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评论｜SpaceX要买诺基亚？买不起，更买不到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彭新

SpaceX上市在即，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发大范围关注。近期有传言称，SpaceX计划强化其在电信基础设施和AI领域的布局，而诺基亚被认为是最具战略价值的潜在收购目标之一。

消息一出，立即在通信与财经圈引发热议：一家即将上市的万亿市值明星公司，要收购一家老牌通信巨头，这无疑是大新闻。然而探究之下不难发现，无论从收购逻辑还是现实可行性来看，这一说法都站不住脚。

一篇“脑洞文”

首先，从信源来看，这一传言便难以站稳脚跟。经查证，相关说法最早可追溯至6月7日投资理财媒体Motley Fool专栏作者、前并购分析师Adam Spatacco的一篇观点性质文章——《预测：SpaceX不会与特斯拉合并，而是会收购这家由英伟达支持的人工智能（AI）公司》（Prediction: SpaceX Won't Merge With Tesla. It's Going to Buy This Nvidia-Back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Company Instead）。

作者在文中推测，SpaceX或将延续以往的收购路径，在IPO之后继续物色新的标的，而能够被其看中的，将是获英伟达注资的电信设备及基础设施厂商诺基亚。

作者还认为，尽管华尔街普遍揣测SpaceX可能与特斯拉合并，但诺基亚才是一个更具看点、却被市场忽视的标的；鉴于SpaceX正着力打造端到端的自主AI平台，收购诺基亚对其而言具有战略意义。

在文章结尾，作者还回应了交易可行性问题。他指出诺基亚当前市值约900亿美元，以此体量，SpaceX大概率需要以“现金+股票”的混合方式完成收购；在他看来，这一结构既可避免过度消耗SpaceX的现金流，又能让诺基亚股东分享合并后实体的成长红利。作者进一步指出：多数华尔街分析师只把SpaceX看作一家太空探索公司，但这家公司真正想做的，是成为连接整个AI经济的“纽带”，而诺基亚正是补全这张网络的关键拼图。

一位外网专栏作家的“脑洞”，经自媒体二手加工，被炮制成博人眼球的“新闻”。不过细究起来，Adam Spatacco的推演也并非全无道理：马斯克的“太空梦”版图庞大，无论是移民火星还是布局AI算力，都需要极其庞大的资源投入；而眼下最赚钱的星链业务，又让SpaceX本质上更像一家通信运营商——顺着这一思路，诺基亚在地面无线接入网（RAN）领域的技术与设备积累，似乎可成为补全这盘棋的关键一子。

SpaceX想要收购诺基亚，需迈过几道坎？

要完成这样一笔交易，现实中的障碍远比想象中复杂。

其一是资金。作者口中“现金加股票”的收购方案，前提并不牢靠。一方面，SpaceX自身尚未上市，其股权仍是流动性有限的非公开股份，拿这样的“账面资产”去置换一家公开上市、股票随时可变现的公众公司的股权，对诺基亚股东的吸引力本就存疑；另一方面，即便IPO后顺利募得约750亿美元，这笔钱也早有去向，单是建造Terafab芯片工厂，一期投资就高达约550亿美元，全部建成更可能逼近1190亿美元，而要拿下市值约800亿美元（截至6月10日）的诺基亚，最终报价极可能突破千亿美元。对SpaceX而言，资金压力也不可谓不重。

其二是监管与国家安全审查。诺基亚并非一家普通公司。在全球无线接入网（RAN）设备市场，它与爱立信同为西方仅有的两大供应商。何况，一旦把这类关键基础设施集中到一家与马斯克个人深度绑定、掌握星链、又与美国军事体系往来密切的公司手中，恰恰会触动各国监管者“反垄断”与“国家安全”的敏感神经。

具体到审批层面，收购诺基亚必将在美国、欧盟、芬兰等多地逐一闯关，并需要在诺基亚业务遍及的几乎所有主要市场拿到监管放行。而且，诺基亚在华业务可观，这一体量的并购大概率还需经过中国监管部门审查。

而前车之鉴也并不遥远，其中最具可比性的，是英伟达对Arm的收购。2020年，英伟达计划斥资约400亿美元从软银手中买下芯片架构授权商Arm，这笔收购却在被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提起诉讼、英国与欧盟相继展开调查的多方阻击下，于2022年初告吹。

Arm被业界称作“半导体行业的瑞士”，价值正在于对全产业链保持中立，监管层所担心的，恰是这种中立的基础设施一旦被某家巨头收入囊中，不利于市场竞争。而诺基亚在通信领域扮演的，正是类似的中立供应商角色。

这一幕，不免让人想起当年英伟达官宣收购Arm时的监管拉锯。彼时面对外界对各国监管能否放行的疑虑，黄仁勋信心爆棚，反复表示相信监管者会非常支持这笔交易，可后面的故事大家也都知道了，就算黄仁勋如此“相信相信的力量”，在各国监管的强势阻击前，这桩号称半导体史上最大的并购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类似案例在通信行业中也有迹可循：2017年底，博通对高通发起规模逾千亿美元的收购，次年3月即被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直接叫停，理由正是担心削弱美国在5G上的领先地位；几乎同一时期，高通对恩智浦的440亿美元收购，也因迟迟未能获得监管部门放行，2018年中折戟于地缘政治的阴影之下。

因此，交易体量越大、公司越具备战略意义，需要闯过的政府审批关口就越多，商业逻辑是否自洽固然重要，但政治与国家安全因素，也越来越难以绕开。

最后，即便撇开审批，从战略与整合角度，SpaceX买下诺基亚也未必是最优解。诺基亚业务庞杂，横跨移动网络、固定网络与专利授权，员工数以万计，收购后将会分散SpaceX投向星舰、AI数据中心与星链的资源与精力。更何况，若只为拿到通信技术，SpaceX与诺基亚完全可以通过合作或授权达成，大可不必背上一桩全面收购带来的沉重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