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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空调坏了三天,报修单还压在行政桌上没人动。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深圳的车流在午后的热浪里扭曲变形,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纸张边角已经被我攥得微微卷曲。
传真来自西非,发件方是一家叫做"卡马拉国际贸易集团"的公司,全文用英文写就,措辞正式得像是联合国文件,但核心诉求只有一句话:
货到付款。
8万台手机。
5000万人民币的货值。
货到付款。
我在外贸行业混了七年,这三个字从来不会让我觉得陌生,但当这三个字和"8万台""5000万"同时出现在同一份合同意向书里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怎么谈,而是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助理小韩推开玻璃门探进半个脑袋:"陈主管,方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知道了。"
我把那份传真叠好塞进文件夹,往电梯间走去。路过财务部的时候,我看见财务总监周女士正靠在门框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几个词还是漏出来了——"资金链"、"账期"、"撑不撑得住"。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走。
方绍的办公室在顶层,是整栋楼视野最好的位置,能看见远处的海湾。他是公司的创始人兼CEO,五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平时穿着随意,今天难得地系了一条领带,我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坐。"
他没回头。
我在皮质长椅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腿上。房间里很安静,空调运转的白噪音把外面的城市声浪隔绝得干干净净。
"卡马拉的传真你看了?"他问。
"刚看完。"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觉得对方要么非常有实力,要么非常不靠谱。"
方绍这才转过身,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楚是欣赏还是戏谑的弧度:"你怎么区分这两种可能?"
"查。"我说,"卡马拉国际贸易集团,我下午联系驻西非的贸易协会,查他们的工商登记、历史交易记录、当地口碑。8万台手机不是小数目,对方能不能接得住这批货、有没有足够的终端铺货网络,这些都是硬指标。"
方绍点了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交叉搭在桌上。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顿了顿,"这个要求本身的动机。货到付款,在非洲市场不算罕见,那边的很多买家吃过预付款打水漂的亏,心理有阴影。但8万台这个量级,如果卡马拉真的有实力消化,他们应该有足够的信用背书来说服我们先发货。他们选择货到付款,要么是没有这个背书,要么是有别的考量。"
方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说得不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我。
"陈默,"他用了我的全名,这在平时不多见,"你来负责这个项目。"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委以重任,而是因为这个时机。
公司现在的资金状况,我多少知道一些。上个季度几个大客户的账期延后,库存压力堆积,听说董事会已经在讨论是否需要引入新的外部资金。在这个节点接一个5000万货到付款的单子,等于是把公司的脖子搁在对方手上。
但方绍说让我负责,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我拿着文件夹站起来,在转身离开之前,我问了一个可能有些多余的问题:"方总,如果卡马拉的资质查下来有疑问,我们是否还要继续推进?"
他低头拿起一支笔,开始签另一份文件,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天气:"查清楚了再说。"
我走出去的时候,背后的空调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响,像是某个零件终于松动了。
那是五月初的一个下午,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会把我们所有人逼到什么样的边缘。
01
公司的全名叫"深维通讯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十一年前,从代工起家,后来慢慢做出了自己的品牌——"SUNVEE"。在非洲市场,SUNVEE算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中低端机型,主打性价比,价格比国内同配置机型低两到三成,因为本地化适配做得好,在西非和东非都有稳定的经销商网络。
我陈默,三十四岁,在深维做了四年,现在是非洲区的销售主管。
这个职位听起来体面,实际上是个高度依赖个人关系维护的苦差事。非洲市场的逻辑和国内完全不同,那边的生意很多时候跑在制度的前面,一个单子能不能成,有时候取决于你和当地那个关键人喝过几次茶,而不是合同条款写了多少页。
我刚接了方绍的任务回到工位,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隔壁工位的白露已经侧过身来了。
白露是国际市场部的总监,比我高半级,负责整个国际市场的战略方向,我的非洲区在名义上也受她管辖。她三十八岁,长相精明,穿着永远熨帖,今天的藏蓝色套装和她习惯性微微上扬的下巴配在一起,有一种俯瞰世界的姿态。
"方总找你谈卡马拉的事了?"她问。
"嗯。"
"他让你负责?"
