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接到一个电话。襄安的老朋友,说看了我写《襄安财大爷》的小文章,问我:你还记得十字街的百货大楼吗?
怎么不记得。
那里曾经是襄安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当年一个镇子有一座百货大楼,估计很不容易。镇上人买什么都要往那里去,走亲戚带的东西,多半也是从那里出来的。百货大楼在,襄安就有一个中心。
可我最初的记忆,不是百货大楼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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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七十年代,我家还在陈岗上耿村,父母下放在那里。有一年国庆,父亲带我回襄安镇奶奶家。走到十字街,我惊艳到了。
百货大楼门前扎了一座彩门。
毛竹搭的骨架,松树枝叶覆满,松枝上挂满了彩纸扎的各色纸花。顶上拉了一条横幅,横幅是红布还是红绸子不记得了,红布上贴着手写的标语——那时候做横幅不比现在,打印一下就行。那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在正方形的白纸上,然后白纸在贴红布上。写的人一定要书法好,字好看。
我那时候多大?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这是世上最好看的东西。襄安就是最繁华热闹的所在。
回了奶奶家,心里还惦着彩门上的纸花。小孩子惦记一样东西,是藏不住的,脸上全写着。小姑姑看出来了,她带我去了。不记得她找了谁,说了什么话,反正给我要了一朵纸彩花——就是从彩门上摘下来的。
那朵花让我高兴了好几天。
现在想想,一座彩门,扎了那么多花,少一朵谁看得出来?可那个人愿意摘一朵纸花,还不知道会不会被批评,递给一个孩子。小姑姑愿意为了一朵纸花去开那个口。这些事,比纸花本身更让我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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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后来父母回城,回到镇上,百货大楼就成了我放学常去玩的地方。
水磨石的地面。那个年代,水磨石就是高档。那个时候我没看到襄安还有哪里铺水磨石?我想不出第二处。脱掉鞋,脚踩上去凉丝丝的,比家里的泥地不知感觉好很多。
百货大楼里最让我着迷的,不是商品,是一套传输的玩意儿。
一楼有个独立的小木楼——真的像一栋小楼,木头做的,人坐在里面好像悬在半空。顾客买好东西,营业员手写一张票据,襄安土话叫"飞子"——这两个字我至今拿不准写得对不对。飞子用铁夹子夹好,往铁丝上一挂,使劲一推——
嗖——
铁夹子顺着铁丝滑到那座小木楼里。坐在里面的人取下飞子,写点什么,再把找零或者凭证夹回铁夹子,嗖——推回来。交易才算完成。
每个柜台都有一根铁丝连着那座小木楼。整个百货大楼的上空,铁丝纵横,飞子来去,把所有的买卖拢在一起。
一张纸条飞过去,一张纸条飞回来,买卖就成了。那座小木楼里坐着的人,管着整层的商品销售。一个镇子最繁华的经济,就靠几根铁丝和一座小木楼运转。说起来像不真实,当年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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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时候还喜欢干一件事——滑楼梯。
百货大楼的楼梯很宽,一米五到两米。扶手也是水磨石的,光滑得很。放学了,几个孩子蹿上二楼,抱着扶手,面朝下,从二楼滑到一楼。
和现在的孩子玩滑梯一样。只不过滑梯是让人滑的,楼梯扶手不是。刚滑下来,就被营业员或者顾客逮住了。一顿呵斥。有认识家里大人的,还要加一句:"回去告诉你爸!"
