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迷路无人区》 连载 第2章：荒原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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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海西州公安局指挥中心紧锣密鼓地部署搜救行动的同时，让我们把时间稍稍拨回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前，去看看何碧母亲这一家人，是如何一步步走进这片“火星”绝境的。

这支由八位亲人组成的旅行团，核心人物是何碧的父亲，老何。老何名叫何刚，今年刚满六十，退休前是广州一家国企的中层干部，一辈子兢兢业业，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纪录片，尤其是关于宇宙探索和中国大西北的题材。“火星营地”这个词，就是他在一部关于星空观测的纪录片里看到的。那荒芜、原始、酷似外星表面的景观，深深震撼了他，也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有朝一日，一定要去那里看看，感受一下“站在火星上”的感觉。

纪录片里，夕阳下的雅丹地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赭红色，风蚀的沟壑如同火星表面的峡谷，主持人富有磁性的声音描述着那里的寂静与辽阔，说那是地球上最接近火星环境的地方。老何看得心潮澎湃，仿佛自己已经穿上了宇航服，踏上了那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从那时起，“青海冷湖”、“火星营地”这两个名字，便在他心里生了根。

夏天，孙子孙女放暑假，老何的儿子何强和儿媳林瑾也正好有空，于是老何提议，趁着身体还硬朗，来一次“说走就走的大西北之旅”，目的地直指青海冷湖的火星营地。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响应。老伴儿王萌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一辈子跟着老何，他去哪她就去哪，对老何的决定向来是无条件支持，只是反复叮嘱要注意安全。何强的叔叔何津和婶婶邹琳退休后也喜欢到处走走，他们是大学退休教师，对人文地理颇感兴趣，听说去这么“酷”、这么有科学感的地方，自然欣然应允，邹琳还特意带上了她的单反相机，准备好好拍摄一番。

何强夫妇则承担起了司机和主要策划的角色。何强是个新闻记者，平时跑社会新闻，见多识广，也算是家里的“年轻人”，策划这种事自然当仁不让；妻子林瑾心思细腻，负责后勤和财务，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打理得井井有条。

出发前，何强确实做了不少“功课”。他在各大旅游论坛上泡了很久，查了攻略，看了游记，甚至还加了几个自驾群，咨询去过的网友。他了解到火星营地在冷湖镇附近，需要从315国道拐进去，走一段所谓的“火星1号公路”。攻略上有人说这条路不难走，普通轿车也能过；也有人说最好是SUV，有些路段坑洼较多。

何强权衡了一下，自家那辆白色的别克GL8商务车，跟着自己也有些年头了，跑过不少长途，性能稳定，空间又大，一家老小坐着也舒服，应该没问题。他觉得自己驾龄十几年，从城市拥堵路况到乡村小道，再到偶尔的山路，都算有些经验，这点挑战应该难不倒他。

物资准备方面，何强在后备箱塞满了几箱瓶装水，大概有个三四十瓶的样子，又买了些零食、方便面、饼干、巧克力，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酱牛肉和卤蛋。他想着，路上经过城镇都能补给，没必要带太多，免得占地方。至于导航，他更是做了“万全”准备，手机上下载了高德、百度、腾讯地图，甚至还特意下载了一个据说在偏远地区也能用的“奥维互动地图”，提前缓存了青海地区的离线地图包。他自信满满地对家人说：“放心吧，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导航丢不了。”

何刚则翻出了自己珍藏的几本地图册，有中国高速公路地图，还有一本稍微详细点的青海省交通图，虽然他也知道在那种偏远地方，地图册可能不如手机导航实时，但手里拿着份纸质地图，心里似乎更踏实一些。他还带上了自己的望远镜，期待着能在“火星”上观测到璀璨的星空。王萌则默默地收拾着换洗衣物、常用药品，特别是给孙子孙女准备了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还有防晒霜、帽子、墨镜，样样俱全。叔叔何津和婶婶邹琳则带了不少书和杂志，准备路上解闷，邹琳还特意带上了她的画板和速写本，想把沿途的风光记录下来。

