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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上个月的账本。
沈明远的婚纱照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朋友圈里,他一如既往地笑得灿烂,新娘依偎在他肩头,婚纱的裙摆铺满了整个草地。配文只有四个字——“余生有你”。
我的手停在计算器的按键上,没按下去。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起,贴在玻璃上又飘走。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黑色的反光里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得起皮。
三个月前,沈明远对我说:“知夏,我想要孩子。”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告诉他我去医院检查过了,多囊卵巢,输卵管堵塞,子宫条件也不好——医生说自然怀孕的概率很低,需要长期治疗。
他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他说:“我妈想抱孙子。”
就这么一句话,七个字,结束了三年。我没有哭,也没有挽留。第二天他把东西搬走,我没送。第三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对不起。”我没回。那条消息被后续的验证码短信推到很远的地方,我再也没翻到过。
现在他结婚了。三个月,从分手到结婚。新娘子我认识,是沈明远单位去年调来的会计,比我小三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上个月沈明远的妈妈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儿媳妇的B超单,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知夏,方主任找你。”
门口探进来一张脸,是隔壁办公室的小刘。我回过神来,把手里的账本合上,问:“什么事?”
“不知道,说是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方敏华是我们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五十二岁,干练得像一把刀。她从来没单独找过我,工作上的事都是直接在办公会上说。我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敲门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翻页的声音。
“请进。”
方敏华的办公室常年有一股檀香的味道,不浓,若隐若现,像是某个午后经过寺庙时闻到的香气。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看到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
方敏华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上级看下级的审视,也不是同事之间的寒暄,而是一种很深的打量,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不确定对方是否记得自己的人。
“温知夏,”她叫我的名字,“我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她没立刻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你和以前那个对象,是因为孩子的事分的?”
我的后背僵了一瞬。
这件事在单位里不是秘密。三个月前沈明远搬走那天,他妈妈来单位门口等过我。那位老太太站在传达室旁边,看到我出来,眼泪就掉下来,拉着我的手说“知夏啊,不是阿姨不喜欢你,可是我们老沈家就明远这一个,不能断了香火啊”。门卫老李全程围观,第二天整个单位都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方敏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圈,像是在组织语言。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试探,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知夏,”她突然换了个称呼,“我儿子也有这个问题。”
我愣住了。
方敏华继续说:“他也……不能生孩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但这句话本身太奇怪了,奇怪到我一时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她告诉我这个干什么?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告诉我“你以为你惨,我儿子也惨”?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方敏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嘲,也有认真。她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的话。
“所以我想,要不,你们俩凑活过吧。”
01
“凑活过”这三个字,方敏华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食堂做什么菜一样随意。
我看着她,确定她没有在开玩笑。她的眼睛很亮,五十多岁的女人,眼白依然清澈,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她等我的反应,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方主任,”我清了清嗓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方敏华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了一些,“我儿子今年三十六了,这些年前前后后也谈过几个,一到谈婚论嫁就吹。原因你也能猜到——我们这儿是小地方,哪家姑娘嫁人不想要孩子?他们家能接受,姑娘自己也过不了自己那关。”
我沉默了。
这句话我太熟了。沈明远说分手的时候,他妈妈在单位门口哭的时候,甚至是我自己躺在B超室那张冰凉的床上听着医生说“自然受孕概率很低”的时候,都有这个念头冒出来——“我的错”。我的身体是我的错,我不能生孩子是我的错,因为这个错被别人放弃,也是我应得的。
“砚秋是被他妈惯坏了。”方敏华自顾自地说,像是在抱怨,语气里却有藏不住的心疼,“从小就独,不爱跟人来往,后来查出这个毛病,更是把自己关得更紧。这么多年,除了工作就是一个人待着。”
我抬起头:“您儿子叫什么?”
