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宋景行说要把瘫痪的婆婆接回来长住。
我切着苹果,连头都没抬,只轻轻说了句"哦,知道了"。
他愣住了,准备好的那堆说辞全咽了回去。
毕竟按照以往的剧本,我应该哭、应该闹、应该跟他吵到半夜。
第二天,他花7800元请来的专业护工到了,婆婆也被接回来了。
等他铺好床、安顿好一切,我才从卧室拖出两个行李箱,淡淡开口:
"老公,妈就辛苦你了,我报了封闭班要走两个月。"
他脸色瞬间煞白。
"晚晴。"
宋景行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手上的刀顿了顿,但很快恢复了节奏。
"嗯。"
"明天我得回趟老家。"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我妈脑梗后一直在医院,现在稳定了,我想把她接回来住。"
我抬起头,看着他。
"哦。"我点点头,继续切苹果,"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没意见?"他的声音里透出不确信。
"有意见你会改变主意吗?"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宋景行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什么"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什么"我们做儿女的不能不管",什么"你放心我会请护工不让你太辛苦"。
可现在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那……那就这么定了。"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影有些仓促。
我把切好的苹果装进盘子,端到客厅茶几上。
六岁的女儿宋以沫正趴在沙发上画画,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苹果!"
"嗯,吃吧。"
我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三个月前保存的一张图片——省城财经大学EMBA封闭班录取通知书。
学制两个月,开班时间下周一,学费18万。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看着那一行醒目的红字:请于开课前一天到校报到。
也就是后天,周日。
以沫叉起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妈妈你吃。"
我张嘴接住,苹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妈妈,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以沫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一怔。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真的上扬着。
"因为妈妈开心啊。"
我揉了揉以沫的头发,站起身走向阳台。
书房的门关着,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宋景行的身影。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能听到几个词:"护工公司"、"康复床"、"后天能送到吗"。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头看着夜空。
城市的光把星星都遮住了,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黑。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刘依诺发来的消息。
"定了?"
"定了。"我回复。
"爽!老娘早就想看他们跪了。"
我没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
这个家,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了。
三个月前的那个深夜,我是怎么也睡不着。
宋景行在客厅打游戏,手机的提示音一直响。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倒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他妹妹宋思雅发来的。
"哥,妈的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我的脚步顿住。
宋景行正戴着耳机,没注意到我。
他回复:"等医生说可以出院就接回来,家里大点,方便康复。"
"嫂子那边……"
"能有什么问题,她敢说什么?"
"我是怕她闹。"
"闹什么闹,又不是让她一个人照顾,我请护工,预算一个月8000左右,三甲医院退休的那种。"
"那也行,反正林晚晴在家也没什么事,多个人帮着看着也好。"
我站在黑暗里,看完了整段对话。
手里的水杯越来越凉,凉意顺着指尖爬到心口。
我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送以沫去幼儿园后,直接去了市中心的商学院招生办。
接待我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看了我的简历,眉头微微皱起。
"林女士,您的学历背景和工作经历都符合要求,但EMBA课程学费不低,而且是封闭式教学,需要脱产两个月。"
"我知道。"
"学费18万,需要一次性付清。"
"可以。"
"课程很紧,每天早八晚九,周末只休一天。"
"没问题。"
女老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您家里人支持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需要他们支持。"
三天后,我用自己的私人账户转了18万。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站在商学院门口,看着那张红色的纸,手抖了很久。
这是我三十二年人生里,第一次完全为自己做决定。
周六早上七点,我被楼下的车喇叭声吵醒。
宋景行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去接妈,中午回来。"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以沫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走到她房间,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两个月。
两个月后,妈妈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上午十点,我开始收拾行李。
两个28寸的行李箱,装满了衣服、书籍和日用品。
我动作很慢,每放进去一件东西,都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手机响了。
是宋景行打来的。
"晚晴,我们到高速口了,大概一个小时到家,你做点妈爱吃的菜。"
"我不做。"
"啊?"他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叫外卖,或者你买回来。"
我挂了电话。
十秒后,他又打过来。
"晚晴,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很舒服。"
"那……"
"宋景行,你妈来了之后,有护工照顾,我不会管。"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行,我知道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宋景行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座的门。
一个穿着深蓝色护工服的女人先下车,动作利落。
然后是婆婆。
她被宋景行和护工一左一右搀扶着,动作很慢,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三个月没见,婆婆瘦了一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我转身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等。
以沫趴在我腿上玩积木,她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生病了?"
