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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吐是从凌晨两点开始的。
我跪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手抠着马桶边缘,胃里像是有人拿着搅拌棒在搅。吐完一阵,刚以为结束了,下一波又翻涌上来,连胆汁都是苦的。
外面卧室的灯没有亮。
顾询睡得很沉,或者他根本没回来——我分不清楚,因为我们结婚四个月,大部分夜晚他的那张床都是冷的。
我靠着浴缸坐下来,后背贴着釉面,凉意从脊梁骨一路往上爬。镜子里的我头发散乱,脸白得像一张A4纸,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污迹。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三天前开始,我就没怎么吃进去东西。以为是胃炎,吃了两天药没用;以为是食物中毒,回想了一遍最近吃的所有东西,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我盯着白色的墙壁,忽然想到一件事。
上次那个是什么时候来着?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遍,手指头在地砖的接缝里掐了一下。
不对。
已经推迟了将近五十天。
我蹲起来,手撑着洗手台站稳,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我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我们没有——顾询根本就没有——
但我还是去敲了他的房间门。
没有动静。
我返回自己的房间,在床头柜的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根早忘了什么时候买的验孕棒,包装都有些发黄了。
我在卫生间等了三分钟,看着那根细长的白色棒子上,那道淡淡的粉色线,从无到有,越来越深。
两条线。
我把验孕棒扣在洗手台上,去找顾询的房间再敲了一次门,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门开了。
顾询站在门口,睡衣有些凌乱,头发也没有打理,他眼睛里带着睡意,看见是我,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
我把那根验孕棒举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秒,伸手接过去,盯着上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有反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确定?"
"去医院确认过才算数,"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稳,"但我吐了三天了。"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送我去了医院。
等待检查结果的二十分钟里,我们并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没有说话。顾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对面墙壁的健康宣传栏上,一动不动。我把手放在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和推车,胃里还翻着,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吐出来的了。
叫号声响起,我们进了诊室。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镜压在鼻梁上,拿着我的检查报告低头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职业习惯之外的某种真实的兴奋。
"恭喜啊,"她说,把报告推到我面前,指了指上面一行数字,"双胞胎,HCG值很好,发育正常。"
我没有动。
顾询也没有动。
诊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秒。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询,笑意从她脸上慢慢消退,代之以职业的平静:"……两位,听到了吗?是双胞胎。"
我听到了。
我的手指在大腿上慢慢收紧,掐进布料里,那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因为如果不这样,我不确定自己的腿能不能撑住我站在这里。
双胞胎。
两个孩子。
我嫁给了一个被医院确诊过无精症的男人,结婚不到四个月,怀了他的双胞胎。
我用眼角的余光去看顾询。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脸色已经不是我能够用简单词语描述的颜色了。那不是惊喜,不是狂喜,甚至也不是震惊——那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倒塌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里重新燃起来。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很重,很用力,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什么。
我没有推开他。
但我们两个都知道,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01
故事要从一年半以前说起。
那时候我叫宋夏,二十六岁,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工资在这座城市里算不上高,但够我一个人活得体面。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积蓄在她生病的那几年里花得所剩无几,但我们对付着过,也还撑得住。
那年夏天,我妈突然变得很热衷于相亲这件事。
她拉着我的手,在饭桌上跟我说:"夏夏,你也二十六了,再挑下去就难了,妈不是催你,但你得开始认真想想这件事了。"
我那时候刚和一个男人分了手,理由是他的父母觉得我家条件不够好。我对相亲没什么兴趣,但我妈那双眼睛总让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就这样,我去见了顾询。