“程砚秋。砚台的砚,秋天的秋。”
程砚秋。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点文气,像是从一阕旧词里摘出来的字。
方敏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是一张风景照——雪山脚下,一个男人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站在一块岩石上。背景辽阔得不像话,他的身材修长,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莫名让人觉得疏离里带着一点孤独。
“他在外面不爱笑。”方敏华看着照片,眼睛里有温柔的雾气,“在家里脾气倒好,我说什么他都不顶嘴。”
我把照片还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敏华把这个话题轻易地抛出来,又轻易地收了回去。她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续了杯水,背对着我说:“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姑娘,砚秋也是个好人。好人跟好人在一起,日子总能过下去。”
好人跟好人在一起。
这句话莫名地让我鼻子发酸。我不是没被人说过“好”——同事说我好相处,朋友说我善解人意,沈明远也说过“知夏你真的是个好女孩”。但那些“好”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结局——你很好,但你不能生孩子,所以我不能要你。
走出方敏华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半。下午四点钟的太阳斜斜地打进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发现手机屏幕又亮了。
沈明远的朋友圈多了很多点赞和评论,共同好友们排着队祝他“早生贵子”。他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按掉屏幕,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下班的时候,我在单位门口碰见了老李。
老李是单位的门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年四季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他看到我,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点点头,正要走过去,他忽然叫住我:“小温啊。”
我回头。
老李搓着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方主任那个人吧,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把她的话太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办公室的窗户离门口不远,方敏华的话他大概是听到了。
“没事。”我说。
老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人这一辈子,遇到个知冷知热的比啥都强。”
我笑了笑,没接话。
秋天的傍晚来得很快,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了一层薄薄的霞光。我骑上电动车,沿着每天走的那条路回家。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落叶,车轮碾过去,发出悉悉索索的碎裂声。
出租屋在三楼,我爬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暗沉沉的。我拉开窗帘,夕阳的余晖涌进来,照在餐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那是沈明远留下的,我没扔,也没好好浇水,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在那里。
我换上拖鞋,窝进沙发里。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知夏啊,今天吃了没?”
“吃了。”
“你听说了没,你表妹怀二胎了,预产期明年三月。”
“嗯。”
“你说你这要是……唉,算了算了不说了。”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顿,换了个语气,“你大姨给你介绍了一个,离过婚的,带着个四岁的男孩。人家不介意你能不能生,就想找个踏实的。”
我闭上眼睛。
“知夏?你在听吗?”
“在听。”
“要不你见见?就见一面,不合适就算了。”
我想起方敏华说的“凑活过”,又想起我妈刚才说的“不介意你能不能生”。它们像同一句话的两个版本,翻来覆去地告诉我同一件事——你已经没有资格挑了,有人要你就不错了。
“妈,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挂掉电话,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霞光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暮色。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方敏华说的那个名字,程砚秋,我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但我想不起来,翻遍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这个名字对应的面孔。
直到第二天。
02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方敏华没有再来找我。
但我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上午十点,我去档案室调资料,路过方敏华的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我还是听到了一部分。
“……你别老躲在山上,三十五岁的人了,妈说的话你能不能听一次?”她顿了顿,“就见个面,又不会少块肉。人家姑娘情况跟你差不多,不会嫌弃你。”
我脚步一滞。
她在跟她儿子打电话。说的“姑娘”,大概是我。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心跳得有点快。倒不是因为别的——被人这样安排相亲,总归是别扭的,哪怕是自己的领导。但同时,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方敏华不是在应付我,她真的在认真张罗这件事。
档案室里冷飕飕的,陈年的纸页味混合着樟脑球的味道。我找到需要的资料,抽出来的时候,一张发黄的工作照从夹缝里掉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张七八年前的旧照片,好像是单位搞团建时拍的。照片上的人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站在一块写着“凝心聚力”的横幅前面。我扫了一眼,准备放回去,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那是最靠边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瘦,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皮肤晒得有点黑。他微微侧着脸,表情冷淡,像是被迫被拉进镜头里的。
程砚秋。
我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方敏华给我看过他的照片,而是因为我见过他。
那是六年前,我刚调到这个单位不久。有一年秋天,方敏华生了一场大病,住院了半个多月。我们几个同事去医院看望她,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门口进来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吃饭了。”
他的声音很淡,像深秋的水,凉的,但干净。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的鸡汤,香气在病房里散开。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很疏离,像是看见了,又像是没看见。
方敏华介绍说:“这是我儿子,砚秋。”
我们客套了几句就走了。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吸管插进水杯里,小心翼翼地递给方敏华。那个动作有一种不经意的温柔,跟他冷淡的外表完全不搭。
我对他的全部记忆,就是那个背影,那个插吸管的动作,还有那碗鸡汤的香味。
此后的六年里,我再也没见过他。方敏华很少在单位提起儿子,偶尔说到,也只是三两句带过——“砚秋去西藏了”“砚秋在拍东西”。我从来没把他和我的生活联系起来。
但现在,方敏华说,让我和她儿子“凑活过”。
我把那张旧照片塞进资料夹里,关上档案室的门,走回办公室。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眼前反复出现那个插吸管的动作。
快下班的时候,同事周姐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知夏,我跟你说件事。”
“嗯?”
