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寻古，以文证俗—评徐景洲《邳州方言考》系列考证 | 金一川

在苏北中原官话徐淮片区方言研究版图中，高校学术论著多侧重语音系统、语法框架梳理，地方志辞书仅做词条简略收录，而扎根乡土、兼顾训诂考据与民间记忆的本字考证文字素来稀缺。民间文化学人徐景洲所作“邳州方言考”系列随笔，以本土亲历者视角打通古籍训诂、田野口语与地域文史，填补了邳州方言微观词源考据的空白，形成独树一帜的民间方言研究范式，兼具学术参考价值与乡土文学温度。

一、研究根基：扎根民间口述，打捞濒临消散的活方言

徐景洲方言考证最鲜明的底色，是以家族口述、市井口语为第一手原始语料，区别于纯书本式的学院研究。他整理母亲常梅荣的口述往事，记下“直脖淌”“不响拉夜”等不见于《邳州市志》《徐州方言词典》《江苏方言总汇》的生活化土词；行走城乡收集老辈人口语，捕捉“痰迷”“赶紧䠪他”“拈，给你”等代代口传的独特表达并考证出对应的汉字。

当下方言研究多依赖问卷录音，却少有人将家族记忆、农耕生活、市井闲谈融入考据。徐景洲的写作缘起朴素纯粹：整理长辈口述文稿时频频遭遇有音无字的方言，俗写讹字流传已久，却无权威考证厘清本字，遂遍翻《江苏方言总汇》《徐州方言词典》、周边地区方言志、历代韵书、楚辞古籍、古今汉语词典，以及网络捡索与人工智能，一字一词溯源求证。他坦言治学初心：一慰乡土乡情，二抢救即将失传的本土语言，三为地方文脉留存资料，这份扎根民间的自觉，让其考据文字自带鲜活的生活质感，绝非脱离现实的纸面推演。

他独创的“抬杠读书法”，在方言考据中发挥独到作用：不盲从现有辞书定论，对地方志、方言词典漏收、误释词条逐一质疑、比对、辩证。民间俗写将递物招呼语niàn写作“年、念”，将夸赞人能干的bù ráng写作“不让”，将快步赶上的duan随意造字“断、段”，徐景洲均以训诂逻辑逐条辩驳，推翻流传已久的错误写法，还原“拈”“穰（瓤）”“䠪”的正统本字，以审慎思辨修正地方方言书写的积弊。

二、考据路径：融楚辞古韵、片区比对、文字训诂于一体

传统方言考证常割裂古今、隔绝地域，徐景洲则构建三重互证体系，让乡音接上千年文脉，考据逻辑严谨扎实。

其一，上溯先秦古籍，发掘楚方言活化石。其名篇《鹿蹊兮䠪䠪——藏在乡音里的楚辞余韵》堪称片区方言溯源典范。邳州古属楚地，许多口语留存楚语遗存，学界少有专门挖掘。徐景洲从《楚辞·九辩》“鹿蹊兮䠪䠪”提取生僻字“䠪”，对照本地“䠪上去”“快䠪他”的日常用法，梳理字音千年流变，证实邳州口语直接承袭楚地方言，打通先秦文学与苏北民间口语的传承脉络，为徐淮片方言上古层词汇研究提供全新书证。

其二，跨区域方言横向比对，锁定邳州独有词汇。考证“痰迷”一词时，他查阅全省各地方言文献，确认仅邳州一地以该词指代神志不清之人，溯源中医“痰迷心窍”古俗语，梳理词义由病理概念向日常口语弱化的全过程；解读“不穰（不瓤）”，则对比鲁南、皖北、徐州市区同源词汇，厘清词义从“果实饱满”引申为“出众、厉害”的演变路径，厘清苏鲁交界方言互通又分化的语言特征。对于《徐州方言词典》未收录的“青不眼子天”“直脖淌”等词，他单独撰文释读，补充片区辞书缺失的民间词条，完善邳州方言词汇体系。

其三，以文字训诂辨伪存真，纠正民间用字谬误。针对坊间流传的错写、误释，他专门作辨伪随笔，如《“铰”作“射击”无任何依据与记载》，从《说文》字义、古籍用例、方言音义三层论证，驳斥民间牵强附会的用字习惯，厘清字词本义与方言引申义边界，为乡土文字规范化提供可靠依据。每一篇考据均遵循“口语实录—辞书核对—古籍书证—片区对比”完整逻辑链，虽为千字随笔，考据密度不输短篇学术论文。

三、文体特色：雅俗兼容，打破学术与大众阅读壁垒

学院方言论文充斥专业术语，门槛较高，普通乡土读者难以读懂；而民间方言随笔又常缺乏文献支撑，流于主观臆断。徐景洲走出一条折中新路：治学内核严谨，行文笔法通俗，实现训诂学问与乡土散文的融合。

行文上，他不用晦涩音韵学术语，以家乡人熟悉的生活场景举例，农事、家务、街头闲谈穿插文中，考据过程娓娓道来，兼具知识性与可读性；遣词保有书卷气，兼具散文抒情与考据的理性，既可给方言研究者提供词条参考，也能让普通读者读懂乡音背后的文化渊源。篇幅短小精炼，单篇千字左右，聚焦单个方言词深挖，一事一考、一字一论，系列连缀则完整勾勒邳州方言词汇风貌，方便碎片化阅读与专题检索。

同时，其写作兼具文史联动视野，考据方言从不孤立释字，而是关联邳州地域沿革、古楚文化、鲁南交融民俗，从语言窥见地方历史。比如由方言词汇印证邳州南北文化过渡地带的语言交融特征，让方言考据超越单纯文字层面，成为解读地域文化的钥匙。

四、价值与意义：填补本土方言研究的双重空白

学术层面

现有苏北方言研究重语音、语法，轻微观词汇本字考据；地方志、通用方言词典仅做词条简单释义，缺少词源演变、古籍溯源、地域对比的深度论证。徐景洲系列随笔专门聚焦片区辞书漏收、民间误写的小众土词，以楚辞、中古韵书、苏鲁豫皖片区方言文献多重互证，产出大量独家词源考证成果，可为中原官话徐淮片词汇研究、楚方言底层遗存研究提供珍贵民间一手材料，弥补学院研究偏重宏大体系、轻视民间活词汇的短板。

地域文化层面

当下乡土语言快速退化，年轻一代不识本土土词、不知方言本字，许多承载农耕记忆、家族情感的词汇濒临消亡。徐景洲以随笔形式系统整理、考证、传播邳州方言，既是对家乡语言的抢救性记录，也搭建起乡土文化传播桥梁。不同于束之高阁的学术专著，他的文章面向普通民众普及方言知识，唤醒本地人乡音认同，为邳州地域文脉留存不可替代的语言档案。

结语

徐景洲并非专业语言学研究者，却以一份对故土语言的热忱，走出一条“民间学人式”方言考据道路。他以口述活语料为基，以古籍训诂为证，以跨地域对比为辅助，融考据严谨与散文温情于一体，《邳州方言考》系列跳出学院派与通俗随笔的二元对立，为县域单点方言微观词源研究提供优秀范本。

在方言保护日益受重视的今天，这批扎根乡土、有实证、有温度的考证文字，不仅厘清了千百年来邳州乡音的文字本源，更留住了藏在方言里的楚风古韵、市井烟火与家族记忆，是研究邳州方言、发掘苏北地域文化不可绕过的重要系列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