何凤，何强11岁的女儿，已经是个半大不小的姑娘了，对“火星”充满了幻想，出发前特意让妈妈给她买了一件印着宇航员图案的T恤，还带上了她的平板电脑，下载了好几部关于宇宙和太空探索的动画片。9岁的儿子何风，则是个标准的“十万个为什么”，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小脑袋里装满了对大西北的疑问和对“火星营地”的无限憧憬，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一家人怀着对大西北壮丽风光的憧憬和对“火星”奇景的好奇，于8月1日清晨，驾驶着那辆承载着欢声笑语的白色别克商务车，从繁华的广州出发，一路向北。

旅途的最初几天，充满了新奇与喜悦。车窗外的风景，如同播放一部流动的电影，从郁郁葱葱的南方丘陵，到沃野千里的江汉平原，再到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最终，当车辆驶入青海境内，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青海湖畔的辽阔壮美和戈壁滩的苍茫无垠。

老人们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景象，激动不已。何刚和王萌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贪婪地望着窗外，一会儿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一会儿是奔腾咆哮的黄河，一会儿又是无垠的草原和成群的牛羊。他们不停地让何强停车，拍照留念，嘴里啧啧称奇：“啧啧，你看这山，跟咱们南方就是不一样！”

“这草原真大啊，一眼望不到头！”何津和邹琳则相对沉静一些，但眼中也难掩兴奋，邹琳不时拿出画板，快速勾勒几笔，捕捉着转瞬即逝的光影和地貌特征。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不得了。何凤拿着平板电脑，一会儿拍照，一会儿录像，忙得不亦乐乎。何风则扒在车窗上，小脸蛋贴着玻璃，嘴里念念有词：“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到火星啊？火星上真的有外星人吗？”

“妈妈，你看那个山像不像恐龙？”

“爷爷，为什么这里的天这么蓝？”

何强和妻子林瑾轮流开车，虽然长途跋涉有些疲惫，但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兴奋雀跃的样子，心里也充满了满足感和幸福感。何强负责白天开车，林瑾则承担了大部分夜间路程。夜晚行车，虽然辛苦，但有时能看到璀璨的星空，那是在光污染严重的广州难得一见的景象，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他们沿着既定路线，经湖南、湖北，进入陕西，穿过八百里秦川，然后进入甘肃，游览了兰州，品尝了正宗的牛肉面，接着沿着河西走廊，经过武威、张掖，欣赏了七彩丹霞的壮丽，最后进入青海境内。8月3日，他们抵达了青海湖。

青海湖的壮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湛蓝的湖水如同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草原上，远处的祁连山脉白雪皑皑，湖边的油菜花虽然已经过了盛花期，但依然有零星的黄色点缀其间，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一家人在青海湖边停留了一天，骑了马，尝了当地的酸奶和烤羊肉，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何刚看着这如画的风景，感慨道：“这辈子值了！”

离开青海湖，他们继续向西，经过茶卡盐湖——虽然因为游客太多，体验感打了些折扣，但天空之镜的奇观依然让大家赞叹不已——然后朝着大柴旦方向进发。越往西走，绿色越少，戈壁的苍茫感越来越强烈。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两旁是无尽的荒漠和偶尔出现的雅丹地貌。手机信号也开始时断时续，有时开出几十公里都没有一丝信号。

8月5日傍晚，经过几天的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大柴旦镇。这是一个因旅游业而兴起的小镇，虽然不大，但餐馆、酒店、超市一应俱全，充满了活力。他们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酒店住下，洗去一路的风尘。晚餐时，他们品尝了当地著名的炕锅羊肉和大盘鸡，味道浓郁，分量十足，让疲惫的一家人胃口大开。

在大柴旦镇，何强特意去超市补充了一些物资。他又买了两箱矿泉水，把之前消耗掉的补齐，还买了些水果，比如西瓜、苹果，想让大家补充点维生素。他还仔细检查了车辆状况，轮胎、机油、水箱都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然后把油箱加满。