"对。"
白露沉默了一秒钟,嘴角的弧度很难说是笑还是不笑:"陈默,这个单子很复杂,你要想清楚。"
我看了她一眼:"怎么个复杂法?"
"卡马拉我听说过,"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西非市场的老玩家,但风评不太干净。三年前他们和一家深圳的配件厂合作,货发了,尾款没给,最后打了两年官司才追回来一部分。货到付款这个要求,你觉得是习惯,还是因为预付款根本拿不出来?"
这个信息很有价值,我在心里记下来。
但我同时也注意到,白露说这番话的方式,是一种她惯常使用的"善意提醒"——听起来是好意,但每一句话的落点都在告诉你:这件事不好做,你最好不要做,或者你做不了。
"谢谢,"我说,"我会查的。"
白露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她的屏幕。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对接渠道。
我在西非有一个长期联络的中间人,叫做老宋,本名宋伟军,是个山东人,在拉各斯待了十几年,在当地的华人商会里有些资历,消息很灵。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把卡马拉的名字和注册地址发过去,让他帮我打听一下。
然后我联系了驻西非的贸易协会,发了一封正式询问函。
然后我打开公开数据库,开始搜索卡马拉国际贸易集团的相关信息。
尼日利亚工商局的数据库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09年,注册资本折合人民币约两千万,经营范围包括消费电子产品的进出口和批发。公司地址在拉各斯的伊科伊区,那是当地的商业中心,地段不差。
我又搜了一下卡马拉的名字——艾哈迈德·卡马拉,在一篇三年前的尼日利亚商业杂志的采访里找到了他的照片,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胡子剃得干净,西装是定制的,采访里他讲到自己的公司在西非分销市场的布局,语气自信,谈吐不错。
白露说的官司,我也查到了一些记录。那是2021年的事,对方是一家叫做"宏达配件"的公司,纠纷金额大概在三百万人民币左右,最终通过仲裁解决,卡马拉方面支付了七成的货款。
三百万的纠纷和五千万的订单,量级不同,但这个前科值得在意。
下午四点多,老宋回了我的微信。
"卡马拉这个人在这边有名,不是那种名声不好的那种有名,是规模大、敢下注的有名。去年他拿了一批三星的货,听说量很大,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他有自己的仓储物流,在拉各斯和阿布贾各有一个仓库,下面有几十个二级经销商。"
"那宏达配件的官司呢?"
"这个我后来也问了人,说是宏达那批货质量有问题,一批手机到了发现屏幕批次错了,分辨率比合同规定的低一个档,卡马拉才拒付的。后来仲裁也认定宏达确实有质量瑕疵,所以才只付了七成。"
这个细节白露没提。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这条信息也记进了工作文档里。
与此同时,我知道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确认:以我们目前的库存和生产排期,8万台手机,到底能不能发出去。
我找到生产部的李科长,在走廊里堵住他,问了当前的产能情况。
李科长皱着眉头翻了翻手机里的记录:"现在库存大概两万三,另外还有三批在产的,加起来大约五万多台。8万台的话,缺口两万台左右,要排产的话,正常周期是三到四周。"
"如果加急呢?"