“方主任今天到处打听你来着。”周姐的表情带着八卦的兴奋,“问你家住哪儿,你父母干什么的,你以前的事。她是不是要给你介绍对象?”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吗?”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漫不经心。
“我跟你说,方主任那个人精得很,她才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人。”周姐凑近了些,“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周姐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从我这里套不出什么,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我低下头,盯着键盘上的字母。
方敏华在打听我。这件事让我觉得不舒服,但又不完全是反感——她的方式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人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她不走迂回路线,不找人说媒,不遮遮掩掩,就这么大张旗鼓地了解我,像是要去完成一项精心策划的工作。
但我知道,在这座小城市里,一个“不能生”的女人和一个“不能生”的男人被安排在一起,在外人看来,根本不是“撮合”,而是一种变相的贬低。
“两个残次品,凑一块儿得了。”
这才是这个提议,在所有人眼里的真正含义。
03
周末,我回了一趟父母家。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子里回荡。家里的老式座钟敲了十二下,我妈端着最后一道菜——红烧排骨——从厨房出来。
“知夏,来,多吃点。”
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知道她在为电话里那些话感到愧疚,但她又忍不住要说。这两年,我妈一直活在这种矛盾里——一边心疼我,一边又觉得女人的归宿必须是婚姻。
“妈给你说的那个人,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果然没忍住。
“不考虑。”
“可你总得成个家啊……”
“非得成家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妈放下筷子,眼圈有点红,“妈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年轻,等老了谁管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行了。”我爸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电视,“吃饭。”
我妈住了嘴,但眼泪已经掉下来。她转过身去擦,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她的后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妈,我不是冲你。”我放下筷子,“我自己的事,我想自己做主。”
“做主做主,你能做什么主?”我妈转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妈知道你被伤了心,可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沈明远一个男人。女人总得有个依靠,妈活了大半辈子,这点比你清楚。”
我没说话。
我妈擦了擦眼泪,换了个语气:“你大姨说的那个人,虽然带着孩子,但人不坏。你跟孩子相处相处,说不定还能——”
“够了。”
这句话是我爸说的。他关了电视,站起来。六十岁的人,背已经有些驼了,但站在客厅中央,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势。
“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他看着我妈,“你天天念叨,你越念叨她能嫁出去?急什么,又不是过保质期的菜。”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我骑电动车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老式座钟敲三下的时候,我出门的。我妈站在门口送我,系着围裙,头发被秋风吹乱了,眼睛还是红的。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小城的主干道,路灯次第亮起来,在深秋的暮色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经过单位门口时,我放慢了速度。周末的单位大门紧闭,只有传达室里亮着一盏灯,老李正坐在里面听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一段评书。
我拐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瓶水,想了想又拿了两包饼干。收银台上贴着一张寻猫启事,配图是一只三花猫。
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跟我聊天:“小温啊,你们单位的方主任,她儿子你认识吗?”
