反而抓得更紧:“昨晚的事,是爸爸不对。爸爸跟你道歉,行吗?你跟爸爸回家,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看着他,“谈那二十八万?还是谈你是怎么把我赶出家门的?”
我爸的脸白了白:“那二十八万,爸爸不知道是你妈留给你的。刘芳说她先借用一下,等浩子办完升学宴就还回来……”
“还?”我笑了一声,“拿什么还?她一个月一分钱不挣,王浩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还得靠你。你告诉我,她拿什么还?”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心里清楚,那钱拿不回来了。”我甩开他的手,“你也清楚,这些年你挣的钱,都花在谁身上了。你只是不想承认,不敢承认。”
“小月,爸爸知道你委屈。”我爸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但你也不能拿高考成绩这种事开玩笑啊。你知道爸爸昨天有多担心吗?一晚上没睡,到处找你……”
“你担心我?”我打断他,“你担心我,所以把我赶出家门,连问都没问我去哪,住哪,吃什么,身上有没有钱。你担心我,所以转身就拿出二十八万给王浩办升学宴,给他买劳力士,买手机,买游戏本。爸,你这担心的方式,可真特别。”
我爸的脸涨红了,是羞的,也是气的。他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但这次他没吼,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就非要这么跟爸爸说话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我问,“跪下来谢谢你给我五百块钱?还是去给王浩道歉,说我不该搅黄他的升学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知道我没考砸,没给你丢人,还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我爸不说话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像要滴出血来。过了很久,他才说:“都有。”
“都有。”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行,我知道了。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我还要去打工。”
“打什么工?”他问,“你不是考上清华了吗?还打什么工?”
“清华不用交学费吗?”我反问,“不用生活费吗?那二十八万没了,我不打工,你供我?”
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学费的事,爸爸会想办法……”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能解决。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说完,我绕过他,继续往下走。
“小月!”他在身后喊,“你妈妈要是知道我们这样,她该多难过!”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妈?”我问,“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我怎么可能忘!”我爸的声音高起来,“她是我老婆,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
“那刘芳是什么?”我问,“王浩是什么?”
我爸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没声了。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让你好好照顾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答应了的。你忘了?”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着墙,才站稳。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没忘。”他喃喃地说,“我没忘……”
“那你做到了吗?”我问。
他没回答。答案我们都心知肚明。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早上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走出去。
我爸没追上来。
我去了奶茶店。店长已经在了,正在清点材料。看见我,她点点头:“来了?今天你负责点单和出杯,能行吗?”
“能。”我说。
“行,那开始吧。先把桌子擦一遍,地拖一下。”
我放下书包,系上围裙,开始干活。擦桌子,拖地,清点杯子,准备原料。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动作要快。早上八点多,第一波客人来了,是附近上班的白领,要买咖啡和奶茶。
“一杯美式,一杯珍珠奶茶,少冰少糖。”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说。
“好的,请稍等。”我麻利地下单,做奶茶。机器嗡嗡响,蒸汽喷出来,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牛奶的香味。
忙到十点多,人少了点。我靠在吧台边休息,店长递给我一杯水:“喝点水。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我说。
“适应得挺快。”店长笑了笑,“昨天你爸来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说是你爸,问你是不是在这里打工。”店长说,“我说是,他说想见你,我说你下班了。他就走了。”
我想起昨天下午,从鸿宾楼回来,在楼下看见王浩。原来我爸也来过了。
“他还会来的。”我说。
“需要我帮你挡着吗?”店长问。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处理。”
店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后面清点库存了。
中午十二点,店里最忙的时候。我一边点单一边做奶茶,手就没停过。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我也顾不上擦。忙到一点多,人才渐渐少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喝口水,就看见我爸推门进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但看起来还是很憔悴,眼睛里都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走到吧台前,看着我,没说话。
“喝点什么?”我问,语气和对待其他客人一样。
“小月……”
“不喝的话请让一下,后面还有客人。”我说。
我爸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确实有人在排队。他让到一边,但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忙。
我继续点单,做奶茶,收钱,找零。忙了十几分钟,队伍才清空。我擦了擦手,看向我爸:“现在可以说了。你要喝什么?不喝的话请离开,我要打扫卫生了。”
“爸爸不喝。”我爸说,声音很干,“爸爸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到了。”我说,“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小月,我们非得这样吗?”我爸往前走了一步,手撑在吧台上,“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回家,好好谈谈,行吗?”
