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六十二岁那年,把保姆孙秀兰留在了家里。
十八年来,他每月固定给她转账5680块,雷打不动,从未间断。
邻居们议论纷纷,儿子陈志远心存芥蒂,儿媳周雅婷更是暗中盘算。
然而陈德厚从不解释,孙秀兰也从不多问,两个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过着日子。
直到那个清晨,陈德厚突然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不需要你伺候了。"
孙秀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陈德厚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两个信封。
孙秀兰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德厚是临江县码头边长大的。
父亲蹬三轮,母亲给人缝补衣服,一针一线挣那五分一毛的零钱。
家里五个孩子,他排老四,从来没穿过新衣服。
哥哥们剩下的衣服传到他手里,袖口磨破了,膝盖补了又补,照样穿。
鞋子露脚趾头也得继续穿,冬天脚冻得红肿,走路一瘸一拐的。
十四岁那年开春,父亲在码头上装货,突然栽倒在地上。
中风,右半边身子全瘫了。
陈德厚第二天就辍学了,跟着邻居家的叔叔去码头扛麻袋。
一袋麻袋一百二十斤,扛一趟两毛钱。
他个子小,力气不够,得先把麻袋竖起来,用肩膀顶着,咬着牙往上扛。
头一天扛了三十趟,赚了六块钱。
肩膀磨得皮开肉绽,血水渗进衣服里,和布料黏在一起。
晚上母亲用盐水给他洗伤口,他疼得直抽气,咬着毛巾不敢出声。
第二天照样去,第三天照样去。
一个月后,肩膀上长出了厚厚的茧子,再扛麻袋就不疼了。
他一天能扛五十趟,赚十块钱。
码头上的日子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陈德厚十六岁那年,开始跟着船老板跑货运。
临江到汉口,汉口到岳阳,岳阳到长沙,水路一跑就是半个月。
船上的活儿更累,装货卸货搬运,一天十几个小时不停歇。
但工钱比码头上高,一个月能拿四十块。
二十岁那年,他认识了刘美芬。
刘美芬是码头边小卖部的女儿,比他大两岁,长得不算漂亮,但干活利索,嘴巴甜。
陈德厚去买烟,她多给他两根,说:"辛苦了,哥。"
陈德厚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拿着烟就走。
第二天又去,第三天又去,买烟成了他每天最期待的事。
半年后,两个人好上了。
又过了半年,领证结婚。
婚后的日子依然苦。
陈德厚继续跑船,刘美芬在家帮着母亲做针线活,两个人攒钱攒得很慢。
二十五岁那年,陈德厚的父亲走了。
葬礼办得很简单,连块墓碑都没立。
母亲哭得昏过去两次,陈德厚站在坟前,一滴眼泪也没掉。
他知道哭没用,得活下去,得挣钱。
三十岁那年,陈德厚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一辆二手货车。
那是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身锈迹斑斑,发动机一发动就哐当哐当响。
他白天跑货运,晚上修车,一天睡不了四个小时。
刘美芬帮着他接活儿,记账,调度,两个人像拧成一股绳。
三年后,他买了第二辆车。
五年后,第五辆。
十年后,"德厚物流"在临江县小有名气,手底下二十多辆车,十几个司机。
四十五岁那年,陈德厚在县城买了第一套房子。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刘美芬站在阳台上看着江景,笑得合不拢嘴。
"老陈,咱们真的有房子了?"她问。
陈德厚点点头:"有了,以后不用租房了。"
刘美芬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这辈子跟着你,值了。"
陈德厚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擅长说那些甜言蜜语,只会用行动证明。
五十岁那年冬天,刘美芬开始咳嗽。
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吃了点药,不见好。
咳了一个月,越咳越厉害,后来咳出血了。
陈德厚带着她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肺癌晚期。
医生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最多三个月。
陈德厚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膝盖发软。
刘美芬住院了,陈德厚每天守在病床边。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掉光了,但还是笑着跟他说话。
"老陈,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她问。
陈德厚点点头:"记得,你给我多了两根烟。"
刘美芬笑了:"那时候就看上你了,觉得你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陈德厚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三个月后,刘美芬走了。
那天是五月六日,凌晨八点整。
陈德厚在病房外头站了一整夜,一滴眼泪没掉。
儿子陈志远从外地赶回来,看见父亲的脸,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葬礼办得很隆重,陈德厚花了十几万,给刘美芬立了块最好的墓碑。
碑上刻着她的照片,笑得很灿烂。
陈德厚站在墓前,说了一句话:"美芬,我对不起你。"
之后的日子,他一个人住在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
空荡荡的,冷冰冰的。
他不会做饭,每天吃外卖,或者随便煮点面条。
陈志远劝他请个保姆,他摇头。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他说。
半年后,陈志远实在看不下去了,托人从家政公司找了个保姆。
第一个保姆姓李,五十多岁,做饭手脚慢,菜炒得油腻。
陈德厚吃了一个星期,让她走了。
第二个保姆姓王,四十多岁,话多,每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德厚受不了,两个星期就让她走了。
第三个保姆姓张,三十多岁,打扮得花枝招展,陈德厚看了一眼,直接拒绝。
"不合适,让她回去。"他说。
陈志远急了:"爸,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陈德厚没吭声,他自己也不知道。
孙秀兰是家政公司派来的第四个保姆。
四十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手上有茧。
她没多话,进门先把鞋脱了,换上自己带的布鞋。
然后去厨房看了一圈,灶台上积了一层油污,她二话不说,拿抹布擦了一遍。
陈德厚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没说话。
孙秀兰擦完灶台,走到客厅,问:"陈先生,您早上几点起?吃稀的还是干的?有什么忌口?"
