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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密的雪。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激得我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份下午刚拿到的人事通知。
“因公司业务调整,您所在的部门自即日起裁撤……”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林晓雯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到家?”
我回了两个字:“快了。”
然后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自己住了七年的楼,突然觉得陌生。阳台上的灯亮着,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晃动。那是丈母娘赵玉兰的影子,我认得。她总是站在那个位置往楼下看,不是等我,是等晓雯。
我走进楼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周德厚。
“远啊,你今天回来不?”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我听见轮椅摩擦地面的吱呀声,知道他又在家里那个狭小的客厅里转圈。
“回,爸,我一会儿就到家。”
“那……那你能先来我这儿一趟不?”
我停下脚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有邻居家的饭菜香飘出来。
“有事吗爸?”
“没啥大事,就是你过来一趟,我给你拿点东西。”
我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晓雯说了今天她姐一家要来,丈母娘张罗了一下午,我要是回去晚了,又得看脸色。
“爸,明天行不行?今天家里有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轮椅的吱呀声停了。
“行。”他说,“那你忙。”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上了楼,推开家门。
暖气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坐满了人,大姨子林晓萍一家三口,大舅子林建国也在。丈母娘赵玉兰正端着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表情淡淡的。
“回来了?”
“嗯,妈。”
我换了鞋,看了一眼客厅,没看见晓雯。林晓萍的儿子正拿着平板电脑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姐夫吴建国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林建国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晓雯呢?”
“在屋里。”赵玉兰把排骨放在桌上,头也不抬地说,“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也不知道忙些啥。”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来电。但我不想争辩。
推开卧室门,林晓雯正坐在床边看手机。她换了一身新买的毛衣,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看见我的瞬间,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没信号吧。”我说,“我刚从爸那边过来。”
她没接这个话茬,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我妈说了,今天大姐夫他们都在,你少提你家那些事。”
“我家那些事是什么事?”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你说呢?你爸那情况,一年到头往里面贴钱,贴了多少你心里没数?”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个月还没去看父亲,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客厅里传来丈母娘的声音:“晓雯,叫你姐他们吃饭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赵玉兰的手艺确实好,红烧肉入口即化,排骨酸甜适口。吴建国讲了个单位里的笑话,大家都笑了。
我也跟着笑。
“远啊,听说你们公司最近不太平?”大舅子林建国突然问道。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还行,正常调整。”
“调整?”赵玉兰接过话,“我听我们楼下王姐说,她儿子在什么大厂都被裁了。你们这个年纪的,最危险,不上不下的。”
“妈,”林晓雯放下筷子,“少说两句。”
“我就说说嘛,又不是外人。”赵玉兰看了我一眼,“远啊,不是妈说你,你也快四十的人了,得有个打算。晓雯在银行干得好好的,总不能让她养家吧?”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
气氛冷了下来。林晓萍赶紧打圆场,说起儿子期末考试的事。我低头扒饭,那碗白米饭突然变得很难下咽。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冷水冲到手上,有点刺骨。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间断的笑声。
林晓雯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擦最后一个盘子。
“刚才我爸给我打电话,说让我过去一趟。”我说,“我吃完饭去,十点前回来。”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又去?上周不是刚去过吗?”
“他说有事。”
“能有什么事?每次都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的语气很淡,“你爸一个月三千多块的退休金,连保姆都请不起,你去了能解决什么?”
“那是我爸。”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硬。
林晓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对,那是你爸。那你想想,你爸这十年花掉我们多少钱?住院、吃药、护工、轮椅,哪样不要钱?周远,我们不是开银行的。”
“钱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们公司要裁员了你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王姐的儿子就在你们公司!”
我转过身看着她,手里的盘子啪的一声滑进水池。
“所以呢?所以我就不管我爸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窗外有烟花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父亲的短信:“远,你要是忙就别过来了。我让你刘叔帮我转交你。”
刘叔?刘红兵?
我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到底什么事?”
“没啥大事,就是我攒了点钱,想着你过年用得上……”
我的喉咙突然有点堵。
“爸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我穿上外套走出厨房的时候,客厅里的人都在看我。赵玉兰的目光尤其锐利。
“又要去你爸那儿?”
“嗯,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一会儿,哪次不是半夜才回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爸一个人在家当然闲,我们这一家子等着你呢。”
“妈,”林晓雯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让他去吧。”
赵玉兰没再说话,但那眼神让我想起下午的人事通知,想起晓雯刚才说的话,想起这些年每一次从父亲家回来的冷遇。
我拉开防盗门,冷风灌进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刘红兵。
他站在电梯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远啊,我正要找你。”
“刘叔,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我爸让你……”
“你爸出事了。”
四个字,像冰锥扎进耳朵。
“什么?”
“下午你挂了电话之后,他非要自己出门,轮椅侧翻了。邻居发现的时候,他在楼道里躺了快一个小时。”
我的手开始发抖。
“现在呢?我爸现在在哪?”