"加急要看供应链,关键元器件现在货期不太稳,主控芯片的备货不多了。"他摇摇头,"两周内凑齐8万台,很悬。"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
如果两周内发不出货,谈判就没有意义。如果发出去货而对方拒付,公司就死了。
两个方向,都是悬崖。
方绍让我负责这个,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销售任务。
这是一场赌博。
而我,现在坐在赌桌的正中央,手里连牌都还没摸清楚。
我当天晚上加班到接近十点,整理出了一份初步的尽职调查报告,发给了方绍。
方绍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和卡马拉方面进行了第一次视频通话。
屏幕那端,艾哈迈德·卡马拉本人亲自出现了,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应该是他的助理或者翻译,但卡马拉的普通话出乎意料地流利,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后来我才知道他年轻时曾经在广州进货,在那里待过几年。
"陈先生,"他的声音很厚,有种磁性,"我知道我们的条件对你们来说可能有些……特别。"
"我直接说,卡马拉先生,"我没有绕弯子,"货到付款的风险对我们来说很大,我需要了解您能提供什么样的信用背书,以及您打算如何保证货到即付。"
他不慌不忙,点了点头:"合理。我可以提供银行资信证明、过去三年的财务审计报告,以及我在拉各斯的两个仓库的产权证明作为担保参考。付款方面,我愿意在合同里约定,货物到港后48小时内完成全额付款,逾期每日支付货值千分之三的违约金。"
这些条件,比我预想的要具体得多。
"为什么选择货到付款?"我直接问。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因为我三年前有一次很不好的经历。我们预付了30%的定金,对方发来的货有质量问题,我们退货维权花了将近两年。陈先生,我不是不信任深维,我是不信任这个流程。"
我想起了老宋告诉我的那个宏达配件的故事。
那是对方的伤疤,不是心机。
"我理解,"我说,"但我们公司的立场也需要您理解——5000万的货值,在没有任何预付款的情况下先行发货,这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风险敞口。"
"所以我准备了这些背书材料,"他平静地回答,"陈先生,如果您查完了,觉得我不值得信任,我们不谈。如果您查完了,觉得可以,我们再谈合同细节。"
通话结束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卡马拉这个人,不像骗子。
02
卡马拉的背书材料在两天后通过邮件发来,是一个加密的PDF文件包,里面有尼日利亚联合银行出具的资信证明、过去三年的经审计财务报告,以及两处仓库的产权文件扫描件。
我把这些材料转给了财务部和法务部,让他们出具意见。
财务总监周女士的反馈在当天下午回来了,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接受了一次不算愉快的谈话。
"陈主管,"她把眼镜推了推,"我看了这份财务报告。尼日利亚的会计准则和国内不同,这份报告是按照当地准则做的,我们没有办法直接采信里面的数字。另外,银行资信证明显示他们在联合银行有信用额度,但具体额度不透明,我们不知道他们现在的负债情况。"
"如果要更深度的核查,需要什么?"
"最好是通过国际审计机构做一次专项审计,或者通过银行做背对背的信用证核实。"她停了一下,"但这两件事,对方愿不愿意配合是一回事,时间上来不来得及也是另一回事。"
法务那边的意见倒是相对乐观一些,合同架构上有可操作的空间——在托运合同里加入所有权保留条款,货物在付款完成之前所有权仍属深维;同时约定国际仲裁机构为争议解决平台,保留法律追索权。
但这些都是事后的补救,不是事前的保险。
我把两份意见整理成备忘录,附上我自己的判断,再次发给了方绍。
这一次,方绍没有回复。
我等了一天,还是没有回复。
在这个过程中,白露找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在茶水间,她拿着一杯咖啡,问我调查进行得怎么样。我给了她一个中性的答案,说还在进行中。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有点不舒服的话:"方总这次的决策很难说,陈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单子可能不会成。"
第二次是在走廊,她走过来把一张打印好的新闻递给我,是一篇关于西非手机市场饱和的英文分析文章,她说:"你看看,对方这个时候下这么大的量,逻辑上有问题。"
我接过那篇文章看了一眼,来源是一家我没听说过的机构,发布时间是去年年底,而我查到的最新数据显示西非的智能手机渗透率在今年仍在增长。
"谢谢,"我说,把那篇文章折了折塞进口袋,"我参考一下。"
白露这两次来找我,让我开始有些不安。
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的频率和方式。她是我的上级,如果她真的觉得这个单子有问题,最直接的做法是去找方绍表达意见,而不是连续两次来给我"吹风"。
她在做什么?
