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回乡,是应村长李伯的多次邀请,回来考察并落实一项五百万的投资计划。汽车在崎岖的乡间小路上颠簸,车窗外是一掠而过的熟悉风景。
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在秋风中摇曳,泛黄的叶子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我坐在后排,看着这条我曾经无数次用双脚丈量过的土路,心里五味杂陈。
我叫林浩,离开这个叫作林家湾的村子已经整整十五年了。十五年前,我带着母亲连夜离开这里,兜里只有东拼西凑的两百块钱。那时候的林家湾对我来说,没有温情,只有冷眼和欺凌。
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带着我种地糊口。在农村,家里没有成年壮劳力,就意味着要受人欺负。而欺负我们最狠的,不是外人,正是我的亲二叔,林大强。
当年父亲刚走尸骨未寒,二叔就以“林家绝后,女人守不住地”为由,强行霸占了我们家最好的一块水田。母亲去理论,被他一把推倒在泥地里,指着鼻子骂我们是扫把星。我那时候才十几岁,冲上去想保护母亲,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后来母亲生了重病,我挨家挨户下跪借钱,走到二叔家门前时,他连门都没开,只隔着院墙冷冷地抛出一句:“绝户头的债,我怕借出去打水漂。”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我跪在泥水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要带母亲离开这个冷血的地方,而且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后来我做到了。在城里的这十五年,我做过流水线工人,端过盘子,后来赶上了电商的红利,一点点摸爬滚打,成立了自己的农产品加工贸易公司,如今也算是在城里站稳了脚跟,有了一份不错的家业。母亲的身体在城里得到了很好的调理,如今每天在公园里打打太极,日子过得平静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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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我不该再和林家湾有任何瓜葛。但几个月前,村长李伯辗转找到了我的电话。李伯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好人,当年我和母亲离开时,是他偷偷塞给了我们五十块钱和一袋煮熟的红薯。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李伯在电话里声音沙哑,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老弱病残守着山上的果林,果子熟了运不出去,烂在树上,村子穷得快揭不开锅了。他听说我在做农产品加工,求我无论如何回村里看看,拉村子一把。
我本想拒绝,但脑海中浮现出李伯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以及当年那袋还带着余温的红薯,最终还是心软了。我带着公司的法务和项目经理,拟定了一个在林家湾建立果品深加工厂的计划。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项目,更带有一种报恩和反哺的性质。
只要合同一签,资金到位,村里的果子不仅有了销路,还能解决村里几十个留守村民的就业问题,甚至连进村的那条烂泥路,我也计划出资一并修了。
车子终于驶入了村头的那片空地。我刚推开门下车,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红色的碎纸屑在空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浩子!哎呀,真的是浩子回来了!”李伯激动地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像老树皮一样。
跟在李伯身后的,是黑压压的一群村民。那些曾经对我家避之不及、甚至冷嘲热讽的面孔,此刻都堆满了谄媚和热情的笑容。
“浩子现在可是大老板了,看这气派!”
“我从小就看这孩子有出息,果然没看错!”
“浩子啊,婶子以前还抱过你呢,还记得不?”
听着这些虚伪的寒暄,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礼貌性地微微点头。我这次回来只为两件事:一是还李伯的人情,二是公事公办地落实投资。至于这些村民的见风使舵,我早就在商场的摸爬滚打中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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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拉着我,一路将我迎进了村委会的大院。院子里已经摆开了十几桌酒席,热气腾腾的菜肴正在往桌上端,香味弥漫了整个院子。
“浩子,今天你可是咱们村的财神爷,大恩人!这顿接风宴,全村人都来给你捧场。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就把建厂的合同签了,以后林家湾的父老乡亲,可全指望你了!”李伯红光满面,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李伯,您太客气了,叫我小林或者林浩就行。”我温和地回应着。
李伯拉着我径直走向了院子正中央的那张主桌。在农村的规矩里,主桌是留给村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宗族长辈坐的。李伯把我按在了主桌最尊贵的客座上,笑着说:“今天你是贵客,这位置你当之无愧。”
我本想推辞,毕竟在座的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村委委员,但李伯态度坚决,我也就客随主便,坐了下来。我的助理和法务则被安排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公文包就放在我手边的空位上,里面装着那份即将改变这个村子命运的投资意向书。
酒菜刚刚上齐,大家正准备动筷子,院子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人群自动闪开了一条道,一个六十多岁、身材干瘦却挺着肚子的男人背着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中山装,眼神中透着一种习惯性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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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叔,林大强。
十五年没见,他的脸老了许多,但那种唯我独尊、仗势欺人的神态,哪怕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在林家湾,他仗着自己是林家族长那一辈的身份,向来横行霸道,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纠纷矛盾,他都要插一脚,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来教训人。
看到他,我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我如今的身份和阅历,早就不允许我再和一个无知的乡野村夫去计较当年的鸡毛蒜皮。我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林大强走到主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当他看到端坐在主客位置上的我时,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迅速被一股强烈的愤怒和不屑所取代。
在他眼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绝户头”的儿子,是一个连在村里立足资格都没有的丧家之犬。如今这条狗不仅风光溜溜地回来了,竟然还坐在了他这个长辈都还没落座的主桌上,这简直是对他宗族权威的严重挑衅。
“大强,你来得正好,快坐快坐!浩子回来了,今天咱们村可是双喜临门啊!”李伯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拉开一张椅子招呼他。
林大强没有理会李伯,他死死地盯着我,大步走到我面前。
我处于出于教养的本能,也为了给李伯一个面子,双手扶着桌沿,正准备站起身叫一声“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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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臀部刚刚离开椅子的一瞬间,林大强突然扬起手,伴随着一阵劲风,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在喧闹的院子里炸开,犹如平地一声惊雷。整个大院瞬间死一般寂静,连倒酒的水声和孩子们的打闹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了主桌上。
我的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侧,金丝眼镜被打飞出去,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也配上桌?!”
林大强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我的脸上,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极度的傲慢而变得尖锐:“一个没爹教的野种,出去混了几天,以为穿身人模狗样的西装,就能骑到长辈头上了?林家的规矩你懂不懂!长辈还没上桌,你个小辈敢坐主位?给我滚下来蹲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