“在家,我请了社区医院的人来看过,没大碍,就是擦伤了。”刘红兵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摸到里面厚厚一叠。
“你爸说,这是给你的过年钱。三千块。”
三千块。
一个月三千多退休金的父亲,瘫痪在床的父亲,请不起护工的父亲,攒了三千块给我。
“他非要凑个整数,这几个月药都减了一半。”刘红兵的声音很轻,“我劝不动他。”
我攥紧那个信封,指甲掐进掌心。
身后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有人走出来,是楼上的邻居。
“哟,周远啊?好久不见。你爸身体好点没?”
我没回答。
刘红兵替我点了点头。
电梯门又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刘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知道我爸为什么突然要给我钱吗?”
刘红兵沉默了很久。
头顶的声控灯灭了。
在黑暗里,他说:
“你爸知道你们公司裁员的事。晓雯告诉他的。她说……让他别再拖累你了。”
黑暗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刘红兵接下来说的话,会让我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做一个噩梦。
他说:“远,你还记得你妈是怎么死的吗?”
01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黑暗的楼道里。
声控灯没亮,只有手机的屏幕光映在刘红兵脸上,那脸色比刚才在电梯里看到的更差。
“我妈?”我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空洞,“我妈是病死的。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这句话我说了二十年。从十八岁那年到现在,每一次有人问起,我都这样说。
刘红兵没有接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火。
“你爸,”他说,“这些年挺难的。”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我有些不耐烦了。手里捏着的信封硌得掌心发疼,脑子里全是林晓雯给父亲打电话的事。她有什么资格跟我爸说那些?我爸养我那么多年,花我的钱怎么了?
“刘叔,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我爸还等着。”
刘红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那姿势莫名让我想起父亲。父亲也曾这样夹着烟,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
“你那三千块,”刘红兵突然说,“是你爸把轮椅卖了换的。”
“什么?”
“那把电动轮椅,去年你给他买的。他卖给收废品的老王了,一千三。剩下的钱是他这半年攒的。”
我感觉脑子嗡了一声。
那把轮椅。
去年父亲生日,我花六千多给他买的。他当时高兴得像个孩子,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说这玩意儿好,比他自己推的那把强多了。林晓雯为这事儿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该花这么多钱,买个普通的就行了。
现在他用六百块的旧轮椅。那把破旧的、吱呀作响的手推轮椅。推起来很费劲,每次出门都得靠邻居帮忙。
“他为什么要这样?”
刘红兵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照亮他浑浊的眼睛。
“因为你媳妇说,你要是再往他身上花钱,她就跟你离婚。”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上个月你爸给我打电话,”刘红兵吐出一口烟,“说晓雯给他打了四十多分钟电话。从头到尾就一个意思——让老头别再拖累他儿子了。你们房贷还有十八年,孩子马上要上初中,兴趣班一年两万多……她说你最近头发白了一大半,半夜老失眠,体检报告上好几项指标不正常。”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刘红兵把烟灰弹在地上,“你爸这辈子,什么事儿往心里藏过?”
声控灯突然亮了。是楼上有人开门,脚步声哒哒地下来。
走下来的是六楼的孙奶奶,提着一袋子垃圾。她看见我们两个站在楼道里,有些惊讶:“小周?你怎么站这儿?刚才我去看你爸,他正一个人在那儿抹眼泪呢。”
我攥紧信封,转身就往电梯走。
电梯来得很慢。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动,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念头。
林晓雯给我爸打电话。林晓雯让我爸别再拖累我。林晓雯说离婚。
我爸把轮椅卖了。我爸为了凑三千块把轮椅卖了。
电梯门打开,我冲进去,按了一楼。
刘红兵跟了进来,站在我身后,什么也没说。
电梯下行的过程很漫长。轿厢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刘红兵身上的烟味。那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下班回家,工装上总是带着机油和烟的味道。他会把我举起来,用胡子扎我的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
“远,”刘红兵突然开口,“你爸的身体比你想的差。社区医院上周来体检,血压高得吓人,血糖也控制不住。让他住院,他说不住。说住院太花钱。”
“我明天就带他去医院。”
“你带不动他。”
“我怎么就带不动他?”
刘红兵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猛灌进来。
外面的雪下大了。
我大步往外走,刘红兵却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还有话跟你说。”
“刘叔,我先去看我爸,有什么话回头——”
“是你妈的事。”
我停住脚步。
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冷得让人发抖。我转过身,看着刘红兵。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忍耐了很久,终于要说出口。
“我爸不想提我妈,刘叔,你要说什么我也……”
“你妈不是病死的。”
六个字。
冷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你说什么?”
“你妈不是病死的。”刘红兵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是自杀的。你爸瞒了你二十年。”
我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
不可能。
我妈是肝癌晚期走的。那年我高三,有一天放学回家,家里全是人,爸坐在客厅里,眼睛红肿着。隔壁王婶抱着我哭,说:“你妈走了,以后要听话。”
我记得我妈躺在医院里的样子。枯瘦,脸色蜡黄,但一直对我说:“妈没事,你好好念书。”
“刘叔,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刘红兵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扔在雪地里,“你妈在你高三那年喝了农药。在你爸厂里的宿舍里。是你爸发现的。送去医院抢救了两天,还是没救回来。”
“为什么?”