陈德厚愣了一下:"六点起,稀的干的都行,不忌口。"
孙秀兰点点头:"那我明早五点半起来做饭,您看行吗?"
陈德厚说:"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德厚起床,走到餐厅,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两个小菜,一碟咸菜。
粥熬得稠稠的,咸菜切得细细的,小菜是青椒炒蛋和红烧茄子。
陈德厚坐下来,尝了一口粥,咸淡刚好。
又尝了一口咸菜,脆生生的,有一股子蒜香味。
他吃完一碗粥,孙秀兰又给他盛了一碗。
陈德厚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那顿饭,红烧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碎。
陈德厚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说:"行了,你留下吧。"
孙秀兰松了一口气:"谢谢陈先生。"
陈德厚摆摆手:"别叫陈先生,叫老陈就行。"
孙秀兰摇头:"那不行,您是雇主,得有规矩。"
陈德厚没再说什么。
孙秀兰住在客房,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饭,打扫卫生,洗衣服。
陈德厚很少说话,她也不多问,两个人就这样相处着。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陈德厚应酬到凌晨一点才回来。
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晃。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孙秀兰坐在沙发上打盹,灶上温着一锅面。
她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陈先生,您回来了?我给您下碗面?"
陈德厚摆摆手:"不用了,你去睡吧。"
孙秀兰没动:"面都煮好了,热了三回了,再热就坨了,您将就吃点?"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坐下来。
孙秀兰把面端上来,一碗阳春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陈德厚吃了一口,面煮得软硬刚好,汤头鲜美。
他吃到一半,突然问:"家里还有人等你吗?"
孙秀兰擦着灶台,背对着他说:"没了,就我一个人。"
陈德厚没再问。
但那碗面的味道,他记了很久。
又过了三个月,陈德厚提出让孙秀兰住进来。
"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这儿方便。"他说。
孙秀兰犹豫了:"这……外头人怎么说?"
陈德厚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六十二了,还在乎外头人怎么说?你在乎吗?"
孙秀兰低着头,没吭声。
陈德厚继续说:"你要是在乎,那就别住。你要是不在乎,就搬进来,省得每天来回跑。"
孙秀兰想了想,说:"那我搬进来吧。"
第二天,她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来。
一个旧皮箱,一个布包袱,加起来不到二十斤。
陈德厚看着那点行李,心里有点堵。
搬进来那天晚上,陈德厚定了规矩。
"从今天起,我每月给你转账5680块,吃住全包,剩下的都是你的。"他说。
孙秀兰吓了一跳:"这也太多了……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
陈德厚摆摆手:"你把这个家照顾好,值这个数。"
孙秀兰还想说什么,陈德厚打断她:"就这么定了,别再说了。"
从那天起,账每月准时到,雷打不动。
孙秀兰把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一分不乱。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
孙秀兰把家里打理得一尘不染,每天擦窗户,拖地,洗衣服。
陈德厚爱吃什么她门儿清,红烧肉要炖得酥烂,鱼要清蒸不要红烧,汤要清淡不要油腻。
天冷了,姜汤熬好放在保温杯里,陈德厚出门前喝一杯。
换季的时候,衣服提前一周洗好晾在柜子里,陈德厚一伸手就能拿到。
陈德厚的腿在六十五岁那年出了毛病,膝盖积液,上下楼费劲。
有一天早上,他起床去卫生间,发现地上铺了防滑垫。
楼梯扶手擦得锃亮,他的拖鞋换成了软底的。
陈德厚什么也没说,但那个月的转账,多了两百。
孙秀兰收到钱,愣了一下,没问。
六十八岁那年,陈德厚查出了高血压。
医生说要按时吃药,不能生气,不能吃太咸。
孙秀兰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每天早上把药摆在餐桌上,看着他吃下去。
做菜的时候,盐放得比以前少了一半,但味道一点也不差。
她研究了很多低盐菜谱,每天变着花样做。
陈德厚吃得很香,血压慢慢稳定了。
有一次,陈德厚在外头应酬,吃了很多大鱼大肉,回来后血压升高,头晕得厉害。
孙秀兰吓坏了,立刻叫了救护车,陪着他去医院。
在医院里守了一夜,陈德厚醒过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你哭了?"他问。
孙秀兰摇头:"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陈德厚笑了:"骗人。"
孙秀兰别过头去,不说话。
十八年里,两个人从没红过脸,也从没说过一句"亲近"的话。
邻居问陈德厚:"秀兰是你什么人?"
