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生锈的铁胎弓挂在第五家祠堂的东墙上,弓弦断了, 弓背上的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河床。
这把弓是第五浪的父亲第五雄年轻时的旧物, 搁在这里二十年没人动过。
第五雄是秦凤路经略使麾下的正将,镇守陇西边关二十年, 杀敌无数,威名赫赫。
可他唯一的儿子第五浪,却像一匹拴不住的野马, 整日在外头惹是生非。
第五浪出生那年,母亲难产去世。
第五雄驻守边关,把他寄养在老家陇西城的叔父家中。
叔父管不住他,他十二岁就敢带着一帮少年翻墙进将军府偷马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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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时,他已经是陇西城里有名的“混世魔王”。
斗鸡走狗,喝酒赌钱,打架斗殴,样样精通。
有人劝第五雄管教儿子,第五雄叹口气说: “我管得了边关的兵,管不了自家的儿。”
第五浪二十岁那年,第五雄从边关回来养伤, 看着儿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得旧伤复发。
他给儿子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陇西城书香门第辛家的闺女, 名叫辛夷。
辛夷的爹辛守拙做过几年学官,后来辞官回乡开馆教书, 家道清贫。
辛夷十八岁,知书达理,性子温婉。
第五浪听说要娶一个穷酸秀才的女儿,死活不干,说: “我要娶的是会骑马的姑娘,不是只会绣花的。”
第五雄拍着桌子骂:“你敢不娶?这是圣上赐的婚! 你不娶,老子先把你腿打断!”
第五浪见父亲动了真怒,不敢再顶嘴,可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成亲那天,第五浪穿了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 一路上脸色阴沉,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拜堂的时候,媒人喊“夫妻对拜”,他弯了一下腰就直起来, 连看都没看新娘子一眼。
闹洞房的人散了,他坐在外间喝酒,喝到半夜才摇摇晃晃进了新房。
辛夷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第五浪一把扯下盖头,看见一张清秀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冷笑一声,说:“你嫁给我,不委屈?”
辛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娶了我,委屈吗?”
第五浪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倒在床上就睡,被子也没盖。
第二天一早,第五浪醒来,发现身上盖着被子, 床头放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辛夷已经洗漱完毕,端端正正坐在窗下看书。
第五浪心里嘀咕:这女人倒是不吵不闹。
婚后,第五浪依然我行我素。
白天出去跟那帮狐朋狗友喝酒赌钱,夜里很晚才回来。
辛夷从不问他去哪,也不跟他吵。
他回来晚了,灶上温着饭;他喝醉了,床头放着醒酒汤。
第五浪的那些朋友笑话他:“娶了个书呆子,连话都不敢说。”
第五浪摆摆手说:“别提她,扫兴。”
日子过了大半年,第五浪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可有一天,他喝醉了酒,半夜回到家,摇摇晃晃走进院子, 听见书房里还有动静。
他推门一看,辛夷正伏在案上,借着油灯的光抄写一本旧书。
他凑过去一看,是一本《孙子兵法》。
他问:“你抄这玩意干啥?”
辛夷说:“你爹让我抄的,说我认字多,抄下来给你看。”
第五浪说:“我看那玩意干嘛?我又不考武举人。”
辛夷没接话,低头继续抄。
第五浪转身要走,忽然看见辛夷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全是茧子,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那帮朋友,一个个手上不是酒渍就是牌印, 没有一个人有这种茧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又过了几天,第五浪在街上跟人打架,被人用棍子打破了头, 额头上缝了七针。
辛夷给他换药,动作很轻,一句话也没说。
第五浪疼得龇牙,忍不住说:“你不骂我?”
辛夷把棉布缠好,收拾药箱,说:“你是将军的儿子, 不该这样。”
就这么一句话,不轻不重,可第五浪听进去了。
那天夜里,第五浪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在边关拼杀,想起辛夷手上的茧子, 想起自己这些年干的事——除了喝酒赌钱打架,什么正事也没干过。
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烧,比额头上那道伤口还疼。
第二天一早,第五浪破天荒地没出门。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辛夷在井边洗衣裳。
辛夷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今天不出去了?”
第五浪说:“不去了。”
辛夷又问:“那你打算干什么?”
第五浪说:“不知道。”
辛夷把手上的水擦干,进屋拿出一本书,递给他,说: “这是《武经总要》,你先看看。
看得懂最好,看不懂我讲给你。”
第五浪接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看着眼晕。
他说:“我连正经学堂都没上过几天,哪里看得懂这个?”