我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因为你爸跟厂里一个女工好上了。”
刘红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讲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你妈那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也不怎么出门。你爸在厂里跟一个姓张的女工……好了两年多。你妈不知道。后来那女的怀孕了,找上门来。你妈当天晚上就喝了农药。”
我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冷。
“那个女工的孩子呢?”
“打了。你爸送她去打的。后来那女的调走了,你爸再也没见过她。”
“那我爸跟我说的是……肝癌……”
“你爸编的。让你妈娘家人也信了。那时候不像现在,家里出了这种事,说出去丢人。你姥姥那边也默认了,就说你妈是病死的。只有厂里几个老伙计知道实情。”
雪越下越大,刘红兵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他说等你长大了,自己会明白。可我看你这些年……”
他没说完这句话。
但我明白他要说什么。
这些年我看不起父亲。
我看不起他懦弱、窝囊、不成器。我看不起他一辈子待在那个厂子里当个小工人。我看不起他在母亲死后没几年就变得沉默寡言,只会整夜整夜地坐在阳台上抽烟。我看不起他连个保姆都请不起,全靠左邻右舍接济。
我甚至在心里怨恨过他。怨恨他没能耐,让我从小到大过得比别人差。怨恨他不如林晓雯父亲那样有钱有势,让我在丈母娘家抬不起头。
我从来没想过,他背负着什么。
刘红兵拍拍我的肩膀:“你爸这辈子,就对不起你妈这一件事。可这件事太沉了。沉到他自己都扛不动。”
他转身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三千块钱。
手机响了。
是林晓雯的微信消息:“几点回来?妈不高兴了。”
我没回。
我抬头看着漫天飞雪,想起刚才刘红兵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憔悴成这样吗?因为上个月,你爸来找我,说感觉自己没几天了。他说有个心愿,就是死之前,让你别恨他了。”
刘红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远啊,你爸这辈子,全是在还债。”
02
父亲的旧轮椅停在楼梯口。
那把手推轮椅确实很破旧了,扶手磨得发亮,坐垫上缝了补丁,推起来轮子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以前那把电动的,父亲总把它擦得锃亮,逢人就说:“我儿子买的。”
现在这把也擦得干干净净。父亲一辈子就这点习惯,再破的东西也要收拾利索。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着父亲屋里传出的声音——收音机,放的是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天下午听评书,雷打不动。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收音机的声音停了,轮椅吱呀吱呀地靠近门边。锁扣咔哒响了一声,门开了。
父亲仰着头看我,脸上有点擦伤的痕迹,额头贴了一块创可贴。他看见我,像是有点意外,嘴角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不是说不来了吗?”
“来。”
我推着他往里走。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齐。地板拖过了,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饭菜——一碗米饭,一碟咸菜,几块红烧肉。那红烧肉看着从昨天剩的,油都凝住了。
“吃了没?锅里还有点饭,我给你热热。”
“吃了,爸。”
他用手指了指桌上的菜:“这肉是你刘婶送来的,好吃,你尝尝。”
我摇头。他也没再劝,自己把碗筷推到一边,用一块旧毛巾盖住。
“擦伤的地方疼不疼?”我蹲下来,想看看他额头的伤口。
“不疼。就蹭了一下。”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你刘叔跟你说了?”
“说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浑浊,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我避开了。
“远啊,那钱是给你的。过年了,给小沐买点东西,给自己添件衣服。别跟你媳妇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年终奖。”
“爸,你的轮椅呢?”
他愣住了。
“什么?”
“你的电动轮椅。我去年给你买的那个。”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看见了——像是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先是一慌,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那个啊,坏了。我送去修了。”
“修哪儿了?我去拿来给你。哪家店?”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爸,我都知道了。”
这四个字说得轻,但砸在父亲身上像石磨。他的手开始抖,去摸桌上的烟盒,摸了好几下才捏住。抽出一根烟,在手里捻来捻去,也不点。
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响了,单田芳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徐良这人呐,面冷心热,越是亲近的人,越不会说软话……”
“远啊。”父亲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晓雯她……她说得对。你压力大,给孩子上学的钱都快凑不齐了。我这边花着你的钱,我心里——”
“所以你就把自己轮椅卖了?”
他没说话。
烟在他指间被捻出了裂口,烟丝洒在桌上,他用手一点点拨到一起,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看着他这个动作,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上初中,母亲还在。有一年冬天,家里买不起煤,冷得跟冰窖似的。母亲缩在被窝里,把我抱在怀里,父亲坐在床边,把家里能找到的所有被子都堆在我们身上。
那天夜里,我听见父亲在翻箱倒柜。
第二天早上,屋里暖和了。父亲脸上多了一道新伤。后来我才知道,他把他爸留给他的唯一一块手表卖了,去黑煤窑干了一天一夜的活,换了半吨煤。
那块手表是他爸的遗物。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爸,”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干枯的手,“以后别这样了。”
“远啊。”
“嗯?”