我没有想透,但我把这个疑问放在了心底一个角落里。
就在我的尽职调查还没出最终结论的时候,卡马拉那边来了新的动作。
他发来了一封邮件,提出了一个新的条件:希望在合同里加入一个条款,指定由他指定的第三方物流公司负责在国内的集港和报关服务,该物流公司将作为货物的临时托管方,在货物出发前完成清单核验。
这在技术上不是一个罕见的要求,有些大买家确实会对物流环节有自己的偏好。但这个条款在我看来有一个问题:如果第三方物流公司是托管方,那么所有权保留条款的效力就会变得模糊,因为货物的实际控制权在某个阶段会转移到这个第三方手上。
我研究这个邮件研究了很久,把它发给了法务部,请他们出意见。
法务那边的律师看完之后,发来一条很简短的备注:"这个条款如果接受,所有权保留在实践中难以执行。建议拒绝,或者要求对托管方的资质和授权范围进行严格限定。"
我准备回复卡马拉,告知我们对这个条款有异议,并提出修改方案。
就在这个时候,白露走过来,在我工位旁边站定:"卡马拉那边有新动作?"
我有点诧异她消息这么快,但没表现出来:"他想加一个第三方物流的条款。"
"哦,"她说,表情平静,"什么物流公司?"
"他没有在邮件里说明,只说是他指定的。"
白露"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
她为什么要问是哪家物流公司?
两天后,一件很小但让我有些在意的事情发生了。
我在准备下一份跟进报告的时候,翻出了之前整理的那个工作文档,发现里面有一个数字被改动了——我记录的卡马拉公司注册资本的折算数字,原本是两千万人民币,文档里变成了八百万。
我愣了一下,重新查了一遍原始数据,确认是两千万。
文档是共享的,在公司内网上,有权限的人可以编辑。
我没有声张,默默地把数字改回去,又在文档属性里查了一下修改记录。上一次修改的操作账户,是白露的账号。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脊背上有什么东西慢慢收紧。
03
这件事我没有立刻去找方绍说。
不是因为不重视,而是因为我知道,仅凭这一个细节,什么都说明不了。文档被修改可以有很多解释,白露完全可以说是看错了、手滑了、改了之后又改回来之前我就发现了。
一个单一的数据点不是证据,它只是一个信号。
我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私人的笔记本上,同时悄悄地把那份共享文档另存了一份带时间戳的版本,单独保存在我个人的加密U盘里。
然后我继续推进尽职调查。
卡马拉那边,我向他提出了对第三方物流条款的异议,并附上了我们法务建议的修改方案:第三方物流公司需要提供营业执照和经营资质,且其角色仅限于现场查验和清单记录,不具备对货物的任何处置权,所有权保留条款在货款付清前持续有效。
卡马拉的回复来得很快,他同意了这个修改方向,但说具体的物流公司资料他需要几天时间准备。
与此同时,公司内部的气氛开始有些不对。
这件事是从一次部门例会开始的。
周四下午,国际市场部的例会,方绍没有出席,白露主持。议题名义上是讨论第三季度的市场策略,但话题很快就歪到了卡马拉这个项目上。
白露在屏幕上放出了一份PPT,标题是"卡马拉项目风险评估"。
她在上面列了很多数字,大部分我都见过,但有几个地方和我手上的数据出入不小——那个注册资本的数字再次出现,依然是八百万,还有一些关于西非市场的数据,来源是那篇她之前递给我的质量可疑的分析文章。
我举手指出了这个问题。
"白总监,这个注册资本的数字,我查到的是两千万,不是八百万。"
会议室里有一秒钟的安静。
白露的表情没有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说:"哦,我记错了,回头核实一下。"
"还有这个市场分析,"我继续说,"数据截止日期是去年年底,今年Q1西非的智能手机出货量同比增长了17%,这个来源更新一些。"
白露点了点头:"陈主管查得很仔细。"
但那个PPT没有当场更新,会议继续往下开,白露的风险评估结论依然是:卡马拉项目风险过高,建议暂停推进,转而聚焦已有的稳定客户资源。
会后,财务总监周女士把我拉到了走廊角落:"陈主管,白总监的意思你明白的,她是对的,我们现在的资金状况……"
"周总,"我打断她,"如果这个单子做成了,对公司的现金流是什么影响?"
她沉默了一秒:"当然是正的,5000万回款,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及时雨。"
"那反过来,如果因为风险高就放弃,然后下个季度资金链真的出了问题,那个损失是多少?"