“家?”我笑了一下,“哪个家?你家,还是我家?”
“我们的家。”我爸说,“你,我,我们俩的家。”
“那个家十年前就没了。”我说,“我妈走的那天,就没了。”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过了很久,他才说:“你就不能原谅爸爸吗?”
“原谅你什么?”我问,“原谅你在我妈走了一年就娶了刘芳?原谅你把王浩接进家,让我叫他弟弟?原谅你把我妈留给我的钱,拿去给他办升学宴?原谅你因为一个谎言,就把我赶出家门?”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有点发闷。吧台后面很热,但我手心冰凉。
我爸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像要滴出血来。
“爸,”我说,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吗,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小月,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要坚强。”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当时不懂,我说,我还有爸爸啊。”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妈哭了,她说,对,你还有爸爸。但她没说完的话,我现在懂了。她是想告诉我,从今往后,我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你不是一个人……”我爸的声音在抖。
“我是。”我打断他,“从你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一个人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制冰机工作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跳舞。
我爸站在吧台前,背有点佝偻。他今年四十八岁,但此刻看起来像五十八岁。他的手撑着吧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二十八万……”他开口,声音嘶哑,“爸爸会要回来的。”
“怎么要?”我问,“刘芳会还吗?王浩会还吗?”
“我会想办法。”我爸说,“就算是借,我也会借来还给你。”
“不用了。”我说,“清华给我免了学费,还给了奖学金。我能自己解决。”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反问,“是你的钱,还是我妈的钱?”
我爸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关节粗大,手背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小月,”他再抬起头时,眼圈红了,“爸爸这辈子,就做错了两件事。一件是娶了刘芳,一件是亏待了你。你给爸爸一个机会,让爸爸补偿你,行吗?”
“你怎么补偿?”我问,“把刘芳赶出去?把王浩赶出去?把钱要回来?然后呢?我们俩就能回到十年前吗?”
我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回不去了,爸。”我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你选择他们母子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店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一分,两分,三分。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我爸终于动了。他松开撑着吧台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背更佝偻了,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像拖着千斤重担。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痛苦,有不舍,还有很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心里全是汗,凉冰冰的。
“你爸走了。”店长从后面走出来,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吧,脸上有汗。”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纸巾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没事吧?”店长问。
“没事。”我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继续干活吧。”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我在后厨洗杯子,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在杯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擦干手,掏出来看。
是条短信,我爸发的:
“小月,爸爸走了。钱的事,爸爸会解决。你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跟爸爸说。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洗杯子,一个,两个,三个。洗到第十个的时候,水槽里的水满了,漫出来,流到地上。我关掉水龙头,看着那摊水,看了很久。
“林月!”店长在外面喊,“有你的快递!”
我走出去,看见柜台上放着一个信封,厚厚的。我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沓钱,用银行的封条捆着,上面贴着张纸条:
“小月,这是三万块钱,你先用着。剩下的,爸爸会尽快给你。爸爸。”
我数了数,三万,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还带着银行的油墨味。我把钱塞回信封,放在柜台上,继续干活。
“不拿着?”店长问。
“不是我的钱。”我说。
店长没再问,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下班的时候,我把那个信封塞进书包,背着书包往回走。走到租的房子楼下,看见王浩又在那儿,蹲在单元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站起来,但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绕过他往里走。
“姐。”他在身后喊。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钱……我妈说,会还的。”王浩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你……你别怪爸。”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妈说会还,你信吗?”
王浩不说话了,咬着嘴唇。
“你今年十八岁,不是八岁。”我说,“你妈这十年挣过一分钱吗?你上补习班,买衣服,打游戏,旅游,哪一样不是花我爸的钱?现在二十八万,她拿什么还?拿你爸的养老金还,还是拿你以后挣的钱还?”
王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爸也是我爸……”
“是你爸。”我说,“所以我没拦着他给你花钱。但我妈留给我的钱,是我的。你们没资格动。”
“那你也不能那样!”王浩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你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妈下不来台!你知道昨天闹成什么样吗?亲戚朋友都在看笑话!我妈哭了一晚上,我爸也一晚上没睡!”