陈德厚说:"帮我照顾家的。"
但在外头应酬,他会提"我家里那位"。
孙秀兰听人说起过,没问,也没戳破。
有一回陈德厚喝多了,躺在沙发上嘟囔:"美芬……"
孙秀兰给他盖好毯子,关了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她知道,陈德厚心里一直有个人。
那个人,她永远替代不了。
但她不在乎,能陪着他,就够了。
陈德厚的儿子陈志远在省城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次。
第一次见到孙秀兰,是她搬进来的第二年春节。
满桌子菜,都是父亲爱吃的口味,红烧肉、清蒸鱼、炖排骨、炒青菜。
陈志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不错,但不是母亲的味道。
母亲做的红烧肉,有一股子桂皮的香味,这个没有。
他放下筷子,没说话。
晚上,陈志远把父亲叫进书房。
"爸,她到底是保姆还是什么?"他问。
陈德厚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一年能回来几天?"
陈志远不再问了。
从那以后,他对孙秀兰客客气气,保持距离,像对待一个长期住在自己家里的陌生房客。
陈志远四十八岁那年结了婚。
妻子周雅婷比他小十二岁,做财务出身,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睛里精明得很。
第一次来临江,周雅婷看着孙秀兰在厨房里忙活。
她笑着对公公说:"爸,秀兰姐把您照顾得这么好,这么多年了,有没有想过给人家一个名分?"
陈德厚的筷子停了一下:"不用你操心。"
周雅婷继续笑着说:"我是觉得,登记了对双方都是保障嘛,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也有个说法。"
陈德厚放下筷子:"我说了,不用你操心。"
周雅婷不再说话,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饭后,周雅婷帮着收拾碗筷,在厨房里对孙秀兰说:"姐,在这个家这么多年,不容易。"
孙秀兰洗着碗,说:"还行,陈先生对我挺好的。"
周雅婷压低声音:"但有些事,还是得讲究个名正言顺,您说是不是?万一以后有什么变故,您也好有个保障。"
孙秀兰把碗摞进水池里,说:"我就是个干活的,不懂那些。"
周雅婷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周雅婷走后,陈志远回来的次数明显多了。
每次回来,都要和父亲在书房里待上一两个小时,门关得紧紧的。
孙秀兰有一次路过书房门口,隐约听见陈志远的声音:"爸,这事您得想清楚……"
她没敢多听,脚步放轻走开了。
陈德厚开始变得沉默,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去。
书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孙秀兰打扫的时候想顺手归置一下。
陈德厚说:"那个别动。"
孙秀兰点点头,不再碰。
孙秀兰开始失眠。
夜里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想起周雅婷说的那些话,心里越来越不安。
有一天她试探着问陈德厚:"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晚上睡得好吗?"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说:"没什么。"
又过了几天,他突然问:"你在这住多少年了?"
孙秀兰说:"十八年了。"
陈德厚点点头:"知道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孙秀兰心口,沉甸甸的。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把那个旧皮箱从柜子里翻出来。
陈德厚看见了,问:"你干什么?"
孙秀兰说:"没什么,收拾一下。"
陈德厚没再问。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孙秀兰像往常一样熬好白粥,炒了两个小菜,把咸菜碟子往陈德厚手边推了推。
陈德厚突然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你收拾一下东西吧,我不需要你伺候了。"
孙秀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德厚继续喝粥,头也不抬:"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发白的脸上。
孙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陈德厚放下碗,站起来,走进书房。
孙秀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八年,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做错了什么?
陈德厚从书房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走到孙秀兰面前,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你自己看看。"
孙秀兰颤抖着接过信封,手指都在发抖。
她打开信封,只扫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