地点是一家茶馆,他比我早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手边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富家公子的派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疏远的年轻男人。
后来我知道,他也不是自愿来的。
我们坐了大概四十分钟,话不多,但也没有尴尬到撑不下去的程度。他问我工作,我说做编辑;他说了一下自己负责顾氏集团下面一块业务,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喝了大半杯茶,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次见完就算了,彼此客气,然后各走各路。
但临走前,他忽然开口。
"宋小姐,"他说,"有件事我需要提前告知你。"
我看他。
他把杯子放下,视线落在桌面上,没有看我。"我做过检查,无精症,理论上不能生育。"他顿了一下,"如果这是你的考量因素之一,现在知道比较好。"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椅子,跟我说了再见,走了。
我在那个茶馆又坐了十几分钟,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动,我想这个男人很奇怪,也想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一个星期后,我妈跟我说,顾家那边有意继续接触。我以为是走流程,又见了一次。第二次是在顾家的餐厅,桌上坐的人多了起来,顾询的母亲卫芳坐在主位,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笑得客气,眼神里却有某种评估的意味。顾询坐在侧面,全程沉默,像个旁观者。
那次饭局结束后,卫芳私下找我谈了谈。
"宋小姐,"她说,"询儿那孩子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顾家不为难你,婚后在生育这件事上,我们不会给你任何压力。"她顿了顿,"作为交换,顾家愿意帮你们家解决一些实际困难。"
她说出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可以让我妈接下来的医疗费用有保障,可以还清那些年积累下来的账,可以让我妈住进更好的医院,做更好的治疗。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听着她说完。
"我需要时间想想,"我说。
"当然,"卫芳说,笑容没有变,"但时间不多,询儿的情况,我相信你能理解,顾家需要一个稳定的安排。"
我回去跟我妈谈了。
我妈哭了。她说你不用为了我,你不用委屈自己,但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那双因为生病而浮肿的手,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半个月后,我答应了。
婚礼办得很低调,只有双方直系家属。顾询那天穿了深色的西装,站在我旁边,比平时看起来正式了一些,但眼神里依然是那种疏离——他看我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个正在被安置到某个位置上的棋子,而他自己,也同样是一枚棋子。
我们都清楚这段婚姻是什么。
婚礼当晚,顾询喝了一些酒,他平时不太喝,那晚不知道为什么喝多了,被人搀扶着回来。我以为他会睡过去,事实上,后来发生的事情我自己也记忆模糊,只记得那晚他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要真实——不是那个穿着白衬衫坐在茶馆里疏远地看手机的顾询,而是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以为那只是一晚上的意外。
婚后第二天,一切恢复了正常。
我们住在顾家的老宅里,顾老爷子顾廷住在另一侧,卫芳住在主楼,我和顾询被安排在东翼的套间,两个相邻的房间,中间隔了一个小客厅。这个安排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顾询白天去公司,有时候晚上回来,有时候不回来,我不问,他不说。我在家里要么工作,要么陪我妈,生活平静得像一潭静水,平静到有时候我会忘记我是个有丈夫的人。
婚后一个月,他从外面带回来一盆绿萝,放在小客厅的窗台上,没有解释,转身就回了房间。
我当时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举动。
后来才发觉,那是他唯一一次主动做的与这个家有关的事。
02
婚后第六个星期,我开始注意到顾询的一些细节。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我住在同一栋楼里,两个人共用一个小客厅,那些细节会自然地出现在视野里。
比如他有时候很晚才回来,推开门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某种消毒水,又有点像药品的味道。不是酒气,不是香烟,也不是女人的香水——我对那种气味有点敏感,如果是香水,我不可能认不出来。
比如有几个夜晚,我在自己房间里隐约听见他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断断续续,但我能听出那不是工作上的语气,是一种更私密的、更用力的腔调。
比如他的手机从来不放在客厅或餐厅充电,始终带在身上,或者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锁着门。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不值得多想。但加在一起,就让我有了一种模糊的感觉——顾询在隐瞒什么事情。
但那不关我的事。
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这是一段各取所需的婚姻,他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谁也不必向谁交代。我没有权利追问他,他也从来不问我。
我把这种感觉压下去,继续过我的日子。
那段时间,我妈住进了顾家安排的医疗机构,开始做系统的治疗,指标比之前好了很多,主治医生说控制得不错,再调整一段时间可以转成门诊。我每周去看她两次,她每次见到我都要问顾询的事,我就说他很好,挺忙的,工作多。
我妈不是不聪明的人,但她选择相信我说的那些话,因为相信是当时最容易的事。