“那我呢?”我问,“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谁管我睡不睡得着?”
王浩不说话了,拳头握得紧紧的。
“王浩,”我叫他,语气很平静,“这十年,我让给你的东西够多了。我的房间,我的爸爸,我的家。但大学的钱,我不会让。那不是你的,也不是你妈的,是我的。你要是不服,让你妈自己挣去,别惦记别人妈留下来的钱。”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上楼。
走到三楼,开门进屋。屋里很安静,合租的女人还没回来。我把书包扔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还在,形状像叶子。我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没看,但震动了一次又一次。终于,我掏出来,是我爸。
我挂断。他又打。我再挂断。他还打。
打到第五个,我接了。
“小月,钱收到了吗?”我爸的声音很急。
“收到了。”我说。
“那你怎么……”
“我会还你的。”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是爸爸给你的,不用还。”
“我会还的。”我重复了一遍。
“小月,你非要这样吗?”我爸的声音带着哀求,“爸爸知道错了,爸爸在想办法弥补。你跟爸爸回家,我们一家人……”
“我们不是一家人了。”我说,“从你选择他们母子的那天起,就不是了。”
“我没选择他们……”我爸辩解,但声音很虚。
“你选了。”我说,“这十年,每一次你站在他们那边,每一次你让我让着王浩,每一次你忽略我的感受,你都在选。选到今天,你已经没得选了。”
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我爸才说:“那你让爸爸怎么办?爸爸已经这个年纪了,总不能离婚……”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管不着。”
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压抑的哭声,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
我没挂电话,也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听着我爸在那头哭,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说“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妈”。
哭了大概五分钟,声音渐渐小了。然后是我爸擤鼻涕的声音,深呼吸的声音。
“小月,”他说,声音哑得厉害,“钱你留着用。爸爸不会要刘芳了,爸爸跟她离婚。”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真的。”我爸又说,语气很坚决,“爸爸想明白了。这十年,爸爸过得不像个人。对不住你妈,也对不住你。爸爸不能再错下去了。”
“你想清楚。”我说。
“我想清楚了。”我爸说,“明天就去办手续。办完了,爸爸去接你回家。”
“不用了。”我说,“我在这儿住得挺好。”
“小月……”
“我真的挺好。”我说,“你先把你的问题解决了吧。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说:“好。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爸爸打电话。”
“嗯。”
“那……爸爸挂了。”
“嗯。”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廉价,但干净。
窗外传来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还有孩子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生活还在继续,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五章
刘芳不肯离婚。
这是我爸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声音疲惫又无奈。他说刘芳在家里又哭又闹,说要离婚可以,房子分她一半,存款分她一半,还要每个月给她和王浩生活费。
“她说她跟了我十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了我,不能这么便宜我。”我爸在电话那头苦笑,“我说那二十八万呢?她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她有权用。”
“那就打官司。”我说。
“打官司……”我爸犹豫了,“毕竟夫妻一场,闹上法庭,不好看。”
我没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我爸在那头抽烟的声音,吐气的声音。
“小月,”他说,“爸爸想好了,那二十八万,爸爸会还你。爸爸去借,去贷,一定还你。”
“不用了。”我说,“清华的奖学金够我用。”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打断他,“钱的事,我自己能解决。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挂断电话,我继续擦桌子。奶茶店下午人不多,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干活,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三天前,清华招生办的张老师亲自来了,带着协议。我在租的房子里签了字,专业选了计算机,奖学金一年五万,学费全免。张老师还预支给我一万,说是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让我写了个借条。
“好好学,”张老师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清华不会辜负你。”
我说谢谢,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遇见合租的女人,她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挑了挑眉:“哟,清华的?厉害啊。”
“运气好。”我说。
“什么运气,是实力。”女人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姐当年要是有你这成绩,也不至于在这儿租房子。”
我没接话,进了屋。关上门,还能听见她在外面哼歌,不成调,但挺欢快。
现在,我一边擦桌子一边想,那一万块钱该怎么用。交完房租,还剩八千多。买点日用品,再留出一个月的生活费,还能剩不少。我想买台笔记本电脑,大学要用。还想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总不能一直穿高中的旧衣服。
“林月,发什么呆呢?”店长敲了敲柜台。
我回过神:“没什么。”
“没什么就好好干活。”店长说,但语气不重,“对了,你爸又来找你了。”
我抬起头,看见我爸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面看。他没进来,就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要让他进来吗?”店长问。
“不用。”我说,“我出去一下。”