周女士没有再说话,但眼神里有些动摇。
董事会的压力是在那之后两天来的。
方绍的秘书通知我,周五上午有一个会,是董事会的小范围沟通,让我准备相关材料去参加。
我整理了所有的尽职调查报告、法务意见、财务分析,以及我个人对这个项目的判断,打印成册,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方绍,董事会的两位独立董事——一位姓钱,一位姓穆,以及白露。
白露的出现有些意外,但细想又不奇怪,她是国际市场部的负责人,从职能上说她有权利出席这种讨论。
钱董和穆董的问题很专业,我一一作了回答。但我注意到,他们问的大多数问题,都和白露之前PPT里列出的那些"风险点"高度一致,好像他们提前看过那份材料——或者说,是按照那份材料的框架在提问。
最后,钱董把手放在桌上,语气缓和但措辞明确:"方总,我们的意见是,这个项目的风险边界目前不清晰,我们建议在更充分的尽职调查完成之前,暂停实质性推进。"
穆董补了一句:"如果一定要推进,我们建议换一个更有非洲大额交易经验的负责人来主导。"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来,不是很痛,但扎穿了。
"更有经验的负责人"——这句话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方绍坐在主位上,从始至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点头,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会议结束后,走廊上,我跟方绍并排走了一段。
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方绍先开口了,声音很低:"继续查,别停。"
就四个字。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卡马拉发来了一封新的邮件,提出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追加条件:
他希望将订单量从8万台提升到10万台,相应货值从5000万涨到6200万,但付款期限不变,仍然是到港48小时内全额支付。
我反复读了这封邮件好几遍。
订单量突然增加,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确实有更大的需求,认为我们的产品值得多拿;二是订单量增加是一种施压手段,用更大的数字来试探我们的底线——如果我们连8万台都没有底气发,10万台更不可能,所以这是一个变相的"要么接受要么放弃"。
我在那封邮件草稿箱里写了七八个版本的回复,最后全部删掉,没有发出去。
我需要先见方绍。
但方绍的秘书说,方绍下午要去深圳湾谈一个合作,明天上午才回来。
我只好又等了一夜。
04
方绍回来的第二天上午,我在他的办公室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他从外面进来,外套还没脱,就在我对面坐下了。
我把卡马拉的新邮件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看,没有立刻说话,拿起那张纸读了一遍,然后把它放下。
"你怎么看?"
"我觉得这是卡马拉在试探我们,"我说,"我们的资质和产能,他可能在其他渠道做过了解。10万台是他提出的最高值,我猜他内部真正想要的可能是8万,最多9万。这是一种谈判技巧。"
方绍嗯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停了一下,说出了这几天压在心里的话,"我觉得我们需要先确定公司内部的共识。如果董事会那边的态度没有转变,我们推进下去,哪怕最终谈成了,也会是一个没有内部支持的孤立决策,后续执行会很困难。"
方绍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但让我感觉他比我想的知道的更多。
"我来处理董事会的事,"他说,"你继续推进谈判。告诉卡马拉,10万台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产能,但合作意向不变。"
"好,"我说,然后迟疑了一下,"方总,还有一件事。"
我把文档被修改的事,以及那份PPT里数据出入的事,简短地讲了一遍,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有人对共享文档做了修改,我发现了,已经存档了原始版本"。
方绍听完,沉默了片刻。
"文档你保留好,"他说,"不要声张。"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有些不踏实,但我没有继续追问。
回到工位,我按照方绍的意思给卡马拉发了一封回复,措辞委婉但明确:10万台订单量的提升需要我们评估产能和供应链周期,目前尚在核实中,但我们对双方的合作意向持积极态度,希望尽快确认基础条款。
卡马拉很快回复了:理解,给你们72小时。
72小时。
这是一个最后期限,我感觉到了。
我把这个期限告诉了生产部的李科长,让他加急评估能否在三到四周内完成10万台的排产。李科长拉着一张苦脸跑去和供应链开了两个小时的会,下午给我回了一个勉强算是可行的方案:现有库存两万三,加产8万台,芯片备货需要紧急采购,供应商报了一个高于市价12%的加急价,总成本会有所上升,但产能理论上可以支撑。
"理论上"——这两个字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我拿着这个方案,感觉手里的东西越来越重,而我能掌控的越来越少。
情况在那天下午急转直下。
白露约我去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在点单这个仪式性的动作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直接说:"陈默,我们谈谈。"
"好。"
"你在方总那边说了什么?"她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很直接。
"我汇报了卡马拉最新的要求,以及我的判断,"我也很直接,"没有说别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陈默,你在这个公司做了几年了?"