“爸老了。”他说,“这几年,总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你妈。想起你小时候。想起在厂里那会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时候日子苦,你妈跟着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她长得好看,追她的人多,可她偏偏挑了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没说完。
“爸,我妈的事,刘叔跟我说了。”
空气凝固了。
收音机里突然爆出一阵鼓点,像是惊堂木。父亲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旧照片上。
那是我妈生前的唯一一张彩色照片。她站在厂门口,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笑着,乌黑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那年她三十岁。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1998,春”。
“那年春天,”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刚查出肝癌。厂里安排她办了病退,在家养着。我想多挣点钱,就去供销科跑外勤。姓张的那个……就是在供销科认识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文件。
“我知道我不对。可我那时候,看着你妈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看着她把唯一的嫁妆——那个银镯子卖了给你交学费……我怕,远。我怕极了。”
“我每天往外跑,说是出差,其实是躲。我不敢看她。每次看见她那双眼睛,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畜生。她什么都明白,可她什么都不说,就是笑。”
说到这儿,父亲的声音抖了。
“那天,她问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说没有。她点点头,说:‘你是个好人。不管怎么样,你把这个家撑下去。’”
“三天后,她在宿舍里喝了农药。留给我的遗书上只有六个字——‘把儿子养大’。”
父亲不说了。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洇开在灰扑扑的裤子上。
我跪在地上,抱着他。
他太瘦了。肩胛骨硌得我胸口发疼。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远,爸对不起你。爸这辈子,就是个废人。”
破碎的烟丝从他指缝间飘落。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
我们父子俩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收音机里,单田芳的声音还在响:“人生在世,最难偿还的,就是良心债……”
很久以后,父亲放开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示意我坐下。他的情绪平复了一些,说话又恢复了那种谨慎的语气。
“远,不早了,你回去吧。小沐还在家等你呢。明儿个你忙你的,不用过来。”
“爸,我明天来接你,去医院。”
“不去。我好好的。”
“爸——”
“我说不去就不去。”他说这话时,语气突然硬了起来,然后又软下来,“医院花钱跟流水似的。你自己的日子先过好,我这边你不用操心。”
我知道拗不过他,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远,那三千块钱,你拿着。”
“爸——”
“拿着。”他摆摆手,“爸这辈子没别的能耐了。你能过得好,就算对得起我。”
我走出那扇门,走进雪夜里。
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晓雯的消息:“妈让你明天别去你爸那了。大姐夫的表哥开了个公司,缺人,让你明天过来谈谈。你那么大年纪了,别再飘着了。”
我看着这些字,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看。
雪落进衣领里,冰得刺骨。我把手机关了,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司机放着流行歌曲,唱的是爱情。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的却是单田芳那句沙哑的道白。
“人生在世,最难偿还的,就是良心债。”
0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不过那些亲戚们都走了。茶几上摆着几个没收拾的果盘,瓜子壳和橘子皮堆了一桌。丈母娘赵玉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什么养生节目。
她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回来了?”
“嗯。”
“你爸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她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远啊,你跟晓雯结婚八年了吧?”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处,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八年了。”赵玉兰放下茶杯,“当年晓雯嫁给你,我是不同意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
当年我跟林晓雯结婚的时候,她妈在婚礼上全程冷着脸。敬酒的时候说了一句“好好过”,语气跟念悼词似的。
“但是晓雯愿意,我也没拦着。”赵玉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果盘收了,“可这八年,你自己说说,你给她什么了?一套八十平的房子,贷款还有十八年。一辆开了八年的破车。连个像样的包都没给她买过。”
“妈,我——”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们家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但你看看你自己,三十八了,升职升不上去,公司还要裁人。晓雯在银行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跟着你过这种日子?”
“你爸那边,一个月三千多块钱的退休金,够什么?看病吃药不要钱?请护工不要钱?这些年你贴了多少你自己算算。”
她说完这些,端着果盘进了厨房。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包,没动。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冲得哗哗响。
卧室的门开了,林晓雯靠在门框上。她换了睡衣,头发松散着,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
“回来啦?我爸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问。
“九点多走的。”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吃饭没?厨房还有饭。”
“不饿。”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坐在梳妆台前,往手上涂着什么东西,淡淡的花香味。
“大姐夫说的那个工作,你明天去不去看看?”
“看吧。”
“什么叫看吧?去看就去,不去就说不去。”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跟赵玉兰一模一样的。
“周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爸打电话的事做错了?”
来了。
我没说话,开始脱外套。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该打那个电话?我告诉你,换任何一个人,早就跟你离婚了。你爸那边花了多少钱?光去年住院就两万八。他自己有退休金不花,凭什么花你的?”
