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滴答滴答的声响。
郭林背对着我躺在病床上，肩胛骨凸出来，撑得病号服空荡荡的。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没动。
“郭林，我给你带了排骨汤。”
他慢慢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允儿，”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昨晚想了想，要不咱们把婚房卖了吧。”
我愣住了。
“你妈说得对，”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卖了房，你还能留点钱，以后……”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哽咽了。
“以后也好嫁人。”
01
郭林确诊胃癌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请了假陪他去医院拿结果。出门前他还笑着说，肯定是胃溃疡，吃点药就好了。
医生把我们叫进办公室时，脸色不太好。
我那时候还傻乎乎的，以为就是普通的检查结果。医生翻开病历本，推了推眼镜，说：“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呼呼地吹冷风。
我听到郭林问：“医生，我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没直接回答，只说建议尽快住院治疗。又说先准备三十万做手术，后期化疗放疗加起来，一百万都不一定够。
郭林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刺眼得很。郭林站在台阶上，我站在他旁边。他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允儿，你走吧。”
他声音闷闷的。
“我不治了。这病治不好，花钱还受罪。”
我蹲下去搂住他肩膀，他抖得很厉害，像秋天树上最后那片叶子，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郭林你听着，”我咬着牙说，“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救你。咱们不是还有房子吗？那个婚房值三百万，够用了。”
郭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疯了？”
“我没疯。”
我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房子没了可以再挣。你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郭林一直不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诊断报告，一盯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杯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也没喝。
“允儿，”他突然开口，“要不我们还是离了吧。你还年轻，再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郭林，你别说了。”
“我是认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嘴角却在笑。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但我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我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我不管。你是我的男人，这辈子都是。你病了我就照顾你。你死了我就给你守丧。你要是不在了，我就一个人过。谁劝都不好使。”
郭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像个孩子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允儿，你这个人啊，怎么这么犟呢。”
“跟你学的。”
我把脸贴在他膝盖上，感觉到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后颈。
窗外夜色深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晚我们都没睡。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打电话给中介，说要卖房。
中介姓周，三十多岁，嘴巴很会说。他问怎么突然要卖，我说家里急用钱。他又问卖多少，我说市场价就行，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平米。但每一寸都是我和郭林的心血。
装修时我们跑了很多趟建材市场。
郭林为了省点钱，自己刷墙、铺地板，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
我说找专业师傅干吧，他舍不得，说省下来的钱都能给我买条金链子了。
搬进来那天，我们俩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抱在一起转圈。郭林说：“允儿，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现在这个家要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沿着窗台划过。上面还贴着郭林贴的磨砂贴纸，贴得歪歪扭扭的。
门锁响了。
郭林开门进来，提着药袋子。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的卖房合同，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来，想去接他手里的药。他一侧身，躲开了。
“房子先别卖了。”
他绕过我，走进卧室，把药放在床头柜上。
我跟着进去：“为什么？医生说了尽快动手术，拖着只会……”
“我说别卖了。”
他打断我，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郭林，你听我说……”
“我宁愿死，也不想让你把房子卖了。”
他转过身，眼底一片猩红。
“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你要是连这个都卖了，我还活着有什么用？”
我又气又心疼：“谁要你留什么东西？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郭林冷笑一声，“好好活着需要多少钱？你算过吗？一百万！咱们俩的存款加起来还不够二十万。你妈那边呢？她老了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你把房子卖了，钱花完了，我要是还没死呢？到时候怎么办？你去借钱？去卖血？”
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林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允儿，我真的……真的不想拖累你。你是我这辈子最珍惜的人，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苦。”
“郭林……”
“你走吧。”
他抬起头，眼泪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不走。”
我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郭林抬起头，看着我。
我伸手替他擦去眼泪，指尖沾上他冰凉的泪水。
“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天你说了什么？你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咱们一起扛。现在你病了，我就抛下你，那我还算个人吗？”
郭林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扶着他站起来，拉着他坐到床边。
“房子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养病。医生说了要有信心，你要是自己都没信心了，那谁也救不了你。”
郭林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允儿，我配不上你。真的。”
“别说这种话。”
我握着他的手，用力握紧。
“你要是觉得配不上我，那就好好活着，以后加倍对我好。”
03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趟我妈那儿。
我是想跟她商量卖房的事。她一直不太待见郭林，觉得他家境不好，配不上我。但我想着人命关天，她应该能理解。
敲门进去时，她正在厨房择韭菜。看是我来了，她还挺高兴。
“咋突然过来了？吃午饭了没？”
“吃了。”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忙活。