让我开始真正在意的,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我那天在家工作,坐在小客厅里对着电脑,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风里微微动。卫芳过来找我,说要陪我喝个下午茶,我放下工作,去了她的那边。
那次茶喝得很平静,卫芳问了我一些日常的问题,聊了几句我妈的病情,她的态度比婚前热络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某种距离感,像是一种精心维持的客气。
快结束的时候,她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
"夏夏,"她说,用了这个我不太习惯她叫的称呼,"有些事情,你不需要想太多。询儿这孩子不是坏人,他有他的难处,你安分地过好你们两个人的日子就行了。"
我看着她。
"妈,"我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一下,把茶杯放回去,站起来整理裙子,态度又恢复成了那种被打磨过的从容。"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弯路没必要走。"
她送我出门,关门的动作很轻,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安分"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那天傍晚,顾询回来得比往常早,但他在小客厅里待了没多久,就说有个电话要打,回了房间,把门带上了。我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一本杂志,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通过那扇门,我能隐约听见他说话,我没有刻意去听,只是那种压低的、急切的声音会穿过隔音并不很好的旧式木门飘过来。
我只听清楚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现在不是时候。"
然后沉默,然后是短短一句我没有听清的内容,然后他挂了。
我翻了一页杂志,没有抬头。
门没有开,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电话是和谁打的,说的是什么事情。
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
但卫芳那句"安分地过好你们两个人的日子"像一根细刺,扎进去,不深,但也没有出来。
入秋之后,顾询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不是坏的不对劲,是一种我难以描述的微妙变化——他有时候回来会在小客厅坐一会儿,以前他几乎不在公共空间停留;有一次我下楼去拿快递,他帮我把门打开,这是他以前从来不做的事;还有一次,他端了一杯热水放在我的桌边,什么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杯热水,不知道说什么。
这些都是细小的、转瞬即逝的事情,单独看起来不值一提,但拼在一起,让我觉得顾询这个人,有某些部分是我还没看清楚的。
然后孕吐开始了。
最开始只是早上起来觉得嘴里发苦,没有胃口,我以为是秋天换季身体调整。然后是闻到厨房炒菜的油烟味就想吐,我以为是肠胃有点问题。然后是真正开始吐,从早到晚,没有规律。
我吃了三天药,没有效果。
第四天,顾询在小客厅碰见我从卫生间出来,脸色不好看,他看了我一眼,问:"吃东西过敏了吗?"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肠胃炎。"
他看着我,眼神有一瞬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再观察两天,"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就是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来算了一下日期,然后翻出那根验孕棒。
然后,就是开篇那一幕。
03
我们去医院那天是一个周五的早上。
顾询开车,我坐在副驾,窗外的树木在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枝干光秃秃地举在灰色的天空下。我们都没有开口说话,车里的空气安静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碎,又还没破。
我把手放在腿上,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有具体地想。
医院的妇产科走廊里人很多。我挂了号,等着叫号,顾询坐在我旁边,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背挺得很直,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有个护士推着婴儿车经过,里面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哼着,顾询的视线动了一下,追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来,重新变得漠然。
检查很简单,血液和B超。
等报告的二十分钟里,我去卫生间漱了一下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个女人面色苍白,眼睛里有某种压着的、还没有浮上来的慌乱。
我告诉自己,不一定是那个结果。可能只是激素紊乱,可能只是身体出了其他问题。
但我知道那两条线不会骗我。
叫号的时候我和顾询一起进去的。
那位女医生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停了一下。双胞胎这两个字落进来,像一块石头落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了很大的圆圈,把周围所有的空气都震出去了。
顾询的手压在了我手背上,我开头说了,那个力道很重,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什么。
我们从诊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先回去,"他最后说。
我点了点头。
回顾家老宅的路上,顾询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放回去。过了一两分钟,又响,他接了,说了一句"现在不方便,晚点回电话",挂掉。
