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海里的奇遇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贵州的三月，满眼皆是蓬勃的翠绿。在北方人眼中，南方似乎没有真正的寒冬，更没有草木凋零、萧瑟荒败的景象，绿色始终是这里山山水水的主色调，那绿如同海洋般广阔，亦如空气般无处不在。

　　从贵阳驱车奔赴德江，道路两旁的坡地上，翠绿间点缀着簇簇鹅黄。我屏息凝神，留意了一下，这黄色是一米左右高的植物上绽放的花朵，瓶口大小，枝繁叶茂，几无间隙，花茎错落有致地交织在一起。不必询问，我知道这就是油菜花。

　　北方也有油菜，是一种不足一尺长的绿叶菜。从小我们的饭桌上总少不了它，惯常的做法是香菇炒油菜。然而，北方的油菜与南方不同，我以为只是叫法不同而已，其实不然。我们北方常吃的油菜，在南方通常被叫作青菜或小白菜。而这种开小黄花的则是油料作物，主要用种子榨油，也就是菜籽油。北方人习惯了大豆油、花生油，对菜籽油的印象往往是模糊的。

　　贵州是油菜的主产区之一，德江县位于贵州东北部，农民们在九十月份收割完庄稼后，利用冬闲田种上油菜，转年四月收割，真正做到了“一田两种、一地双收”，既利用了土地，又增加了收入，更无意间成就了旅游盛景。近些年，三四月份下江南，油菜花开醉春风，成为国内旅游热点。这种农旅结合的模式，不仅满足了人们的口腹之欲，也提供了一道视觉盛宴。

　　二十多年前，我曾到过江西婺源，时间在三月初。据说，那里的油菜花海相当有名，梯田油菜，层层叠叠，金色花海衬着白墙黛瓦，如同一幅精美的田园水墨画。那一次去早了，没赶上花期，只见万绿丛中含苞待放的青涩，未见那抹动人心魄的金黄。那份遗憾，让我记住了油菜花是乡野间的一景，而且是美景、绝景。

　　此番来到德江，是在三月下旬，油菜花开得正旺。在合兴镇朋友的安排下，我踏上了前往合朋社区的圆梦之旅。在油菜花基地，车还没到跟前，我已被眼前景象所震撼：群山环抱间，平缓的坡地被黄澄澄、金灿灿的花海淹没。阡陌相连，层层叠叠，成片成片的油菜花扑面而来，挡也挡不住，到处铺展着浓得化不开的金黄，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这黄色，是大地深处孕育出的亮丽风景，是尽收眼底的辽阔画卷，更是沁人心脾的融融春风。这黄色，让浮躁的身心归于平静；让疲惫的旅途变得轻松。陪同我们的是合兴镇的一位工作人员，小伙子很实在，不虚夸、不伪饰。他向我们介绍说，与全国那些著名的油菜花基地比起来，合兴镇的这一块面积不算大，旅游开发起步比较晚，但特点是花期长，能开近一个月。这里交通方便，环境优美，每年举办的油菜花节，每天吸引游客数万人。错期种植的油菜，浑身是宝，除了菜籽榨油，嫩苗茎叶可作为蔬菜食用，收割后的秸秆可当肥料、饲料、燃料使用。加上旅游的收入，油菜带给农民多方面的收益。我原以为油菜花赏心悦目，吸引四方来客，纯是因为审美需求，其实油菜的实用价值更能惠及乡民。

　　欣赏油菜花，以静观为好，会有一种心旷神怡、宠辱皆忘的感觉。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闹市的纷扰。静下心来观赏油菜花，如望山观海看星星一样，会有宽心开怀、疗伤抚痛之效。

　　我和小伙子聊起了家常，聊他的工作、生活。他在乡镇当干部，劳累辛苦，却收入微薄。

　　“你这个年纪，没想过到外面打工吗？”我问他。

　　小伙子淡淡地说道：“家乡发展得好，谁愿意去外面？我在镇里工作，也方便照顾老人和孩子。德江有三所高校，县里整体的教育环境、教学质量都不错，为了孩子上学，我们平时住在县城。他以后考到一中应该问题不大。”

　　说到孩子，小伙子话明显见多。作为普通百姓，最大的指望就是孩子，而县一中通常是当地最好的中学。

　　说话间，我们来到一处茶摊。我提议坐下喝杯热茶。老板娘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农村少妇，她笑盈盈地为我们沏了壶菊花茶，并端上来瓜子和花生，说是赠送的。这时，小径上走来一位挎着竹篮的农家少女，篮里的草莓红得透亮，带着晨露的新鲜，很是饱满，仿佛咬一口就能尝到山间泉水浇灌出的清甜。我赶忙拦住她，买了一小篮草莓，既为我们聊天助兴，也为犒劳一下陪伴我们大半天的小伙子。

