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锋：从供强需弱走向供需同强

卢锋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

本文转载自6月3日企业家杂志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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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对“十五五”开局之年宏观经济形势的一些观察和思考，我想从供强需弱的角度，谈一下我国宏观经济的结构性特征：供给面或生产端很强，需求面特别是消费端则较弱。

一、供强需弱的成因

供强需弱的出现，本质上还是我国近年来经济发展成效卓著的产物。因为这个“需弱”并不是绝对的“弱”，比如老百姓在消费方面有很多指标跟过去甚至跟发达国家相比都不逊色。这个“弱”更主要的是跟我国生产力的快速发展做比较。

目前，中国居民消费在GDP中的比重比G20成员国低了约20%，可以说是偏低的。而政府的消费跟它们比相差不到1%。所以说我们的消费不足主要是指居民消费不足，而居民消费不足又主要是服务消费不足造成的。另外，虽然我们的商品消费跟国外比较接近，但服务消费差距非常大。这就是问题，就是说我们的经济增长是被需求持续制约的，而这样的问题，过去只是偶尔遇到过。比如说20世纪与21世纪之交的通货紧缩时间也只有三四年，没有像最近七八年一直是这样。所以，《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指出当前我国经济运行中存在“供强需弱矛盾突出”的问题。需求不足是持续存在的，可见这是一个结构性问题。

当前，很多重要的消费指标已高于新冠疫情前，但消费趋势并没有达到疫情前的水平。如我们的汽车出口增长很快，实际上近10年国内汽车销售增加有限，甚至未达到历史峰值销量。

房地产对需求的影响也非常大。中国的房地产在过去五六年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调整，主要指标降幅普遍超过50%，重要指标达到60%甚至更多。这种阵痛放在一般的国家是不可想象的，但中国政府的管控能力比较强，所以没有出现更不好的情况。好在现在房地产有一些企稳的苗头，如一线城市房地产正在快速复苏，当然房地产能否变得顺利起来还有待观察，但无论如何还是出现了好转。

总的来说，房地产还处于非常困难的时期。这会带来一系列问题——对上下游的影响，对投资的影响，对消费的影响，对产能利用率的影响，特别是对地方土地财政收入的影响。

中国的债务率增加得非常快，国家刚出台政策，要求对国有企业上缴利润比例显著提高，特别是一些垄断性行业的上缴比例要从原来的20%-25%，大幅上调至35%，这一举措跟这个背景不无关系。

二、公共资源分配尚有提升空间

客观上，我们的收入分配差距是比较大的，尽管官方确认的基尼系数在0.47左右，比历史高峰要低一些，但还是高了。社保也是这样，农民的养老金跟其他群体比差距大。现在越来越多的学者提出这个问题要尽快解决，关键是政策上要对有没有解决这一问题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做一个判断，我认为这实际上还是有可能的。

中国的公共部门占有大量资源——2023年，我国公共部门占有的资源总量相当于GDP近50%。这些资源大部分还是投向了生产供给端，当然也有相当大的部分投向了民生消费端，这说明公共部门用强制性的力量掌控了大量的资源。当时国家出于赶超的目的将其大量投向生产力，这对中国的长期发展是合理的，并且客观上使得我们的供给或生产力的提高发挥了重要作用。但现在的问题是供给太强，而消费太弱。居民公共服务供给不足，企业利润率偏低、投资意愿不强，反而妨碍了供给更好地增长。

所以在这个背景下，到了需要我们做一个新的思考的时候。比如加大对城乡低收入群体及医保、劳保等的分配力度，我觉得这会大大提高老百姓的满足感，而且有利于我们的供给更好地发展。因为这会带来消费需求增加、内卷度降低、企业利润率的提高，进而使企业的发展更加可持续。这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过去我们优先把生产力搞上去有其合理性，但现在已到了可以将其中一部分转出去的时候，这不仅不会妨碍生产力供给端的发展，反而有助于它更好地发展。

过去很多改革没法推行，现在推行这些改革的可能性会增大，出路在于思路。求解这个问题，要从公共资源配置的角度思考。不然大家很难理解收入分配问题讨论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突破性的变化，它一定有深层的东西在其中。

综合近几年的研究，我认为公共资源配置的路径依赖已成为一个惯性思维。因为这是国家一直都在关注的问题，已经变成了一种下意识。但在新的发展阶段、新的环境下，我们仍需要从这个层面看问题，这是我作为学者的看法。

“十五五”期间我国的核心目标是发展新质生产力、实现高水平科技自强自立、打造现代化产业体系，并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把扩大内需作为一个战略，虽然党的“十二大”“十二五”期间也提过，但这一次再重申这个概念，说明高层对供强需弱是非常重视的。

近年来国家持续加大促消费力度，2025年出台的举措就包括育儿补贴政策——自2025年1月1日起，3周岁前每个娃每年补贴3600元。这很了不起，很多家庭都因此受益，这说明高层在积极地采取措施鼓励消费。

过去很多改革没法推行，现在推行这些改革的可能性会增大，出路在于思路。求解这个问题，要从公共资源配置的角度去思考。

三、推动供需共强需要系统改革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的五项工作任务把着力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摆到第一位。当然，科技产业非常重要，这是长期任务。但短期还是拓展需求更重要。最近几个月，国家出台了大量政策，李强总理亲自出席全国服务业发展大会并发表讲话，而过去类似会议就没有这样高的规格，说明高层对服务业非常重视。

党中央一直很重视服务消费，国家发展改革委、财政、金融、商务等部门都在紧锣密鼓地制定政策。这些政策都非常好、非常必要，但根据我作为一个研究人员的理解，这个事情要从根本上得到解决，可能还要在基本体制、资源配置的机制方面做一些完善和改革。比如公共资源的配置、公共服务的均等化方面我们已取得了很多成就，但还需要进一步突破，如完善户口制度、农村土地制度、小产权房治理等领域，亟需突破性改革举措。

最后，我觉得公共财政的体制改革要有新的突破，更深层的问题还有待进一步的分析认识，以形成一个系统的改革。这些改革跟我们短期的具体政策结合起来，最终使中国从现在的供强需弱向供需同强转变。在我看来，这是我国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远景目标不可或缺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