“他的退休金每个月给咱们交房贷了。”
“那是应该的。”林晓雯的声音高了起来,“他自己住着你供的房子,不该交点钱?”
“那房子是我爸出首付买的。”
“那首付不就六万块钱吗?八年前的六万块值什么钱?”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但我死死压住了。
“晓雯,我们不说了,行吗?”
“不说?周远,你每次都是这样。一说到你家的事,你就开始躲。你跟谁学的?跟你爸一样窝囊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跟你爸一样窝囊。你爸一辈子在厂里当个小工人,到退休还是个工人。你也是,在公司干了八年,连个部门经理都没混上。你们家就是这种命,认了不行吗?”
她的手还在涂那些乳液,动作很平静,像是刚才说的话不过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八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笑得很好看。那天也是在冬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扎着马尾,站在银行柜台后面。我存完钱,她问我:“要不要办张信用卡?”
我说好。
后来又去了几次银行,每次都是她值班。再后来就约了吃饭,看电影,见家长。
赵玉兰第一次见我,上下打量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说:“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是工厂退休的,我妈——”
“知道了。”她摆摆手,没让我说完。
那天的饭局,赵玉兰全程只说了三句话。进门:“坐吧。”上菜:“吃吧。”走的时候:“路上慢点。”
我以为时间久了,她们会改。我以为我努力一点,她们就能看得起我。我以为只要晓雯站在我这边,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我爸还在那栋老楼里,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轮椅上,等他儿子回家。
“走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离婚。”
林晓雯的手停在半空中。
梳妆镜里,她的表情凝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她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说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好啊。那咱们算算账。房子怎么分?车你开走,贷款你自己还。对了,你说那套房子你爸出首付是吧?你去问问律师,产权证上是咱俩的名字,离婚了一人一半。你爸那六万块首付,你要是不嫌寒碜,就去要回来。”
“还有小沐。孩子我是不会给你的。就你那个经济状况,判的时候法院也不会把孩子给你。”
她一件一件地说,像是在背合同条款。
“周远,你看看你自己,你再看看我。我今年三十五,保养得宜,出去别人都说我不到三十。你呢?头发白了一大半,体检报告一堆问题。你真以为离了你,我找不到更好的?”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奇怪的是,我心里竟然很平静。
平静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所以,”我说,“这些年你一直这么看我?”
“不是我这么看你,是事实就这么看。”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周远,我不是没想过好好跟你过日子。可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让我怎么好好过?你爸那边每个月都得出点事,不是住院就是吃药。你挣的钱,有一半都花他身上了吧?”
“那是我爸。”
“又是这句。”她摇头,“你除了这四个字,还能说点别的吗?”
“能。”我说,“我爸把他的电动轮椅卖了,凑了三千块给我。”
林晓雯的表情僵住了。
“他说这是给我的过年钱。他说不让我告诉你是他给的,怕你生气。”
她的嘴角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你知道他为什么卖轮椅吗?因为你上个月给他打了电话。你让他别再拖累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但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卧室里安静极了。客厅里的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能听见隔壁邻居家孩子的哭声,隐约的,像是隔了一堵很厚的墙。
“我错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些年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别人就能看得起我。我以为只要对你够好,你就能对我爸好一点。我错了。”
“周远——”
“你别说了。这婚,我同意离。房子你拿走,我不要。孩子你想要你也可以带走。但有一条——我爸的事,从此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再给他打电话,不用再提醒他不要拖累我。因为从今天开始,他跟你没关系了。”
说完这些,我转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赵玉兰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没回答。
我穿上鞋,拉开防盗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
雪还没停。
04
腊月二十四,早晨。
我在公司楼下的早点铺子坐了很久。
一碗豆腐脑吃了四十分钟,老板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我付了钱,走出铺子,冷空气猛灌进肺里,嗓子眼儿发干。
昨晚从家出来后,我在快捷酒店凑合了一宿。手机上有好几个林晓雯的未接来电,最后一个是在凌晨两点。我没回。
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电梯里碰见两个前部门的同事,他们看见我,表情有些微妙。一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年后多联系”。另一个假装看手机,假装没看见我。
办公室里,我的工位上已经空了。桌上的文件归档了,电脑搬走了,连抽屉里那包没吃完的饼干都不见了。
人事部的小姑娘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周哥,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和补偿金。您签个字。”
签字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某种句号。
走出大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雪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手机震动了。
是刘红兵发来的消息:“远,你今天能不能来一趟?你爸昨晚又摔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父亲家的地址。
车子拐进老厂区的时候,街道两边全是熟悉的景象。那些红砖楼还是三十年前的模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干燥的水泥。楼下堆着废弃的自行车零件,几个老人坐在马扎上晒太阳。他们看见出租车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刘红兵站在楼底下等着我。
他比昨天更憔悴了,眼圈黑得像两块淤血,嘴角起了一串燎泡。看见我从车上下来,他快步迎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他自己下床拿东西,没扶稳,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了。”
“伤着重不重?”