"四年。"
"那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公司里,有些决策不是靠你的个人判断能推动的,"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介于警告和劝告之间,"钱董和穆董的意见不是随便说说的,他们代表的是股东利益。方总一个人的想法,不代表公司的方向。"
我听着这段话,脑子里在同步处理两件事:她说的内容,和她选择在这个时机说这段话的动机。
"白总监,"我说,"如果你对这个项目有不同意见,最直接的方式是向方总正式提交书面意见,这样公司的讨论才是完整的。在我这里说,其实解决不了问题。"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当然向方总提过了,"她说,"我是想提醒你,在这件事上,你要替自己想清楚。"
这句话说完,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换了一个轻松些的表情,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然后结账走了。
我坐在那个角落里,把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替自己想清楚。"
这句话的具体含义是什么?是说这个项目有风险,我应该撇清关系?还是说……她手里有什么,而我不知道?
那天傍晚,我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把过去两周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卡马拉的资质调查:基本可信,有污点但有合理解释。
产能评估:勉强可行,成本有额外压力。
法务意见:合同框架可以设计,但执行风险存在。
内部阻力:董事会的两位独立董事反对,财务总监观望,白露明确唱衰。
方绍的态度:让我继续推进,没有解释理由。
我在白板上把这些写出来,画了一张简单的关系图,然后把那个我始终觉得说不通的问题写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卡马拉为什么一定要货到付款?他真的没有能力提供预付款吗?
我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念头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如果卡马拉不是不能提供预付款,而是不想提供,那他为什么不想提供?
不是因为被骗怕了,他说的那个理由只是一部分。
是因为什么?
我一时间想不出答案,但这个问题开始在我脑子里盘旋,停不下来。
第二天上午,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钱董和穆董联名向方绍提交了一份正式函件,要求公司暂停卡马拉项目的所有实质性推进,并对本项目的负责人安排进行重新评估。
这份函件在内部不是秘密,下午已经有人在私下讨论了。
助理小韩拉着我说:"陈主管,董事会要换人,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说,"别信谣言。"
但我知道这件事是真的。
那份函件的措辞我后来通过渠道看到了,里面有一句话:"现任项目负责人缺乏大额跨境交易的实操经验,且在风险评估方面的专业能力存疑……"
"专业能力存疑"。
我在七年的外贸生涯里,第一次看见有人用正式文件把这五个字贴在我脸上。
我坐在工位上,装作平静地处理着手边的邮件。
但手心里有汗。
就在那个下午,我决定做一件事:直接问卡马拉。
我发了一封邮件,绕过所有那些正式的商业措辞,只问了一个问题:"卡马拉先生,我想直接问您——如果我们的公司提出要求,请您提供10%的诚意金,即500万人民币的预付款,作为双方推进合同的基础,您是否有能力和意愿支付?"
这个问题问出去,等于是把底牌亮了一部分。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我需要知道卡马拉的真实财务状况,这是判断这个项目能不能做的核心变量。
我发完邮件,关上显示器,去楼下超市买了一瓶水。
等我上来的时候,卡马拉已经回复了。
我打开邮件,里面只有一行字:
"陈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深维的方总可以亲自和我通话五分钟,我想说一些事情。"
我盯着这行字,感觉某个东西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正在朝我慢慢靠近。
05
我把卡马拉的这封回复截图,发给了方绍。
方绍的回复依然简短:"安排。"
第二天上午,在我的会议室里,我为他们两个人搭建了一个视频连接。我本来想退出去,方绍摆了摆手:"你留着。"
卡马拉出现在屏幕上,还是那张经历过风霜的面孔,在明亮的西非阳光里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一些。他们两个人说的是普通话,方绍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平静,卡马拉的那点南方口音在这个语境里显得亲切。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们聊了不超过五分钟,话题从开场的寒暄很快过渡到了正事,但那五分钟里,有一段对话让我心里有些异样:
"方总,"卡马拉说,"我了解过深维,也了解过你。我认为你这个人做事靠谱,但我不认识你的其他人,我需要知道,这个单子,是你在主导。"
"陈默在主导,"方绍说,平静无波,"他的判断就是我的判断。"
卡马拉沉默了一秒,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然后说:"好。那我等待合同草案。"
通话结束后,我看向方绍,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说:"给他发合同草案,用我们法务的版本,加上所有权保留那一条。第三方物流的事,告诉他按照我们修改的方案来,如果他指定的那家公司资质不符合,我们有权拒绝。"
"好,"我停了一下,"方总,卡马拉为什么要确认是您在主导?"