她今年五十多，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干了一辈子，攒的钱都供我读大学了。
“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该不会又是郭林的事吧？”
“他病了。”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胃癌，晚期。医生说得尽快做手术，不然拖不了多久。”
我妈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她愣了几秒。
“什么？胃癌？”
“嗯。”
“真的假的？可别是骗咱们的吧？”
“真的。诊断报告我都看了。”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韭菜，坐到我对面。
“那现在怎么办？治不治？”
“治。”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我想把婚房卖了。”
我话还没说完，我妈的脸色就变了。
“卖了？那房子不是才住进去一年吗？”
“我知道。但是治病要钱，手术、化疗、放疗，下来至少得一百万。我手里的钱根本不够。”
“卖房能卖多少？”
“市场价三百万左右。”
“三百万！”我妈一拍桌子，“你可真敢想！”
“妈！”
“我不同意。”
她站起来，来来回回在客厅里走。
“你这是拿命在赌！你知道胃癌晚期治愈率有多少吗？你知道花完三百万人还是没救回来，到时候你怎么办？房子没了钱没了，人也没了！”
“那也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去死啊！”
我急得站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他每天半夜都偷偷哭？他不想拖累我，说要跟我离婚！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他！”
“你放弃他？是他放弃自己！”
我妈停下来，直直地看着我。
“允儿，妈不是狠心。妈是怕你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你爸当年也是病死的，妈为了救他借了多少债？结果呢？人没救回来，债倒是还了十年。你难道也要走妈的老路？”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郭林不是爸，他跟爸不一样。爸是自己作出来的，郭林他没做错过什么。他对我好，对你也敬重。他病了，我不能不管他。”
“你这是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去赌！”
“赌就赌！”
我咬着嘴唇，“就算赌输了，我也认了。”
我妈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
她沉默了半晌，最后说了句：“行。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但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妈又叫住我。
“允儿，你要是把房子卖了，妈这边你也别指望了。妈这辈子就那点退休金，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回头看她一眼，心里凉凉的。
“我知道了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04
半个月后，郭林住院了。
他的病情比想象中发展得快。已经开始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大圈，之前的衣服穿着都松了。
我每天都去医院照顾他，给他熬粥、煮汤。但他喝不了几口就会吐。
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咬咬牙，给中介打了电话，说房子可以降价卖，越快越好。
中介那边很快找到买家，出价两百八十万。
我答应了。
那几天我妈没来看过郭林。我打过几次电话，她都说忙。
我去她家找她，想让她去医院看看郭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我去了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妈，就当是为了我，行吗？”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行，我去。”
第二天她果然去了。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棉袄，打扮得很精神。
进了病房，看郭林躺在床上瘦得不成人形，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叔叔阿姨好。”她跟郭林爸妈打招呼，“辛苦你们了。”
郭林妈眼睛红肿着，笑了笑：“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我妈走到床边，看着郭林：“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允儿这丫头倔，她说要救你就一定会救你。”
郭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命。”
我妈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从医院出来后，她让我送她回家。车上她一直不说话。
快到小区时，她忽然开口说：“允儿，妈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这一百多万砸进去，要是人没救回来，你下半辈子怎么过？”
“我想过了。”
“那是你的事。”
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也老了很多，背有些驼了。一个人住那么久，应该也挺孤单的。她怕我花钱把家底都掏空，怕我以后没着落。
我能理解她。但我不能丢下郭林不管。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看着郭林消瘦的脸，心里酸得厉害。
他醒来看到我，笑了笑：“怎么了？哭丧个脸。”
“没事。”
我握住他的手，“郭林，房子已经找到买家了。很快就能拿到钱。”
郭林沉默了一会儿：“允儿，你妈那边……她同意你卖房了？”
“同意了。”
“那就好。”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允儿，你妈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郭林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
他的声音闷闷的：“如果我死了，你找个好人家。别太挑了，对你好的就行。”
“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别说傻话。”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流到耳边。
“允儿，我想活着。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趴过去抱住他，把他的头搂在怀里。
“那就好好治。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们就这样抱着，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病房地板白晃晃的一片。
05
那个周一，母亲突然上门了。
我正在收拾郭林住院要用的东西。她推门进来时，我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来我家。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谈谈。”
她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坐过去。
“允儿，妈这几天想了很多。”
她顿了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妈不是不支持你。妈是怕你以后吃亏。你爸的事你是知道的。他生病那会儿，妈什么办法都想了。亲戚朋友借了个遍，最后人没了，债还得我还了好多年。”
“妈……”
“你听我说完。”
她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郭林是个好孩子，也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是允儿，人是会变的。他现在是病了，心情不好，对你好。万一以后病好了呢？他还能像现在这样珍惜你吗？万一你花光了所有钱，他嫌弃你了呢？”
我愣住了。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妈不拦你卖房。妈只是想说，你得给他一个态度。让他知道你不是非他不可。”
我没说话。
“这样吧，”母亲压低声音，“你回去跟他说，我也得了癌。你也要卖房救母。你看他什么反应。如果他同意你卖房救母，那说明他心里还有你，愿意放你走。如果他不同意，那就……”
“别说了。”
我猛地站起来：“这太离谱了。你怎么能……”
“允儿！”
她提高声音：“我是你妈。我不会害你。你听我的，试一试。反正你也卖房了，他要是真爱你，就应该同意你去救你妈。要是不肯，那就说明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要是不试，就别怪我以后不认你这个女儿。”