"嗯。"
"那她会不会死?"
"以沫!"
我脱口而出,但看到女儿惊恐的表情,立刻放柔了声音。
"宝贝,不要这么说,奶奶只是生病了,会好起来的。"
以沫点点头,继续摆她的积木。
但我知道,六岁的孩子,已经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了。
门开了。
宋景行扶着婆婆走进来,护工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大包。
"妈,到家了,您先坐下休息。"
宋景行把婆婆扶到沙发上,转头看我。
"晚晴,倒杯温水给我妈。"
我没动。
空气凝固了两秒。
"我去倒。"护工主动说,"宋先生,您母亲现在需要喝多少度的水?"
"40度左右,齐阿姨,麻烦你了。"
婆婆接过杯子,目光落在我身上。
"晚晴,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但语气里的那股子高高在上没变。
"妈。"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过来扶我?"
"有齐阿姨。"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她喝了口水,然后环顾四周。
"景行,我住哪个房间?"
"妈,我给您收拾了次卧,您先看看,不满意我们再调整。"
宋景行把婆婆扶进次卧,我听到他在里面介绍。
"妈您看,床是新买的护理床,可以调节角度,这个按钮是升降的,这个是呼叫器,您按一下我们就能听到……"
他的声音透着邀功的意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以沫摆积木。
她摆了一个小房子,然后在旁边摆了一个更小的房子。
"妈妈,这是我们家,这是奶奶的家。"
我心里一紧。
"宝贝,奶奶的家和我们是一个家。"
"可是妈妈你看起来不开心。"
以沫抬起头,眼神清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次卧传来婆婆的声音。
"景行,这房间也太小了吧,才15平米,还朝北,光线这么差,我怎么康复?"
宋景行的声音有些为难:"妈,这已经是家里第二大的房间了。"
"那主卧呢?"
空气再次凝固。
我站起身,走到次卧门口。
婆婆坐在护理床边缘,脸上写满了不满。
宋景行站在床尾,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卧是我和景行的房间。"我开口,声音很平静,"这是底线。"
婆婆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怒火。
"我是病人!"
"我知道,所以给您准备了次卧,护理床,还有专业护工。"
"你——"
"妈。"宋景行打断她,"您先住着看看,真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身后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景行,你媳妇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妈,您别多想,晚晴工作压力大,可能心情不太好。"
"工作压力?她不就在家做点兼职账吗?能有多大压力?"
我的手顿了顿。
"妈,您休息吧,我去把您的东西收拾一下。"
宋景行走出次卧,经过客厅时,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下午三点,宋景行出门去买晚饭。
家里只剩下我、婆婆、以沫和齐阿姨。
齐阿姨正在次卧给婆婆做康复按摩,手法很专业,还一边做一边讲解。
"张阿姨,您这个手臂需要每天按摩三次,每次20分钟,坚持三个月,活动度能恢复50%左右……"
婆婆半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享受,慢慢变成了不耐烦。
"齐阿姨,你这按得也太轻了吧?"
"张阿姨,康复按摩不能太用力,会伤到肌肉。"
"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是因为您神经还没完全恢复,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一个月多少钱?"
"7800。"齐阿姨如实回答。
"这么贵?"
"张阿姨,我是三甲医院退休的专业护士,有15年康复护理经验,这个价格在行业里算中等。"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
我站在门外,听着这段对话,嘴角忍不住上扬。
7800一个月。
不算最贵,但也绝对不便宜,显得他很孝顺,很舍得给母亲花钱。
按摩结束后,齐阿姨走出次卧,看到我在客厅,礼貌地点了点头。
"林女士,您母亲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就是情绪不太稳定,需要家属多安抚。"
"她不是我母亲,是我婆婆。"我纠正。
齐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抱歉,是我搞错了。"
"没关系,您按照护理流程来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好的。"
齐阿姨转身去厨房倒水,我听到次卧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晚晴,进来一下。"
我没动。
"晚晴!"声音大了一些。
以沫抬起头,小声说:"妈妈,奶奶叫你。"
"我知道。"
我站起身,走到次卧门口,没有进去。
"什么事?"
婆婆靠在床头,脸色不太好。
"我想喝口热水,你去给我倒。"
"齐阿姨在厨房。"
"我不要她倒,我要你倒。"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转身走向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次卧。
婆婆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这水不够热。"
"医生说您现在不能喝太烫的水。"
"我说不够热!"