我拿着手机扫码的手一顿。
“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她儿子人挺好的。”老板娘找给我零钱,“就是不知道为啥,这么大岁数了还不结婚。”
这座小城就这么大。你做什么都瞒不住人。
我把找零塞进口袋,敷衍了两句就出来了。电动车骑到楼下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清清冷冷的,挂在屋顶上。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躺在那张B超室的床上,冰凉的探头在我小腹上滑动,屏幕上是一片黑白模糊的影像。医生指着屏幕对我说:“看到了吗?这里是空的。”
空的。
然后场景突然切换成医院病房,方敏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一个男人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
“妈,吃饭了。”
他转过来,是程砚秋。他看着我,眼睛很深,里面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也在这里?”他问我。
我正要回答,闹钟响了。
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手机上的闹钟还在响,是周杰伦的老歌,《晴天》。我关掉闹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梦像水渍一样慢慢褪去,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鸡汤香气萦绕在记忆里。
那是我六年前在病房里闻到的味道。
04
新的一周开始,方敏华又找了我一次。
这次不在办公室,而是在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她朝我招了招手。我犹豫了一下,端着盘子坐过去。
“这周六有空吗?”她问我。
“什么事?”
“去我家吃饭。”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极其自然,就像在安排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但我知道不是。
“方主任——”
“叫我方姨吧。”她打断我,“不在单位的时候就别叫主任了,别扭。”
我没接话。
方敏华吃了一口菜,嚼完了才说:“砚秋这周六在家。他刚从青海回来,拍了一些片子,心情好像还不错。”
“方主任,”我放下筷子,“我觉得这件事——”
“你先别急着拒绝。”方敏华也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决定。就吃一顿饭,就当是认识一个朋友。你和砚秋的情况相似,说不定能聊到一块儿去。”
她的语气诚恳得让我无法反驳。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单位里雷厉风行,但在谈这件事的时候,每句话都小心地斟酌着,像是怕说重一个字我就会跑掉。
我发现自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听起来确实只是吃一顿饭而已。
“几点的饭?”我问。
方敏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中午。十一点半。我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当天下午,她果然发了一条微信给我。我点开一看,是一个小区地址,附带了门牌号。下面还发了一段五十几秒的语音,说的是家里有两只猫,有哮喘的话记得提前吃药。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整理账本。
接下来的几天,方敏华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在办公会上照常分配任务,休息时和大家一起吐槽食堂的菜又咸了,没有任何特殊对待。这种专业的分寸感,反而让我安心了一些。
周三的时候,沈明远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知夏,最近好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自从他结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的微信被我设置成了“仅聊天”,朋友圈不看不点赞,对话窗口也沉到了很靠下的位置。
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
“我妈说让我问问你,我结婚随礼的事……你那份还随不随?”
我差点气笑了。
当初分手的时候,他没有给我任何交代。他妈妈在单位门口哭,把不能生育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他也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三个月过去,他娶了别人,怀了孩子,却有脸来问我随不随份子。
“随。”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给他转了五百块钱。
他收了,发了个“谢谢你是个好人”的表情包。
我按掉手机。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是为了争口气,我也要把日子过好。
周四晚上,我下班路过周姐的座位时,听到她正在和另一个同事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我听见。
“方主任的儿子,我见过一次,长得还行,就是太闷了。”
“听说不能生?”
“嘘……小温不是刚过去——对啊,两个人都有问题,所以才凑一块儿嘛。”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周姐大概以为我没听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那种感觉像极了小时候被同学议论“她爸下岗了”时的滋味——你不是在说我坏话,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我:我不正常,我是有缺陷的,我只配和同样有缺陷的人待在一起。
我走进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出来。三十四岁的女人,连哭都要找时机。
周六很快到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站在衣柜前发了很久的呆。该穿什么?太正式了显得刻意,太随意了显得不尊重主人。最后我选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外面套一件驼色风衣。
临出门的时候,我又折回来,往手腕上喷了一点香水——不是沈明远送的那瓶,是新买的,味道淡一些,像雨后草地的气息。
方敏华的家在老城区的边上,是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我爬上五楼,站在她家门口做了三个深呼吸,然后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方敏华,她系着一条印着加菲猫的围裙,头发在家里的光线下看起来更白了,但笑得舒畅自然。
“来啦?快进来,外面冷吧。”
我走进玄关,换了拖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挂着几盆绿萝,长得比我家里那盆精神多了。沙发上蜷着一只橘猫,看到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就在我看猫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妈,葱切好了放哪儿?”