我看着母亲的脸，突然觉得好陌生。
那是我的亲妈，她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
但是……
那天晚上，我坐在郭林病床边，看着他因为疼痛皱紧的眉头，满脑子都是母亲的话。
要不要试？
如果不试，母亲会一直闹。
如果试了……
郭林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我？
我想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没扛住母亲的连续打来的电话。
我走进病房，坐到郭林床边，看着他。
“嗯？”
“我……我妈也查出了癌。胃癌。”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郭林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咬着嘴唇，不敢看他，“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不然会扩散。”
“那……”
“我想把卖房的这两百多万先拿一半去救我妈。”
我说完这句话，病房里安静了好久。
郭林一直盯着我。
我低着头，不敢抬眼。
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慌张？愤怒？还是绝望？
“允儿……”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卖吧。都卖了吧。妈要紧。”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笑得特别平和，特别温柔。
“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妈的命要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不会……
他摆摆手：“你去做你妈的手术吧。我这边不急。”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06
郭林开始拒绝治疗了。
就在我跟他说完那番话的第二天。
护士去给他输液时，他突然拔掉了针头，说治了也没用，还不如省点钱。
医生来查房，他转过头，不说话。
我端着粥进来，他连看都不看。
“郭林，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坐到床边，用勺子盛了一点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他把头扭到一边。
“我不想吃。”
“你不吃身体哪来的力气？”
“我活着有什么力气？反正也是拖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
我慌了。
“郭林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你拖累我了？”
“你没说。”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很亮：“但是我自己知道。我知道你妈看不上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生病这段时间，你也累坏了吧？让你去照顾你妈也好。我这边，你别管了。”
“郭林！”
我把粥碗重重摔在床头柜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有多难过？”
“我难过。”
他平静地说：“但我更不想让你难过。允儿，你为我做的够多了。你连房子都肯卖，你还要我怎么样？要我感激涕零吗？要我跪下来磕头感谢你吗？”
郭林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郭林，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没有误会。”
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想卖房了。你明明可以直接跟我说你妈不同意。你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编造你妈也得癌？”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你撒谎。”
郭林终于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平时说话什么语气，撒谎时什么语气，我比谁都清楚。你那天跟我说你妈得了癌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不是生气。是难过。是觉得我自己连让你说真话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的！郭林，不是这样的！是……”
“是你妈让你说的？”
郭林打断我：“我知道。我之前就知道。”
他笑了笑：“你妈嫌我穷，嫌我配不上你。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听她的话。”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确实撒了谎。我确实听了母亲的话。
可是……
郭林重新躺下去，背对着我。
“我需要好好想想。”
07
我一步三晃地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的轻微响动。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撒谎。
那他为什么还要说卖房救我妈？
傻不傻？
走廊尽头的光线很暗，我走不动了，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
我接起来：“妈……”
“怎么样？他怎么说？”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期待。
“他……他同意卖房救你了。”
“真的？”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看吧，我就说试他一下是对的。这说明他心里真的没把你当回事。”
“不是的，妈……”
我忍不住哭出来：“他早就知道我在撒谎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什么？”
“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还是答应卖房了。”
我听到母亲在电话那端深吸了一口气：“那……那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说是‘拖累’我。他说他觉得配不上我。他还说，我连说真话的资格都没有给他。”
“妈，你让我做的这件事，你知道吗，我把他最后那点尊严都毁了。他连死都不肯拖累我。”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变了：“允儿，妈……”
“我得挂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重新走进病房。
郭林还背对着我躺着。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郭林，我们谈谈。”
“郭林，对不起。”
他终于转过身来。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听了你妈的话。”
“我……”
“我不怪你。真的。”
他扯了扯嘴角：“你妈说得对。我确实配不上你。配不上你对我这么好。配不上你卖房子救我。”
“你别说了……”
他坐起来，看着我：“允儿，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娶了你。但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拖累你。你要是想走，我不拦着你。”
“郭林你别这样……”
“我不是开玩笑。”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觉得，有些事我没必要瞒着你了。那天你跟我说你妈得癌的时候，我没睡着。你走了之后，我哭了一整个晚上。”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连让老婆说真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我原谅你了，行吗？我们需要把房子卖了，好好治病，那些都过去了，好不好？”
“你觉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很亮：“有些事，不是过去了就能当没发生过的。你骗了我，我也骗了我自己。”
他低下头，手撑在膝盖上：“我甚至骗了我妈。她打电话问我，你妈的事是真的吗？我没敢告诉她那是假的。我害怕说了实话，她就该自责了。”
“允儿，我想先回老家。我想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几天。”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我不想待在这里了。这里让我觉得透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