我解下围裙,走出去。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我爸站在树荫下,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小月。”他把塑料袋递过来,“天热,爸给你买了点水果。”
我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苹果,梨,还有一串葡萄。
“谢谢。”我说。
“跟爸还客气什么。”我爸搓了搓手,眼神有点躲闪,“那个……爸爸想好了,跟刘芳离。她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法院起诉。”
“嗯。”我把袋子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还有事吗?我要回去干活了。”
“有,有。”我爸赶紧说,“爸想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去学校?爸送你去。”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去。”
“那怎么行,北京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子……”
“我说了不用。”我打断他,“张老师说了,学校有安排,统一买票,统一过去。”
我爸不说话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旧皮鞋,鞋面上有很多划痕,鞋跟磨得有点歪。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子都磨毛了。
“爸老了。”他突然说,声音很轻,“爸没本事,留不住你妈,也留不住你。”
我没接话。风吹过来,带着热浪,吹得树叶哗哗响。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扬起一片灰尘。
“那二十八万……”我爸又开口,“爸借到了五万,你先拿着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鼓鼓囊囊的,用橡皮筋捆着。
我没接:“我说了不用。”
“你拿着!”我爸硬塞到我手里,“是爸欠你的,爸得还。”
信封很厚,很沉。我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炭。
“刘芳那里……”
“你别管。”我爸摆摆手,“爸有办法。实在不行,爸把这房子卖了。反正你也不回来住了,爸一个人,住哪儿不是住。”
我看着他。他今年四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皱纹很深,背有点驼。他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能把我举过头顶,能修好家里所有东西,能一个人扛起煤气罐上六楼的爸爸了。
他老了。老得很快,很突然。
“房子别卖。”我说,“卖了你去哪儿?”
“租房子呗。”我爸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爸有手有脚,还能饿死?”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五万块,厚厚一沓,不知道他找谁借的,也不知道他要还多久。
“爸,”我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二十八万,我不要了。”
我爸愣住了:“什么?”
“我不要了。”我重复了一遍,“你留着吧,把借的钱还了,剩下的,你自己用。”
“那怎么行!”我爸急了,“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留给我,是希望我过得好。”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过得挺好。清华给我奖学金,我以后能自己挣钱。那二十八万,你给了王浩,就给了吧。就当……就当是我还你这十八年的抚养费。”
我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睛迅速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他使劲憋着,不让它流下来。
“小月……”他声音哽咽了,“你别这么说……爸爸养你,是天经地义的,不要你还……”
“要还的。”我说,“你养我十八年,花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那二十八万,就当我还你了。从今往后,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我们两清。”
“不清……”我爸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他粗糙的脸颊往下淌,“爸爸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胡乱抹着脸。路过的行人侧目看他,但他不在乎,就那么站着,哭着,嘴里反复念叨“对不起”。
我没劝他,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哭。太阳很晒,我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我没动。
我爸哭了很久,哭到打嗝,哭到没力气。然后他停下来,用袖子擦干脸,但眼睛还是红的,肿的。
“小月,”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能……能再叫爸爸一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懊悔,痛苦,还有小心翼翼的期盼。
“爸。”我叫了一声。
我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使劲点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哭,无声地哭。
“回去吧。”我说,“天热,小心中暑。”
“诶,诶。”我爸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爸回去,爸这就回去。你……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爸爸打电话,啊?”
“嗯。”
“那……爸走了。”
“嗯。”
我爸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街角,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朝我挥挥手。我也挥了挥手。他这才转身,消失在拐角。
我拎着水果和信封,回到店里。店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忙她的。我把信封塞进书包,水果放在柜台下面,然后系上围裙,继续干活。
下午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又走。我点单,做奶茶,收钱,找零。动作很熟练,脑子里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五点钟,下班了。我换下围裙,跟店长打了声招呼,背着书包往回走。路过菜市场,买了点菜,一把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