　　拿着颜色像少女腮红一般鲜艳的草莓，我请老板娘清洗干净，倒出来一看，竟有满满一盆。我们几人哪里吃得下这么多草莓？剩下了着实可惜。我想，不如把这些水果分享出去，既不浪费，也能让这份小小的善意蔓延开去。老板娘将草莓盛在淡绿透明的玻璃盘里，竟有足足三盘。我递给老板娘一盘草莓，说：“这是给你和孩子的，咱们分着吃吧。”

　　老板娘眼里漾着笑意，连忙谢过接下。孩子看也不看，小手已经伸向了草莓。第二盘，给了身后的一对父子。父亲三十多岁，眉清目秀，文质彬彬。孩子像是五六岁的模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草莓，眼里满是好奇与疑惑。

　　我笑着把草莓递过去，说：“不用客气，分着吃吧，刚买的，新鲜着呢。”

　　孩子和父亲对视一眼，似乎得到默许，这才站起身，双手接过草莓。

　　我们留下一盘草莓，打算就着菊花茶慢慢品尝。还没等我坐定，就见身后的孩子来到我们桌前，双腿并拢，深鞠一躬：“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说着，将四支牙签放在我们的盘子里。

　　鞠躬、道谢、送牙签，那一瞬间，整个茶桌都被这纯真的谢意点亮了。孩子的举动片刻间温暖了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

　　感动之余，我转过身，对孩子的父亲夸赞道：“孩子这么懂礼貌，这么有教养，实在难得。这说明你们父母教育得好。就冲这一点，孩子们将来肯定错不了。”

　　那位年轻的父亲连忙客气地说：“是您先作出表率，萍水相逢，素不相识，送给我们草莓。孩子道谢，理所应当，这是起码的礼数。”

　　在贵州、在德江，在合兴镇乡下，我经常听到这样得体而又贴心的话语，这让我从心里感到舒服。出门在外，快乐是最重要的。看风景不仅是在山水花海之间，更在这些善良真诚的人身上。

　　“你们是来旅游的？从哪里来？”我问。

　　孩子的父亲语气平和地说：“算不上旅游，我们是德江本地的，离这二三十公里。德江山清水秀，不用出远门，到处都是风景，欢迎你们到德江来。”

　　的确，这里到处都是风景。这千亩油菜花，开得灿烂，开得奔放，这就是大自然对德江人的馈赠。

　　在德江的两三日，接触到的每一个人，从镇上的工作人员，到途中遇到的乡民游客，都是友善热情，纯朴至极。今天的一盘草莓又让我对德江有了更深的体会，这里山美、水美、风景美，更美的是这里的人，朴实、善良、热情。

　　本以为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这份小小的善意，竟带来意想不到的回报。身后的父子俩尝着草莓，赞不绝口。不知什么时候，孩子的父亲从不远处买来了满满一盘蓝莓。蓝莓颗颗饱满，裹着细密的白霜，像一颗颗水晶，他笑着把蓝莓端到我们桌前，说：“你们送了我们甜，我们也让你们尝尝这份鲜。”

　　没想到，一盘草莓又换来了一盘蓝莓；一份善意，收获了另一份温暖。茶桌旁，菊花茶的清香依旧，草莓的甜与蓝莓的鲜交织缠绕，桌布上的青花在光影里流转，仿佛也在见证这场烟火里的温柔。

　　我忽然懂了，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这些藏在日常里的细小善意。乡镇干部的辛劳付出，老板娘的微笑服务，年轻父亲的投桃报李，还有我们不经意的随心分享，所有这些细小的善意是一颗颗种子，在德江油菜花基地生根发芽，开出了温暖人心的花。

　　这就是油菜花海里的莓果奇遇，没有刻意的安排，不抱任何目的，只有最朴素、最单纯的情感传递。你赠我一份甜，我还你一份鲜；你予我一份暖，我报你一份情。草莓、蓝莓，交换的不仅是味蕾的体验，更是心灵的感动。这份善意，让游人的兴致与农家的质朴、市井的温情悄然相融，绘就了一幅感人的和谐友善的图景。

　　有时候，小小的付出会收获更多的东西，你给予他人帮助、善意或快乐，不仅自己获得了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还有意想不到的回报。一盘蓝莓的价值甚至超过了一盘草莓，我们得到的已无关金钱，莓果芬芳，鲜甜可口，油菜花开得烂漫，金色铺满大地，光彩夺目，生机盎然，这是大自然给予德江人的恩赐，也是德江人给游客最好的礼物。

　　离开油菜花基地的时候，我们刻入脑海的不仅是漫山遍野的金黄花海和莓果的甜香，更是这份温暖的记忆，是让人感动的德江人的善良、质朴。原来最好的旅行，从来不是走过多少地方，看过多少风景，而是在不经意间，遇见这样一场温柔的善意传递，让人心里充满暖意、爱意，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