“腰扭了,右胳膊蹭掉一块皮。社区医院的张大夫看过了,说没骨折,但不让他再自己下床了。”刘红兵叹了口气,“远,你爸身边不能没人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
我跟着他上了楼。
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床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他看见我进来,吃力地想坐起来,被刘红兵按住了。
“你怎么又来了?”父亲的声音很虚弱,“不是说今天忙吗?”
“忙完了。”
我没告诉他我被裁了。也没告诉他昨晚我跟林晓雯说了离婚的事。这些都不重要。
刘红兵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示意我坐下,然后自己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跟父亲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灰尘在那束光里缓缓浮动,像是时间本身。
父亲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
“爸,张大夫怎么说?”
“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骨头不经摔了。”
“爸,我问你件事。”我握住他的手,“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睁开眼。
“没有。能有什么事。”
“关于我妈的事。”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变得僵硬。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说:“是你刘叔跟你说的吧?”
“嗯。”
“不该跟你说的。”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都过去二十年了。该烂在肚子里的事。”
“爸,我想知道全部。”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知道了母亲的死因,父亲的出轨,那场被掩盖了二十年的自杀——之后呢?我能做什么?
但我还是想知道。
“你妈,”父亲开始说,“长得好看。厂里有好多人追她。她能看上我,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
“那时候我在供销科跑腿,她在财务室。有一年厂里办晚会,她唱了一首歌,《小城故事》,唱得真好听。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她问我:‘周德厚,你这人怎么这么闷啊?’”
父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我很少见过的表情。
“我说我不会说话。她说:‘不会说话没关系,会做事就行。’”
“我们就好了。结婚那年,她二十一,我二十五。你姥姥家嫌我穷,可你妈非要嫁。她跟你姥姥说:‘德厚这人实在,我跟着他不吃亏。’”
“结婚第二年,有了你。你妈说,要给你取名‘远’,寓意是将来有出息,走得远。”
父亲的语速越来越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起来。
“你六岁那年,厂里效益不好,我下了岗。那几年什么都干过,摆过地摊,蹬过三轮,给人家搬过砖。你妈在财务室,一个月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养着一家三口。”
“后来,她查出了肝病。”
说到这里,父亲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雪虽然停了,但风还在。干枯的树枝在风里左右摇摆,像是许多只瘦骨嶙峋的手。
“肝病得花很多钱。我到处借钱,亲戚朋友借遍了,到最后连你姥姥都不接我的电话了。你妈躺在医院里,每天的药费是一个月工资的好几倍。有一天,厂里供销科的老张来找我,说有个跑长途运输的活儿,来钱快,就是得出远门,一跑就是十天半月。”
“我去了。”
“跑长途累,可挣钱确实多。我心里高兴,想着再跑两个月就能把钱还上,还能给你妈换个好点儿的医院。就在那时候,我认识了姓张的。”
父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是供销科的统计员。老张派她跟我一起跑,说有个照应。她比我小五岁,离过婚,没孩子。跑长途的时候,吃住都在车上,时间久了……”
他没再说下去。
“你妈知道了?”
“不是我说的。是她看见了。”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有次我回家,你妈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说没有。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从那天起,她就不怎么说话了。每天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像在等什么人。”
“后来姓张的怀孕了。”
“她来找我,说要我负责。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打了孩子,然后把她调回了总厂。这件事我以为就过去了,可你妈还是知道了。”
“谁告诉她的?”
“姓张的。她做手术之后,给我写了一封信。信寄到了厂里,你妈替我收的。她拆开看了。”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妈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那天晚上她还做了饭。你放学回来,她给你洗了衣服,检查了你的作业。你睡下之后,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厂里的宿舍。”
“她跟你姥姥说,那晚加班。”
“她在宿舍里喝了一整瓶农药。”
我攥紧父亲的手。
他的手冰凉。老旧。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这双手曾经把我举过头顶,曾经在黑煤窑里刨过煤,曾经在母亲的遗像前抖着点燃一支又一支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德厚,我不恨你。但我不想活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德厚,我不恨你。但我不想活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一下子扎进我的胸腔。
“后来你姥姥家的人来了。我不敢跟他们说实情,只说是肝病。你姥姥心里明白,问她闺女是不是自杀。我说不是。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好好把远儿养大。’”
父亲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我。
“远,这件事压了我二十年。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以为她还在厨房里。以为推开门就能看见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所以你这些年,不让自己过得好。”
我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父亲没有回答。但他眼里的东西已经告诉了答案。
他不是不能挣钱,不是不会钻营,不是没有机会。
他只是不让自己过得好。因为在他心里,他不配。
我握着他的手,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在灰尘里画出寂静的光柱。
过了很久,父亲突然说:“远,你刘叔还好吗?”