吃饭的时候，何强遇到了一个当地的朋友，是以前跑新闻时认识的一个摄影爱好者，正好也在大柴旦采风。朋友听说他们明天要去冷湖的火星营地，特意叮嘱道：“去火星营地那条路，最近好像在修，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正经路，你们开商务车可得小心点。最好找个当地向导带着，或者至少开四驱越野车。而且最近天气特别热，白天戈壁滩上温度能到四十多度，一定要多带水，注意防暑。”

何强听了，心里也犹豫了一下。他笑着婉拒了朋友帮忙联系向导的好意：“谢谢啊，不过我们攻略都看好了，说是有条‘火星1号公路’，跟着导航走，就是一条路走到头，应该问题不大。商务车虽然不是越野，但底盘也不算太低，慢慢开呗。水我们带了不少，放心吧。”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攻略上那些关于路况的不同说法。

或许是被连日来旅途的顺利冲昏了头脑，或许是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和车辆过于自信，又或许是不想让满怀期待的家人失望，尤其是父亲那充满向往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进行。他觉得朋友可能是有些夸大其词了，毕竟攻略上那么多人都说普通车能过。

他当时并不知道，在广袤而变幻莫测的柴达木盆地，所谓的“路”，往往只是前人车辆碾压出来的模糊车辙，今天还在的路，一场风沙过后可能就面目全非。而他所依赖的“导航”，由于手机没有信号，导航地图无法定位，离开冷湖进入火星1号公路无人区后，手机就没有信号了，更是如同盲人的眼睛，形同虚设，甚至会把人引入歧途。那些离线地图，也只是基于卫星影像的大致标注，无法实时反映路况的变化，更无法识别那些隐藏在雅丹群中的致命陷阱。

8月6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何强一家就起床了。简单吃过早饭，检查好行李，一家人怀着激动的心情，正式踏上了前往“火星”的征程。王萌给两个孩子换上了轻便透气的衣服，戴上了帽子和墨镜。何刚则把他的望远镜挂在了脖子上，显得格外精神。

从大柴旦镇出发，沿着柳格高速向冷湖方向行驶，在鱼卡收费站下高速公路，进入314省道，之后进入215国道。经过马海村、宗马海湖，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在一个岔路口看到了指示牌，分别指向“冷湖”和“火星营地”。从这里开始，他们驶离了国道，转入了所谓的“火星1号公路”。

起初的路况确实如何强所料，虽然是砂石路，但路面还算平整宽阔，车辆行驶其上，除了一直颠簸和尘土较大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困难。车窗外，地貌开始发生显著变化，大片大片的雅丹群出现在视野中。这些风蚀形成的土丘，拔地而起，千姿百态，有的像城堡，有的像舰船，有的像猛兽，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呈现出铁锈般的红色或深沉的灰褐色，真的有几分置身异域星球的感觉。

“哇！爸爸，你看！好像恐龙的脊背啊！”何风指着窗外连绵起伏的雅丹地貌，兴奋地大叫。

“真的好像啊！妈妈，这里就是火星吗？”何凤也好奇地问。

林瑾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还没到呢，这里是像火星的地方。”

老人们更是啧啧称奇，何刚拿着望远镜，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嘴里不停地念叨：“太壮观了！太神奇了！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啊！”王萌则在一旁不停地用手机拍照，想要把这奇特的景象永远留住。何津和邹琳也被这苍凉而壮丽的景色所震撼，邹琳忍不住拿出速写本，快速地勾勒起来，试图捕捉这独特的线条和光影。

何强一边小心地驾驶着车辆，一边充当起了解说员，把自己从网上看来的关于雅丹地貌形成的知识讲给大家听：“这些雅丹，是因为风力长期侵蚀干旱地区的湖积或冲积平原而形成的。你看它们的走向，基本都和风向一致……”他的心情也因为这奇特的景色而变得格外舒畅，之前朋友的叮嘱带来的一丝疑虑，早已被眼前的兴奋冲淡。

大约行驶了十多分钟，他们路过了废弃的冷湖石油小镇。路边立着一块简单的指示牌，写着“老冷湖镇遗址”。这里曾经是新中国最早开发的油田之一，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盛极一时，有数万石油工人和家属在这里生活工作。随着资源的枯竭和油田的搬迁，这里逐渐被废弃，只剩下断壁残垣，在茫茫戈壁中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落寞。