辛夷说:“我教你。”
第五浪愣了一下,说:“你教我?”
辛夷点点头,说:“你爹是将军,你身上流的是武将的血。
你缺的不是力气,是收心。”
从那天起,第五浪不再出去喝酒赌钱。
他每天在家跟着辛夷读书。
辛夷从最基础的《三字经》《百家姓》教起, 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段一段地讲。
第五浪脑子不笨,就是心散,辛夷耐着性子,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第五浪有时候烦了,把书一扔,说:“不学了!”
辛夷不生气,把书捡起来,放在他面前,说:“你想想你爹。”
第五浪咬了咬牙,又拿起了书。
读了三个月书,第五浪开始练武。
他底子好,弓箭刀枪样样拿得起,就是荒废太久了, 准头差了不少。
辛夷每天给他准备靶子、扎草人, 还托人从边关带回来一匹好马,是父亲第五雄让人送来的。
第五浪看见那匹马,眼圈红了,说:“我爹还惦记着我。”
辛夷说:“你爹从来没忘记你。”
第五浪练武练得浑身是伤,辛夷给他上药、按摩。
有一回他拉弓拉过了头,胳膊肿得像馒头, 辛夷用热毛巾敷了一整夜。
第五浪看着她熬红的眼睛,说:“辛夷,我对不起你。
你嫁给我大半年,我没给过你一个好脸色。”
辛夷笑了笑,说:“你现在给我了好脸色就行。”
转过年来春天,朝廷开武科,陇西设考场。
第五雄托人带话,让儿子去试试。
第五浪犹豫了,他怕考不上丢人。
辛夷说:“你不去试,怎么知道考不上?
就算考不上,也比不去强。
你去了,至少是个敢上场的汉子。”
第五浪被她说动了,报了名。
考试那天,第五浪骑上父亲送的那匹枣红马, 背着辛夷给他擦得锃亮的铁胎弓,进了考场。
马步射、步射、翘关、负重,他一关一关过, 额头上的伤疤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考到最后一关,他的胳膊隐隐作痛, 想起辛夷那句“你想想你爹”,咬了咬牙, 硬是拉满了弓,一箭正中靶心。
放榜那天,第五浪不敢去看。
辛夷自己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喜帖, 脸上带着笑。
第五浪问:“中了?”
辛夷把喜帖递给他,说:“中了。武举人,第三十一名。”
第五浪接过喜帖,手在发抖,他蹲在地上, 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辛夷蹲下来,拍拍他的背,说:“别哭,你爹知道了, 比你还高兴。”
消息传到边关,第五雄站在城楼上,对着陇西方向, 老泪纵横。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我儿子,中举了。”
副将说:“恭喜将军!”
第五雄摇摇头说:“不是我教的,是他媳妇教的。
没有那个儿媳妇,我儿子还是废物。”
第五浪要进京参加会试,临走前,他跪在辛夷面前, 给她磕了三个头。
辛夷吓了一跳,赶紧扶他。
第五浪说:“这三个头,一个是替我爹磕的, 谢谢你让他老脸上有光。
一个是替我自己磕的,谢谢你没嫌弃我。
还有一个,是替咱们这个家磕的,往后我撑起来。”
辛夷红了眼眶,说:“你快起来,别让人看见。”
第五浪进京后,会试不中,但他没有气馁,回来继续练。
三年后再次进京,中了武进士,授了官职。
第五雄也从边关调回京城,一家人在京城团聚。
第五浪把辛夷接到京城,给她买了一屋子的书,说: “你教我读书,我让你这辈子不缺书看。”
辛夷后来生了两个儿子,第五浪亲自教他们骑马射箭, 辛夷教他们读书认字。
孩子们问父亲:“爹,你怎么会念书?”
第五浪说:“你娘教的。”
孩子们又问娘:“娘,你怎么会射箭?”
辛夷笑了,说:“你爹教的。”
多年以后,第五浪成了边关的一员猛将, 打得西夏人不敢犯边。
有人问他这辈子最感激谁,他说:“我媳妇。
没有她,我就是个废物。她让我知道,浪子回头,不晚。”
这个故事在陇西一带传了好多年。
老人们讲完总要加一句:别嫌你媳妇管你管得多。
她能把你从泥里拽出来,那是你的福气。
你将来走多远,别忘了是谁推了你那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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