她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水洒出来一些。
我看着那滩水渍,深吸一口气。
"那您等会儿再喝。"
转身要走,婆婆突然说:"晚晴,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我的脚步顿住。
"但你要明白,我是景行的妈,这辈子都是。你嫁到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我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女人,头发花白,半边身子不能动,躺在护理床上,却依然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跟我说话。
"妈,规矩是什么?"
"规矩就是尊老爱幼,孝顺长辈。"
"那我这六年做得不够吗?"
婆婆哼了一声:"你做的那些,是应该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宋景行发了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分钟后,他才回复:"还在路上,菜市场人多,再等等。"
晚上六点,宋景行终于回来了。
他提着一大袋子菜,还有一只烧鸡。
"妈,我买了您最爱吃的烧鸡,还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我在客厅收拾东西。
桌上放着以沫的画笔、玩具,还有一些零散的物品。
"你在干什么?"
"收拾。"
"收拾什么?"
"收拾以沫的东西,一会儿她要住主卧,我怕次卧的声音吵到她。"
宋景行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晚晴,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明知道我妈刚回来,心情不好,你就不能多体谅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
"宋景行,我体谅了六年,够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收纳箱,"我只是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那你想怎么样?"
"做我自己。"
宋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以沫,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晚饭是齐阿姨帮忙准备的。
她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康复餐。
婆婆坐在餐桌旁,看着桌上的菜,脸上写满了不满。
"这都什么啊?没盐没油的,能吃吗?"
"张阿姨,您现在血压高,要低盐低脂饮食。"齐阿姨耐心解释。
"我以前在家可不是这么吃的。"
"那是因为您以前身体好,现在不一样了。"
婆婆哼了一声,夹起一块菜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这菜也太难吃了。"
齐阿姨的脸色有些尴尬。
宋景行赶紧打圆场:"妈,您刚开始吃可能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我还得吃几天这个?"
"妈——"
"景行。"婆婆突然看向我,"你媳妇做饭比这好吃,就是懒得做。"
全桌都安静了。
齐阿姨低下头,继续吃饭。
宋景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声的请求。
以沫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勺子,小声说:"妈妈,奶奶为什么总说你坏话?"
婆婆的脸瞬间涨红:"什么叫坏话?我说的是实话!"
"张阿姨,您声音太大了,会影响消化。"齐阿姨提醒。
"我就要说!"婆婆拍了下桌子,"林晚晴,你给我女儿灌输什么思想?"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没有灌输什么,是以沫自己感觉到的。"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这个家里,妈妈是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你——"
"妈。"我打断她,"我没说错,对吧?"
婆婆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景行的脸色铁青,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我站起身,牵着以沫的手。
"宝贝,我们回房间。"
以沫乖乖跟我走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景行,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连句重话都不能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关上主卧的门,那些声音被隔绝在外。
以沫坐在床上,小声问:"妈妈,你和奶奶吵架了吗?"
"没有,妈妈只是不想说话了。"
"为什么?"
"因为说太多话,累。"
以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十一点,卧室的门被敲响。
"晚晴,你睡了吗?"
是宋景行的声音。
我没回答。
"晚晴,你去给我妈倒杯水吧,她说渴。"
我坐起身,打开台灯。
以沫睡得很熟,小脸蛋红扑扑的。
我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宋景行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疲惫。
"晚晴——"
"我明天一早要去省城,今晚要早睡。"
他愣住了。
我转身走到床边,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门口。
两个28寸的大箱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宋景行看着那两个箱子,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要去哪?"
"省城。"
"去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他的声音拔高了,"晚晴,你疯了吗?我妈刚回来,你就要走两个月?"
"齐阿姨7800一个月,你再请个小时工做饭,完全够用。"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他,"我已经决定了。"
宋景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晚晴,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
"任性?"我笑了,"宋景行,你知道什么叫任性吗?"
"你现在就是!我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你作为儿媳妇——"
"儿媳妇。"我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妻子,还是母亲,还是我自己?"
宋景行愣住了。
"六年了,你让我为了你妈牺牲了多少?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爱好,我的尊严,我的……"
我的声音哽咽了。
深吸一口气,我继续说:"够了,宋景行,真的够了。"
"晚晴,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甩开他的手:"我很正常。"
"苏晚晴!"宋景行的声音拔高了,"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笑了,"宋景行,你知道什么叫过分吗?"
我走到茶几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这是什么?"宋景行皱眉。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把本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