方绍拉开门,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有些事,做了你就明白了。"
然后他走了。
我按照指示发出了合同草案,等待卡马拉那边的反馈。
72小时的最后期限还剩下大约18个小时。
就在这个时候,白露出手了。
我事后是通过助理小韩知道的——白露在我发出合同草案之后不到两个小时,用她自己的工作邮件,向卡马拉的助理账户发送了一封邮件,内容是一份"风险提示",大意是说,深维目前面临资金压力,有流动性风险,建议卡马拉在合作决策时慎重考量。
小韩是因为要帮我处理一个抄送记录,偶然发现了这封邮件的痕迹,把截图发给了我。
我看着那个截图,感觉头皮发麻。
这不是在公司内部讨论,这是直接向客户发出的"拆台"信号。
如果卡马拉看到这封邮件,他对深维的信心会受到多大打击?在决策的最后关头,这封邮件可能直接让这笔交易泡汤。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手心里的汗已经浸湿了手机壳。
我应该怎么办?
马上找方绍说?还是先设法评估损害程度?还是直接联系卡马拉澄清?
这三件事,我开始挨个在脑子里过,同时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得太明显。
我先发了一条微信给方绍,把那张截图转发过去,只写了一句:"方总,紧急,请看。"
然后我开始起草一封给卡马拉的邮件,用最简洁、最正式的语言,说明深维目前的财务状况稳健,季度净利润为正,可以在需要时提供审计报告,任何关于流动性风险的说法均不属实。
邮件写完,我没有立刻发出去。
因为如果我直接说"有人向你发送了错误信息",这意味着我在承认公司内部有问题,这可能比那封"风险提示"本身的杀伤力还要大。
我删了这封邮件,重新想了另一个策略。
我直接打了卡马拉的WhatsApp。
铃声响了三声,他接了。
"陈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好像我打断了他的午休。
"卡马拉先生,我想做一个主动的披露,"我说,声音尽量平稳,"你可能最近收到了一些关于深维财务状况的信息,我想告诉你,那些信息不准确。深维在过去三个财年均实现了正向的净利润,如果你需要核实,我可以在24小时内向你提供经审计的报告。"
电话那端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陈先生,"卡马拉说,"我在非洲做了二十年生意,见过很多种人。我可以告诉你,那封邮件我看到了,我也知道那封邮件意味着什么。"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
"那您……"
"我在等方总的答复,"他说,"我今天早上给方总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他为什么给方总发消息,而不是跟我沟通?
"好,"我强迫自己说出这个字,"我们继续保持联系。"
挂掉电话,我立刻打开了和方绍的微信对话框——他还没有回复我那条关于截图的消息。
但在那条消息的下面,有一条新的消息从方绍发过来,时间是在我打卡马拉电话的十分钟之前。
那条消息,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那张图片,屏幕上的画面让我愣了差不多三秒钟——那是一张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我的大脑在最初的三秒里甚至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解读它的含义。
我把那张图片截图保存,然后盯着它,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方绍为什么发这张图?
他发的对象是谁——是我,还是卡马拉?
他在传递什么信息?
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一条来自财务部周女士的微信,只有六个字:"打款了。5000万。"
我的后背瞬间升起了一阵寒意。
距离方绍那张图片发出去,还不到一个小时。
5000万货款,全额,已经到账。
卡马拉为什么会在看到那张图片之后,在一小时之内把5000万全部打过来——那张图片,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