大家对这个荒凉的小镇充满了好奇，何强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人下车参观。走进废墟，随处可见坍塌的房屋、斑驳的墙壁、生锈的管道和各种废弃的生活用品。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历史的尘埃。何刚看着这些破败的建筑，想象着当年这里人声鼎沸、机器轰鸣的热闹景象，不禁唏嘘不已：“真是沧海桑田啊！”

孩子们则对这些“破烂”感到既新奇又有点害怕。何凤拉着妈妈的手，小声问：“妈妈，这里以前住了很多人吗？他们都去哪里了？”林瑾耐心地给她解释着。邹琳则拿着相机，不停地拍摄着这些充满沧桑感的画面，她觉得这些废墟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何津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墙上模糊不清的标语和口号，试图从中拼凑出那个年代的印记。

大家在废弃小镇拍摄了一阵，感受了一番历史的厚重与变迁，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车上，决定继续沿着“火星1号公路”前行，目标——冷湖火星营地。

然而，好景不长。离开废弃石油小镇后，路况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所谓的“火星1号公路”，路牌越来越少，路面也从相对平整的砂石路，逐渐变成了坑洼不平、碎石遍布的便道。大约在中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依然能感觉到外面的热浪。此时，手机信号已经变得非常微弱，时有时无。导航软件虽然还在努力工作，但定位开始出现偏差，箭头在地图上跳来跳去。

就在何强小心翼翼地躲避一个较大的坑洼时，导航语音突然中断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彻底消失了，屏幕上显示“正在搜索信号……”。几秒钟后，导航软件提示“GPS信号弱，定位可能不准”。紧接着，车子不知怎么，就偏离了之前那条相对明显的主路车辙，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条路比之前的路更加狭窄，也更加颠簸。路面全是尖利的碎石和厚厚的浮土，车轮碾过，扬起漫天沙尘。别克商务车庞大的身躯行驶在上面，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剧烈地摇晃着，底盘不时传来“哐当”、“哐当”的磕碰声，仿佛随时都可能散架。车内的行李也随着车身的摇晃发出各种碰撞声。

“这条路对吗？”妻子林瑾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象，心里有些发毛，担心地问。她紧紧抓着前面的座椅靠背，脸色有些苍白。

何强紧握着方向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部分是热的，一部分是紧张的。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大坑和尖锐的石头，安慰道：“导航是这么导的……应该没错吧。攻略上说，快到营地有一段路不太好走，可能就是这里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有些没底了，因为这条路看起来比攻略上描述的任何一段都要糟糕。

“这路也太颠了吧！”何风被颠得东倒西歪，小脸上写满了不适。何凤也紧紧抱着自己的平板电脑，不敢再看窗外。

王萌和邹琳也有些晕车的迹象，脸色不太好。何刚皱着眉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雅丹土丘，这些土丘看起来都差不多，根本无法作为辨别方向的参照物。何津则拿出何强准备的那张青海省交通图，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着，但地图上在这一带只有一条模糊的虚线，根本没有具体的路线标注。

又行驶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荒凉，除了他们这辆车留下的车辙和扬起的沙尘，再也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手机信号彻底消失了，无论怎么摆弄，那信号格都是空空如也。导航屏幕上，代表车辆位置的箭头，开始在一片空白区域内漫无目的地漂移，偶尔因为惯性或者微弱的GPS信号捕捉到一点位置，显示的路线也与实际的车辙完全不符，简直是南辕北辙。

“咦？导航怎么不动了？这是到哪儿了？”何强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尝试着切换几个地图APP，但结果都一样——没有信号，无法定位，地图一片空白。他甚至打开了那个寄予厚望的“奥维互动地图”，离线地图虽然能显示出大致的地形，但没有实时定位，那个代表自己位置的光标，就像大海中的孤舟，失去了方向。

“是不是走错路了？”叔叔何津也看出了不对劲，他放下地图，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这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也没看到路标啊。我们开了这么久，按理说应该能碰到其他自驾游的车辆，但是，我们一辆也没见到，我们可能走到断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