怕不怕?怕。第二天还去不去?去。
水磨石扶手冰凉,肚子贴上去,整个人往下滑的时候,风从耳边过。那种感觉,比百货大楼里任何一件商品都值钱。可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玩。
那些营业员呵斥我们,是真的生气吗?大概也不是。她们每天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同样的商品,收着同样的飞子,日子比水磨石还光滑。几个孩子从扶手上滑下来,估计也是吓到他们了。
四
百货大楼门口,靠着大门边,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小摊子。卖的是大楼里不卖的小东西——具体卖什么记不清了,大概是些针头线脑、橡皮筋、玻璃丝编的手环之类。大楼里不卖的东西,小摊上才有。
大门前的广场上还有水果摊。有一个卖水果的,记得好像矮矮的,有点凶。长什么样模糊了,"矮矮的,有点凶,"这记忆里的印象。小孩子的记忆就是这样,不记人脸,记特征。一个矮矮的人站在水果摊后面,和百货大楼的水磨石门面比起来,寒碜得很。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长在房子旁边,不搭吗?不搭。可你不会觉得不对。
百货大楼是襄安的脸面,门口的小摊子是襄安的日子。脸面和日子挨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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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当年在百货大楼工作,在镇上属于顶好的职业。好到什么程度?我读初二的时候,班上有个同学,父亲还是大伯在百货大楼上班,去世了。他退了学,顶职,到百货大楼卖布去了。
退学顶职,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可当年就是这样——一份工作是可以继承的,像宅基地,像手艺。父亲走了,儿子顶上来,柜台后面换一张脸,布匹照卖不误。
我们都羡慕他。老师也没有留他继续读书,也认为是个好工作。
一群坐在教室里背书的孩子,羡慕一个不用背书可以去卖布的同学。你说我们傻不傻?不傻。他进了百货大楼当营业员,站在水磨石地面上,每天摸那些新到的布匹,他的日子是确定的。而我们的日子,那时候还看不清形状。
后来我才知道,襄安百货大楼其实是供销社的商场,不属于百货公司。供销社和百货公司,当年是两套系统。供销社面向农村,百货公司面向城市。襄安是镇,是城乡之间的那个缝——既不算城,也不算乡,所以有了一座属于供销社"百货大楼",其实就是是供销社的商场。
名字叫百货大楼,身份是供销社。这何尝不是襄安本身的处境——一个千年古镇,既不是城也不是乡,夹在中间。
六
百货大楼早就拆了。
市场经济来了以后,个体户的小门面一家一家开起来,东西比百货大楼便宜,花样比百货大楼多,还不用等飞子飞来飞去的夹子。百货大楼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再后来房地产大潮涌进襄安,十字街那块地,比楼值钱。楼就拆了。
百货大楼在的时候,是襄安有一个中心。镇上人买什么、看什么、碰见谁,都往十字街走。楼拆了,十字街还在,可那个中心没有了。不是路没有了——十字街还是十字街——是人不再往同一个方向走了。各自散开了,热闹也就散了。
当年在百货大楼卖布的那个同学,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顶职进去的时候,他大概以为那是一辈子的安稳。谁能想到,一辈子这三个字,有时候比一朵纸花还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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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可我一直在想那朵纸花。
松枝上的纸花,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手艺。彩纸剪的,扎的,一朵一朵挂上去。风一吹,会颤。雨一淋,会烂。可它扎在那里的时候,是真的好看——一个镇子把最好的手艺和最鲜艳的颜色都用上了,就为了在国庆节那天,让十字街好看一点。
小姑姑给我要来的那一朵,后来去了哪里?记不清了。大概和所有纸做的东西一样,皱了,破了,扔了。可它让我高兴了好几天这件事,我记到现在。
有些东西的价值,不在东西本身,在于谁为你摘了它,在于你捧着它走过的那条路。
百货大楼拆了。水磨石地面没有了。铁丝和飞子没有了。那座小木楼没有了。卖布的柜台没有了。门口的水果摊没有了。矮矮的卖水果的人好像也没有了。连"百货大楼"这四个字,在襄安大概也没几个人记得了。
可那个站在彩门前不肯走的小孩还在。那个抱着水磨石扶手往下滑的小孩还在。那个羡慕同学可以去卖布的小孩还在。
他们都在我身体里,和襄安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襄安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记忆里的一层水磨石——凉丝丝的,踩上去很踏实,走远了还想起。襄安老乡们,你们还记得当年的百货大楼吗?
#襄安#古镇#安徽无为#乡土记忆
作者简介
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普陀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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