那个声音低沉,干净,不急不缓。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然后他端着葱从厨房走出来,抬头看见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他的手顿在半空中,眼睛里有片刻的空白——他在辨认我是谁。
而我认出了他,不是从那张照片里,也不是从那张发黄的团建合影里,而是从六年前那个黄昏的病房里。那时候他穿着黑色外套,眉宇间有风尘仆仆的疲惫,但依然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水温和吸管的角度。
那个画面在我的记忆里封存了六年,此刻突然活了过来。
“你好,”他把手里那碗葱放在餐桌上,对我淡淡地点了点头,“程砚秋。”
“温知夏。”我说。
他的眼睛里有光掠过,很短暂,短暂到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错觉。然后他转身继续走进厨房,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六年前,我们见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顺口一提。
但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因为他记得。
05
饭桌上的菜很简单,三菜一汤。方敏华做了酸菜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
程砚秋坐在我对面,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偶尔附和方敏华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夹菜、咀嚼、咽下。他不躲避我的目光,但也不主动对上,那种距离感把握得很精准,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倒是方敏华一直在说话,说单位的事,说我工作认真负责,说砚秋拍的片子得了奖。她像个货郎一样,变着法儿地在我们之间搭桥。
我和程砚秋都听得出来,但谁都没有点破。
饭后,方敏华借口去楼下买东西,把我和程砚秋留在客厅里。橘猫跳到沙发上,大摇大摆地趴在我腿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我的膝盖。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
“我妈给你看过我的病历?”他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没。”我说,“你妈只是跟我说……你有和我一样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妈是不是说,让我们’凑活过’?”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对不起。”他说。
我看向他。
程砚秋看着窗外的阳台,绿色的盆栽在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妈这个人,出发点是好的,但方式一直有问题。”他说,“我不希望给你造成困扰。你不用勉强自己。”
他的直白让我有些意外。这个男人不绕弯子,不玩暧昧,也不说客套话。他说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到点子上。
“我没有觉得困扰。”我说,“只是……有点突然。”
他点了点头。
“你呢?”我忍不住问,“她跟你提这事的时候,你怎么想?”
程砚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他说,“但她给我看了你的照片。”
我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那张照片是你六年前在医院拍的吧?”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很淡,“你站在病房门口,侧着脸,正在跟我妈说话。那天你们单位的人来看她。”
他记得。
他记得那张照片。他记得六年前那一天。
“我当时在医院里陪护了大半个月,除了医生护士,就见过你们那一拨人。”他把手里的玻璃杯转了半圈,“后来我妈跟我提你的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尾巴从我的膝盖上滑下去。
就在这时候,方敏华回来了。
她没买东西,手里的塑料袋是空的。显然,楼下的“买东西”只是一个借口,她大概就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上来。
“砚秋,知夏,你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程砚秋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空袋子,“妈,你不是说买东西吗?”