我没有问是谁打的。
但我注意到他挂电话的动作有一点急,比平时快了一些。
回到老宅,还没等我们走进主楼,卫芳就从里面出来了。她大概是看见了顾询的车,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看见我们两个一起下车,她的眼神先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两秒。
"检查结果怎么样?"她问,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家常。
我以为顾询没有告诉她我们去医院的事,但显然,他告诉了。
"要进去说吗?"顾询说。
卫芳点点头,把门让开,我们一起进了客厅。
顾询把检查报告放在茶几上。
卫芳低头看了一遍,脸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我看见她的手指轻轻地扣了一下那张纸的边缘,那是一个细小的、收紧的动作。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不是同情,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突然被打乱了某个预设的、正在重新计算的眼神。
"妈,"顾询说。
"嗯,"卫芳回来,语气恢复平静,"这是好事。"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眼睛没有跟着弯,"先好好养着,别乱动,孕早期最重要。"
我谢过她。
她站起来说去给我端一杯温水,走进了厨房。
我和顾询单独在客厅里待着,他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宋夏。"
这是他第一次在回到家之后直接叫我的名字,以前他叫我要么不叫,要么用"你"。
我看着他。
他把报告折起来,放进信封,递给我,"先放好,"他说,"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我接过去,"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视线移开,落在窗外。外面顾家的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桂花树,这个季节花已经落完了,枝叶还绿,但绿得有点暗沉。
"你知道我的情况,"他说,声音放得很低,"所以这件事会有一些麻烦。"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我清楚,"我说。
他没有继续说,卫芳端着水从厨房出来了。
但就在卫芳出来的前一秒,我听见厨房那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卫芳在里面打了一个电话,我只来得及听见她最后一句话:
"……那件事,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知道。"
然后是挂断的声音,然后是她端着水,笑着走出来。
那句话像一根针,插进我脑子的某个地方,没有痛,但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那件事,不能让我知道。
什么事?
我接过水杯,谢了她,端着那杯温水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已经翻转了好几遍。
那天下午,顾老爷子顾廷也来了。
他平时很少过来这边,但那天下午,他坐在那把他最常坐的高背椅上,看完了报告,放下来,摘了老花镜,用那双老人特有的、深邃到难以看清楚在想什么的眼睛,慢慢地看了看顾询,又慢慢地看了看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顺其自然。"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个他早就做好的决定。
我不知道那个决定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我背脊有点发凉——不是因为气温,而是因为那四个字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某件事情已经提前被安排好了,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04
消息在顾家蔓延开来的速度,比我预想得快很多。
那天晚饭,顾询的叔叔顾廷海从另一栋楼过来了,带着他的妻子庞月,两个人坐下来,话不多,但我感觉到视线的密度在增加,那种被观察、被评估的感觉像空气里多出来一层什么,无形,但沉。
庞月夹了一筷子菜给我,说"多吃点,孕期营养要跟上",笑得很热情,但热情得有点用力,像是一件精心熨烫过的西装,看起来无可挑剔,只是太平整了。
晚饭结束后,顾廷海把顾询叫去书房谈话,门关上了,我在小客厅等,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大概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顾询才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沉了一些。
我问他:"没事吧?"
他说:"没事。"
就这两个字,然后回了房间。
我坐在小客厅里,对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叶片宽大,绿得很好,顾询养得很仔细,从来不浇多也不浇少。
第二天早上,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卫芳找我到她的房间谈话,关上了门,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也更冷。
"夏夏,"她说,"我们家的情况你是清楚的。询儿的身体情况,是经过正规医院检查的结论,不是儿戏。"
我听着,没有说话。
"所以这个孩子的事,"她顿了一下,眼神落在我脸上,像是要看穿什么,"我们需要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我说。
"孩子是谁的。"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一枚一枚钉进去的。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着,感觉有什么东西沿着后背慢慢冰上来,从脚踝,到腰,到后颈,一寸一寸的。
"妈,"我说,语气比我预想的要平,"您说这句话,意思是什么?"
