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招输给了AI

陈航（花名“无招”）终于被“干掉”了。那封7.5万字的长文，给了阿里所有高管一个合理的台阶。先是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给出了一封罕见的、措辞相当严厉的回应，第二天，无招就被一位1992年出生的年轻人换掉了。从长文发出到无招离任钉钉，前后只有八天。

但长文只是点了把火，把被消耗殆尽的信任摆在了明面上，实际上我们看到过不少大厂的内网吐槽长文和离职信，没有几个老板是真正能被长文干掉的。零星那些，长文也只是个导火索。

就拿Uber那件事来说，苏珊·福勒2017年发表长篇博客，揭露Uber内部性骚扰和性别歧视文化。博客在互联网上掀起巨浪，媒体跟进、投资人施压，最终卡兰尼克被迫辞职。

表面上看，是那篇博客干掉了卡兰尼克。但其实Uber投资人早就想换掉他了。性骚扰丑闻只是最后一根稻草，让投资人有了一个体面的理由。

东方甄选也是。2023年内网有员工发长文，质疑公司战略摇摆、管理层决策混乱。长文疯传，外界热议。孙旭东是被免去了CEO，俞敏洪接任，还给董宇辉升了职。实际上是教培那套管理模式，根本没法套用到董宇辉这种超级IP上。

裁员裁到大动脉、长文干掉CEO，虽然爽，但要爽还不如去看短剧，长文是把隐藏的矛盾撕开了，但更重要的是给阿里一个台阶下。

无招一年前被火急火燎地请回来，背景是明确。2024年11月，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点名钉钉，称其是阿里“非常重要的To B资产”，也是集团面向To B领域“最重要的AI应用”之一。当时钉钉正在被飞书追、被企业微信夹击，AI时代来了，阿里需要一个能打硬仗的人把钉钉带起来。

无招就是那个人。他在2015年用160天推出钉钉1.0，50天拿下50万企业用户，五年做到3亿用户、1500万家企业组织。阿里请他回来，是带着极高期望的。等于说，集团相信无招能带着钉钉重新打出来。

但这种信任，只用了一年就消耗殆尽了。

2015年做钉钉，无招说“Be Crazy”，团队文化就是横冲直撞。那时候的逻辑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决策速度比决策质量重要，因为市场在高速变化，谁也等不起。

这套逻辑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是成立的。APP争霸的年代，微信用一个春节红包干掉了支付宝十年的积累。快，是真的能赢。

但现在是AI时代，都要快，AI时代的快，和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快，不是一回事。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快，是决策速度，是执行力，谁能先把产品做出来、先把市场占住，谁就赢，拼的是速度、体量、烧钱的能力。

AI时代的快，现在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这是管理者需要考虑的问题，可能是创造力，可能是洞察力、产品判断力、慢下来思考的能力。但绝不只是移动互联网那种快。

重要的是，无招想用老套路复制在新时代。他以为只要足够急、足够拼、足够狠，就能再次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阿里最著名的Loser"，证明阿里请他回来请对了。

一年前阿里请无招回来，是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上，钉钉需要一个人来稳定局面、重建秩序、给团队一个方向。这种时候，无招就是那个阿里需要的“强人”，有能力、有威信、有清晰方向的，提供的三样东西：员工的信任、组织的秩序、对未来的期望。

无招回来时，这三样东西他都有：他是钉钉创始人；他有清晰的管理风格，组织秩序他能建起来；他有过成功经历，未来期望他能给。

但无招把“强人政治”理解成了“军事化管理”。凌晨查岗、缩短午休、Scrum惩罚制度，这些举措在短期内可能有效，但长期来看，它在消耗他回来时带来的那三样东西。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得带着人家赢啊。

“强人政治”同时又是脆弱的。因为你不能一直高压。你可以短时间用强人风格把团队凝聚起来，但长时间的高压，尤其是没有成果的高压，会消耗信任、瓦解秩序、摧毁期望，恰恰是无招要提供的那三样东西。

我听说，今年5月钉钉那位副总裁离职之前，是跟无招打了一架。是的，物理意义上的打。这事细节我不清楚，但导致了那位副总裁离职。而且事情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当管理者和直接下属之间的关系紧张到要动手，说明沟通已经失效了，说明这个组织没法称之为一个“团队”了。

所以无招到底输给了谁？不是《置身钉内》的那位产品经理，7.5万字是一面镜子，但镜子本身不会伤人。可能有人会理解为公司内部的“政治斗争”，但这也只是无端猜想。

无招真正输给的，是这个AI时代。准确地说，他输给的是，妄图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思维方式和作战方法，去应对AI时代的战争。

AI时代需要的管理者，不是最能拼、最能熬、最能PUA的那个人。你再能熬，你能熬得过AI吗？ 你再能Push，你能Push出一个DeepSeek来吗？AI时代需要能发现天才、赋能团队、激发创造力、让每个人都能发挥最大潜能的那个人。

同样是快功夫，但快的点不一样。无招那种快，在2015年是优质资产，2026年几乎成了负债，当时马云说996是福报，阿里这是在还债啊。

无招不是不努力。他比任何人都努力。毕竟人家凌晨2点还在巡楼，他为了钉钉的AI转型几乎把所有能用上的招都用了。但努力的方向错了，越努力越危险。

接任无招的是陈宇森。1992年出生，比无招小了15岁，是阿里内部培养的技术背景管理者。阿里选择在这个时候换帅，内网长文只是个导火索，管理层已经意识到了，钉钉在AI时代的打法需要换一个人来想。

不过我也想说，无招再也不用急着证明自己不是“著名Loser”，钉钉3亿用户、1500万家企业组织已经证明了，这些东西也不会因为你的离任就消失。要想再做点什么，你也甭着急，毕竟AI时代最不缺的就是焦虑，毕竟长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