“还好。”
“他这几年,也难。”父亲叹了口气,“他那儿子刘伟,去年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刘红兵把房子卖了,替他还债。现在租住在别人家的车库里,一个月两百块的房租。他老婆气出了病,在医院里住了大半年。连个看护的人都没有。”
我愣住了。
昨天在电梯里见到的刘红兵,那个憔悴得不成样子的刘红兵,那个在风雪里给我讲往事的老头……
原来他自己也在扛着一个塌了的家。
“他跟你说了?”父亲问。
“没有。他没提过他儿子的事。”
“他不会提的。”父亲说,“这事咱们这片的人都知道,但他不准别人提。谁提他就跟谁急。他说这是他老刘家的丑事,死了也得带进棺材里。”
我看着父亲,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理解过的东西。
那不是窝囊。
那是扛。
把所有的石头都扛在自己身上,一声不吭。哪怕脊梁骨被压弯了,哪怕被人指着鼻子骂窝囊废,他也不会放下来。
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欠的。
母亲。姓张的女人。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还有我。
都是他欠的。
所以他要还。
用一辈子的沉默去还。
“爸。”
“嗯?”
“从今天开始,我陪着你。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父亲没有回答。
他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壁,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出去的时候,刘红兵坐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刘叔。”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进去坐吧。”
他摇摇头,指了指屋里:“你爸更需要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千块钱,递给他。
“这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帮我给那个收废品的老王,把我爸的轮椅买回来。不够的话我再补。”
刘红兵看着信封,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接过来,说了句:“远,你像你爸。”
这句话不知道是夸还是骂。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我像他。像他一样能扛。像他一样,把不该自己扛的石头都压在肩膀上。
也许我们父子俩都是这样的人。
在这座城市的老厂区里,在那些斑驳的红砖楼之间,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日子过下去。过到再也过不动的那一天。
我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
天上又开始飘雪了。
手机震动。林晓雯的第十七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
“周远,你真要离婚是吧?行,明天民政局门口见。你最好把要说的话想清楚。”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雪里。
远处,老厂区的烟囱已经很久不冒烟了。那座曾经养活了几千户人家的工厂,如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骨架,蹲在城市边缘,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我的父亲,也是那座工厂的一部分。
他们都老了。
但他们还在。
05
民政局的门是玻璃的。
映出外面的天空,灰扑扑的,像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看着街对面的早餐铺子冒着热气。那热气在冷风里很快被撕碎,散得无影无踪。
林晓雯来得很准时。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着巴宝莉的格子围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赵玉兰跟在她后面,看见我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小沐呢?”
“上学去了。”林晓雯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同事打招呼,“今天周五,下午没课,她姥姥会去接。”
“我想见见她。”
“周六吧。你今天把她带走也行,省得我下午再跑一趟。”
这话说得像是在交接一件东西。一把钥匙。一本书。总之不是一个人。
赵玉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轻轻撇了一下:“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没回答,推开了民政局的门。
里面比外面暖和。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道。排队的人不算多,大多是年轻人,有的十指紧扣,有的划拉着手机,偶尔抬头看电子屏上的号码。
我跟林晓雯取了个号,坐在过道边的两把塑料椅上。
这把椅子很硬。
前面是一对办离婚的夫妻。男的低着头不说话,女的抱着一个文件袋,对工作人员说:“房子归我,孩子归他。抚养费一个月两千块,他会按月打。”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在表格上盖章,那印章砸下去的声音很响。
“你爸怎么样了?”林晓雯突然开口。
“还行。”
“卖轮椅的钱够花几天?”
我没接话。
她冷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电话挂掉之后,她看着我说:“你爸出事了。”
“什么?”
“刚才刘红兵打电话来。你爸把我号码设成了紧急联系人。”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远!”林晓雯喊我。
我转过身。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噎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只是说:“回来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推开门,冲进漫天风雪里。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走慢一点,如果我没有回头看一眼林晓雯的表情,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那时我已经跑出了民政局的大院,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往老厂区的方向赶。
父亲的门虚掩着。
楼道里站了好几个人。六楼的孙奶奶,四楼的老李头,对门的冯婶。他们看见我,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刘红兵坐在客厅的凳子上,把头埋在手里。
“刘叔。”
他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紧紧地抿着,像是在控制着什么情绪。
“远,”他的声音哑得不行,“你爸今天早上又让你给打电话了。你没接。你媳妇也没接。”
我的手指抠进门框里。
“然后他自己推着轮椅想出门。在楼梯口摔了。”
“摔得……很严重?”
刘红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下。然后回头看我的目光,我隔着两米远,都觉得心里被拽了一下。
他说:“张大夫说,脑溢血。发现的时候,他躺在地上已经很久了。”
“我爸现在在哪儿?”
“社区医院。但张大夫说,得转大医院。你爸的情况不太好。”
“转。”
我转身就要下楼。
“远!”刘红兵叫住我。
他走到我面前,把一个信封递给我。就是昨天那个信封。里面的三千块钱还在。
“买轮椅的钱我没来得及给你爸。”刘红兵的声音在发抖,“收废品的老王说,轮椅昨天刚被一个外地买家拉走了。”
我攥紧信封。
“我现在就去医院。”
“社区医院不收了。”刘红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大夫让直接打120去市一院。可你爸不干。他说他不住院。”
我停住脚步。
“他说什么?”