"没有别的意思,"她说,"就是事实。询儿的情况在那里,突然多了两个孩子,我作为母亲,需要问清楚。"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那么从容,好像指控一个儿媳妇出轨这件事,跟早上叫人换一壶新茶是差不多量级的事情。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我理解您的疑虑,"我说,"也理解这个情况有多奇怪。但孩子是我的,我对这段婚姻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顾询的事。"
卫芳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计算。
"那就做个亲子鉴定,"她说,"现在技术很成熟,怀孕期间可以做无创的,对孩子没有影响,对你也没有影响。如果是询儿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对你道歉。"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
那天下午,顾家的小客厅里来了更多的人。
顾廷海和庞月都在,顾询的堂弟顾然也来了,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斜靠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玩手机,表面上漫不经心,但我注意到他没有翻页,那个页面停在那里,他其实在听。
顾廷坐在主位,没有说话。
卫芳把情况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把"询儿的医疗记录"四个字提了两次。
顾廷海说:"这件事确实需要一个说法。"
庞月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说:"也不是针对你,宋夏,就是这情况太奇怪了,你说是不是?任何人都会有疑问的。"
我坐在那里,看了一圈坐着的人,最后看见顾询。
他坐在距离我最近的那把椅子上,没有说话,从那场谈话开始,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手臂放在椅背上,表情很平,平到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看不出来他是在袖手旁观还是有别的打算。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恨他。
不是因为他没有替我说话,而是因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暧昧——在所有人对我发起质疑的时候,他的沉默让那些质疑变得更有底气。
我在那个沉默里撑了很久。
我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控制着自己的眼睛,让它们不要泛红,让手不要抖,让嘴角不要往下拉。
我想到了我妈,想到了那个医疗机构,想到了那个让她的指标一点点变好的治疗,想到了顾家那笔钱换来的是什么——是我在这张椅子上被一群人质疑出轨,被要求证明我自己清白的机会。
"我同意,"我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做亲子鉴定,我同意,"我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说清楚,"什么时候做,怎么做,你们定就行。"
我站起来,把手压在肚子上,不是为了保护那两个还小得像两粒米的孩子,而是因为我需要那个动作给我一点力气。
我没有哭,也没有冲出去,我从那个客厅里走出来,上了楼梯,回到东翼的套间,关上了门。
然后我靠着门坐在地板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让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流了很久。
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背对着我,叶片在不知道哪里透进来的风里轻轻地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我的门外,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顾询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宋夏,开个门。"
我没有动。
"宋夏,"他再说了一遍,停顿了一下,"对不起。"
我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线走廊的灯光。
"对不起什么?"我说,声音因为哭过而有点哑。
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今天没有替你说话,"他说。
我靠着门坐着,眼眶还是热的,但我没有再流出来。
"我会解决这件事,"他说,"你相信我。"
我不知道我相不相信他,但那个"对不起"是他在这四个月里第一次主动跟我道歉,第一次说出来一个让我觉得他是真实存在的、不只是这个家里一个符号的句子。
我站起来,把门打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走廊里,西装还没换,领带松了一半,看见门开了,他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收紧。
"你今天没吃东西,"他说,"我让厨房准备了粥,去吃点。"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让开了路,我走出去,经过他的时候,他的手轻轻地搭了一下我的肩膀,只是一下,然后松开,像是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有的动作。
05
亲子鉴定的预约排在了一周之后。
在那一周里,顾家的气氛微妙地悬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刻度上,没有人明说什么,但所有的对话都带着一层薄薄的压力,像是水面上漂浮着的油膜,看起来平静,但实际上把两种东西隔开了。
我继续过我的日子,吃东西,吐,吃东西,再吐,医生开了止吐的药,稍微好了一些,但仍然有很多食物闻到气味就反胃。顾询那一周每天都回来吃晚饭,这是结婚四个月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他坐在餐桌对面,偶尔给我夹一些他觉得清淡的菜,没有解释为什么,我也没有问。
卫芳在那一周里没有再单独找过我,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等待,像是在等一个审判的结果。顾廷海和庞月没有再来,但顾廷倒是来了一次,只是喝了杯茶,说了几句没有主题的闲话,然后走了。
鉴定那天,是一个阴天。
我和顾询去的医院,填了表,采了样,一切都很流程,很规范,那个医护人员用一种彻底职业化的、不带任何评价的表情接待了我们,告诉我们结果大概一周出来。
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办手续的间隙,顾询站在我旁边,忽然说:"你怕吗?"