谎言被当面戳穿,方敏华也不尴尬,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
然后她转向我,表情突然认真起来。
“知夏,你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进卧室。她关上门,坐在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这个,你看看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病历,纸张有些旧,边角翻卷着。最上面的一张是诊断报告,抬头写着市人民医院,患者姓名:程砚秋。
诊断结论那一栏,字迹清晰得刺眼。
“原发性无精症”。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种病历对我来说太熟悉了——不是同一个病,但结论的性质是一样的。那种“你的身体不完整”的宣判感,那种看完诊断后在医院的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茫然,我在四年前完整地经历过一遍。
下面还有几页,是治疗方案和复查记录。每一页的日期都间隔几个月,跨度长达八年,但每一张的结论栏,都写着同一句话——“未见精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日期。这张诊断报告的开具日期,是十七年前。
那时候程砚秋只有十九岁。
他十七岁时就查出问题了,然后这些年一直在辗转治疗,一直在复查,一直在等一个从来不会出现的奇迹。从十九岁,到现在三十六岁,整整十七年。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为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我想起方敏华说“我儿子也有这个问题”时的平静语调,但那平静底下该藏了多少年的心碎。她看着自己的孩子从十九岁开始,一年又一年地被同一份诊断书判刑,看着那些写着“未见精子”的报告攒了一摞又一摞,然后在每一次儿子谈婚论嫁的时候,等着那个姑娘听到“不能生”三个字后转身离去。
方敏华把诊断报告接过去,重新装进信封里。
她的手在颤抖。
“砚秋不知道我给你看这些。”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我必须给你看。因为我不想你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在施舍你,或者说你只配跟我儿子凑合过。”方敏华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我没那个意思,知夏。我是真心觉得,你们俩合适。不是因为你们都有缺陷,而是因为你们都是吃过苦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砚秋这些年,过得很难。他从十九岁开始就不敢谈恋爱,不敢接近任何人。他觉得自己的毛病会耽误别人。他所有的女朋友,谈不了几个月就分了——不是性格不合,而是他自己先退。”
“为什么?”
“因为他怕别人到头来还是嫌弃他,还不如自己先退,至少他还体面一点。”方敏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十七年了,他看着自己的同龄人结婚生子,看着朋友圈里全是孩子的照片,他把自己关在镜头后面——他拍山拍水拍鸟,就是不拍人。”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
“那天我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是唐突了。可我没办法。那天我在走廊里听见那些同事议论你——什么话都有,难听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我越听越难受。”她的肩膀微微发颤,“我想起砚秋。想到他这些年受的那些委屈,我就忍不住想……要是你们俩能彼此理解就好了。不用伪装,不用遮遮掩掩,两个懂彼此痛的人在一起,日子是不是能好过一点?”
我站在卧室中央,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知夏。”方敏华转过脸来,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光,“砚秋是个好人。他不是最好的,但他不会因为你不能生孩子就轻视你。因为他懂。他真的懂。”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被敲响了。
“妈。”程砚秋站在门外,声音不轻不重,“你们聊太久了。”
方敏华赶紧擦了擦眼睛,应了一声:“马上好。”
她走过去开门,程砚秋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探究的、克制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方敏华手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他的表情变了。
“妈,”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给她看了我的档案?”
方敏华没有说话。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走进来,伸出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推出来的:“给我。”
方敏华把信封递给他。
程砚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自嘲。
“看了这个还坐在这里的姑娘,你是第一个。”
他转身要走。
“程砚秋。”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六年前你给你妈送鸡汤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虽然表情很冷,但心一定很热。”
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住了。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握着信封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妈跟你说的。”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凑活过的提议——你怎么想?”
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敏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他僵直的脊背,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拿到第一份诊断报告的十九岁少年,想起他这些年把自己关在镜头后面拍的那些山和水,那些他不敢靠近的人。
喉咙发紧,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想,你可以把这些病历——”我指了指他手里的信封,“先放下。”
他没有立刻转身,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来,眼睛里有暗涌的东西在翻动。
“温知夏,”他叫我的全名,声音涩得像旧收音机里的磁带,“我妈没跟你说我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的暗涌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十九岁那年,我生过一场病。然后才查出来这个。”他说,“可那场病——”
他没说完。
方敏华的脸色突然变了。
“砚秋,”她截住他的话,声音有点急,“这个以后再说。”
“不用以后。”程砚秋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站直了身体,“她总要知道的。”
他转向我,直视我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十七年漫长的时光,把所有的隐忍和秘密都压进了这一句话里。
“那年我生病住院,陪床的不是我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她拿着我的病例看了整整三天,然后对医生说——’孩子以后能不能生不重要,能活着就好’。”
我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他看着我缓缓开口,“你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