“他说,不住院。不住。他要等你回来。”刘红兵说不下去了。
我转身看着他:“我爸到底在哪儿?”
“在他屋里。张大夫给他打了一针,稳定了一些。但他不让我们动他,说要等你回来。”
我一把推开父亲卧室的门。
父亲躺在床上,脸上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大块淤青,嘴角也破了,干涸的血结成褐色的痂。
但他睁着眼睛。
他在等我。
“爸。”
我跪到床边,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很低。低得让人不敢往下想。
“远。”父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灰,“回来了。”
“我带你去医院。”
他摇头。那个动作很微弱,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用了。爸心里有数。”
“爸!”
“你听我说。”他用力捏了捏我的手,那力道比我想象的要大些,“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嘴角又渗出血来。
我手足无措地想给他擦。他抬手止住了我。
“上次跟你说你妈的事,没说完。”他喘了几口气,“还有一件事,瞒了你更久。”
我握紧他的手,不敢催。
“你妈留下的那封信,一直在我手里。我把它放在刘红兵那里了。”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父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写了她喝农药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信在我手里二十年,我没敢再看第二眼。我现在跟你说。”
他的手指收紧了。
那力道像是要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握上。
“你妈那晚上去厂里宿舍,不是我害的,也不是姓张的害的。是另外一件事。她查出来肝病晚期,已经转移了。大夫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也就是说,不管她喝没喝那瓶农药,她都活不了太久了。”
“但她说,与其让我看着她在床上咽气,还不如她自己走。她在信里说,她知道了姓张的事,找到我了,也知道这孩子我不会认。她不怪谁,也不怨谁。她只求我,不要把真相告诉你。让你好好地,把我们两个都记住。”
我的眼眶里有东西在烧。
“她之所以喝农药,不是因为我出了轨,而是因为……”
父亲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他的手从我手心里滑下去,重重地砸在床上。
“爸!”
屋子里冲进好几个人。刘红兵,张大夫,还有几个邻居。张大夫翻开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转头看着我。
他的表情让我接下来的话没问出口。
“爸。”
我坐到床沿上,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他那么轻。
轻得像一把干柴。
轻得像我记忆里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刘红兵伸手搭在我肩膀上。
“远,你爸走得还算安详。”
我没说话。
因为我的牙齿咬得太紧了。我怕一张嘴,会喊出什么不该喊的东西。
过了很久,我才放开父亲。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我从床头拿起他叠好的衣服,盖在他脸上。
那件衣服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洗得发白。
但他穿了很多很多年。
刘红兵把我拉到客厅。张大夫在开死亡证明,问我要身份证。
我茫然地从钱包里把身份证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有父亲昨天中午没吃完的那碗粥,粥面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皮。
“远,这个。”刘红兵把一个牛皮纸袋递到我手里,“你爸让我给你的。里面有他存折,还有你妈的治疗病历。还有他自己的。”
我接过来,没有拆。
“刘叔。”
“你说。”
“我妈到底……”
“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到父亲临死前没能说完整的那句话。
为什么喝农药。
他是不是要告诉我,母亲自杀的原因,与我无关?
刘红兵看着我,眼里的血丝更深了。他拍了拍我的手,却没回答。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发现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
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写上去的。
“刘叔,你认识这行字吗?”
我把那一角给他看。
刘红兵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突然褪得干干净净。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应该是我爸。这字看着是他写的。”
我说着,把信封放到茶几上。
那行字写的是——
“远,你妈喝药那晚,在信里还说了一件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爸没写完。
他把这句话留在信封底下,却没能写完后面的话。
他想说什么?
她还在信里说了什么?
一封二十年前的信,为什么到现在才愿意拿出来?那封信里,除了我妈不怪她、只求别告诉我,到底还有什么事情,会重要到让他临死还想写下来,却始终没说出口?
我看着那行字,手在发颤。
刘红兵比我还慌。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爸这几年,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关于你出生的事?”
“什么意思?”
“你先别问我,你想想。你以前有没有觉得自己哪儿不一样?”
他这么一问,我反而怔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内容。
是因为他问出来的方式——像等了很久,等一个自己害怕得到的答案。
“刘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红兵咬了咬嘴唇,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脑勺发麻的话。
“你妈查出肝病那年,你十五岁。从医院回来之后,她来找过我。她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刘红兵低下头,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出来。
“她问:‘红兵,你说……我儿子的爸爸,到底是谁?’”
屋子里像突然落了一个千斤顶。
听见这句话的,不只是我。
还有站在门口,刚从民政局赶过来的林晓雯。
她手里拿着那份没填完的离婚协议书,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隔着一屋子混乱的人群,对上她的目光。
她看着我。然后看向桌上那个牛皮纸袋里露出的一小片泛黄的纸张。
那抹极淡的旧纸颜色,像小时候母亲的裙角。
我忽然发现,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也没真正认识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