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镜艺术片再度入围上影节，跟随他剖析电影摄影如何与当代艺术共振

摄影指导赵雪宁谈《小戒指》的创作构思

——《在光影与观念之间：电影摄影如何与当代艺术共振》

由乔美导演，徐千雅总制片的电影《小戒指》入围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华语新风”展映单元并将在电影节举行亚洲首映。本期我们带来对本片摄影指导赵雪宁的专访报道。

赵雪宁：摄影指导、影像艺术作者。

近年来，电影摄影与当代艺术影像之间的创作理念有部分融合的趋势，您如何理解两者的关系？

赵雪宁：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我会说：电影摄影正在从“影像的创造者”转向“观念的作者”。传统意义上，电影摄影更多被视为是剧本与导演意图的影像创造者。但在当代艺术语境中，影像本身成为思想载体，摄影师不仅塑造画面，也塑造意义。

当代艺术强调观念优先、媒介开放、跨界融合，这与当代电影摄影的创作理念高度契合。尤其是在数字技术高度发达、影像生产门槛降低的今天，摄影不再只是“拍得好看”，而是“如何让画面成为一种立场”。电影摄影因此获得了新的身份：它既是叙事工具，也是哲学表达。

那么，您认为电影摄影的艺术构思，在当代艺术背景下发生了哪些变化？

赵雪宁： 最显著的变化是，从“影像美学”走向“结构思维”。

过去我们谈摄影艺术构思，常集中于光线、色彩、构图、景别、镜头、调度、运动等视觉语言；而今天，这些元素依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它们如何嵌入整体结构——时间结构、空间结构、观念结构。

举个例子，传统摄影强调光影变化营造情绪，而在当代艺术语境下，光影本身可能成为议题——例如“可见与不可见”“曝光与遮蔽”的社会隐喻。摄影不再只是表达人物内心，而是对观看机制本身提出质疑。

因此，电影摄影的构思越来越接近装置艺术或观念艺术：我们不仅思考画面内部的关系，更思考观众与画面的关系，影像与现实的关系。

您提到了“观看机制”。电影摄影如何与当代艺术中的“观看理论”产生对话？

赵雪宁： 当代艺术深受福柯、拉康、德勒兹等思想影响，对“凝视”“权力”“时间-影像”等议题有深入探讨。电影摄影正是“凝视”的技术体现。

谁在看？怎么看？镜头是否代表权力？摄影机的位置是否意味着立场？这些问题在当代电影中越来越突出。例如，手持镜头制造的不稳定感，不只是形式选择，也可能象征社会结构的失序；长镜头的持续凝视，也许是对现实的冷峻审视。

在视觉语言层面，当代艺术对电影摄影的影响体现在哪里？

赵雪宁： 三个关键词：去中心化、材料感、空间扩展。

第一，去中心化。传统电影往往以人物为视觉中心，而当代艺术强调多重视点。摄影构图不再围绕单一主角，而是让环境、物体、留白同样拥有叙事权。

第二，材料感。当代艺术重视媒介的物质属性，电影摄影也开始强调触觉心理、颗粒度、视知觉、环境场、质地等“形式”。这些视觉艺术的表现形式，现在正逐渐成为电影摄影的表达手段。

第三，空间扩展。电影摄影不再局限于银幕，而是与展览空间、沉浸式装置结合。很多导演与摄影师开始创作多屏影像、环形投影，使观众置身影像之中。这种空间化趋势正是当代艺术对电影语言的再塑造。

您如何看待“电影摄影的美”与“当代艺术的观念性”之间的张力？

赵雪宁：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比如有一些类型电影会追求视觉愉悦，而当代艺术往往强调思辨与批判，甚至刻意拒绝表面的“美”。

但我认为，美与观念并非对立。真正高级的摄影构思，是在形式之中蕴含思想，而不是让思想压倒形式。光线的选择、色彩的对比、镜头的运动，都可以成为观念的延伸。

例如，在一部讨论城市孤独的影片中，我选择冷色调与远景构图，让人物被建筑吞噬。这既是审美选择，也是社会隐喻。美不再是装饰，而是论述。

在数字技术和AI影像兴起的当下，电影摄影的艺术构思是否面临挑战？

赵雪宁： 技术进步的确改变了创作逻辑。虚拟拍摄、实时渲染、AI生成影像，使得“拍摄”不再局限于现实空间。但这并不削弱摄影艺术，反而强化了“构思”的重要性。

当一切都可以被生成时，真正稀缺的是思想。摄影师的价值不仅仅是拍摄影像，而要有建立视觉系统的能力。我们需要思考：为什么选择这个视角？为什么是这个时间长度？为什么保留这个偶然？镜头沉浸在自然物理世界时所感光的瞬息万变的气息与AI有哪些不同？

当代艺术给了电影摄影一个提醒：技术永远服务于观念。否则，影像只会成为视觉噪音。

您是否认为电影摄影正在成为一种“当代艺术形态”？

赵雪宁： 某种程度上是的。尤其是在影像展览日益普及的今天，电影摄影不再只属于影院。

许多摄影指导开始参与美术馆项目，与艺术家合作，创作各种模式的影像。电影摄影的时间维度与当代艺术的空间维度相结合，产生了新的形态——既具有叙事潜力，又具备观念深度。

我更愿意称之为“跨媒介影像实践”。它突破了电影与艺术的界限，让摄影成为一种开放系统。

在您看来，未来电影摄影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赵雪宁： 我认为有三个趋势：

第一，哲学化。摄影将更加关注时间、存在、记忆等宏大命题，而不仅是情节推进。

第二，空间化。影像会更多进入公共空间与展览空间，与建筑、声音、观众身体形成互动。

第三，个体化。在算法主导的视觉时代，真正有价值的是具有个人气质的视觉语言。摄影师需要建立自己的“视觉系统”。未来的电影摄影，不只是记录现实，而是参与现实；不只是讲故事，而是提出问题。

最后，请您概括一下电影摄影与当代艺术结合的意义。

赵雪宁： 当电影摄影不再满足于再现世界，而是开始反思世界、质疑观看本身时，它就进入了当代艺术的领域。两者的结合，是影像从技术走向思想的必经之路。

电影摄影不再只是光与影的排列组合，而是一种深度的思想实践。当代艺术赋予电影摄影新的语境，使其从叙事工具转变为观念表达的核心力量。

或许，真正的电影摄影艺术构思，不在于构建一个完美画面，而在于创造一种观看方式。在光影与观念之间，电影摄影正在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视觉哲学。

赵雪宁担任 摄影指导的《喜欢高兴爱》也曾入围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竞赛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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