我看他。
"鉴定结果,"他说,眼睛看着走廊前方,"你怕吗?"
"不怕,"我说,"我做了什么,我自己清楚。"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绷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么没有说出来的句子。
鉴定结果在大约十天后出来,医院通知的那天,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顾询特地从公司回来,卫芳也在,顾廷坐在客厅里等着。
报告被摆在茶几上,没有人先去拿。
最后还是顾询站起来,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
孩子的遗传物质与父方样本高度吻合,亲缘关系:父子(含双胞胎一)及父子(含双胞胎二),概率大于99.99%。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什么。
我把那份报告放回茶几上,看着上面那一排数字,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漫上来——不是解脱,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把头探出来的感觉,那口气出来了,但身体还是湿的,心跳还是乱的。
卫芳低头看了报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宋夏,"她说,"之前的话,我道歉。"
我说:"没关系。"
两个字说完,我以为这件事就到这里了。
以为这个漫长的、压着所有人的悬念,就在这份报告里画上了句号,以为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向下一个阶段走去——无论那是什么。
我以为,总算是结束了。
但顾询的脸色,比我想象的难看得多。
他拿着那份报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卫芳叫了他一声"询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喜悦,甚至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一种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内部开裂的表情。
他看着我。
"能单独说几句话吗?"他说。
我们走到东翼的小客厅,他关上了门。
他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坐下来,双手交叉,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宋夏,"他说,声音很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他。
"我做过手术,"他说,"一年多以前,在我们认识之前,我做过一个手术,目的是修复——"他顿了一下,"修复生育能力。"
我愣了一下。
"手术之后,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没有复查,"他说,"因为当时我以为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不重要了?"我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在手术前后那段时间,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他说,"我以为我不会再需要那个结果了。"
我坐在那里,听他说,心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地、非常安静地分崩开来,因为我听出来了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说他不知道手术有没有成功,他说手术之后他没有复查,他说他以为自己不需要那个结果了。
但那份报告白纸黑字地放在那里,99.99%,孩子是他的。
这意味着手术是成功的。
也意味着,在这四个月里,我们之间某个他认为"不会发生"的夜晚,它还是发生了。
那个唯一的夜晚,是婚礼当夜。
"顾询,"我说,"你那晚上,你记得多少?"
他的手指在交叉的位置紧了一下。
"不多,"他说,非常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我喝了酒,我记得一些,但不连贯,不完整。"
客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到我能听见窗台上绿萝的叶片在风里轻轻地摩擦。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来自顾廷——顾老爷子——的消息。
五个字,没有任何前因后果,没有任何解释:
"来书房一趟。"
我的后背慢慢地发凉,那种感觉从尾椎一路向上,到肩胛骨,到后颈,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颤意。
我看着顾询,他也看着那条消息,脸色变了,变成一种我无法解读的、复杂到超出我认知的表情。
为什么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会让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为什么顾老爷子在这个时间点召见我?
婚礼当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