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澎湃新闻言清卿亲笔文章《母亲言慧珠与"好爸"俞振飞》、搜狐历史《言慧珠用心良苦:自杀前给年幼儿子安排多条后路》、《解放日报》《文汇报》相关报道、梨园百年琐记·言慧珠词条、上海名家艺术研究协会《饭圈女孩言慧珠》、新浪博客《上海华山路言慧珠故居》、解放日报《言慧珠在"华园"的爱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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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华山路1006弄,弄堂深处藏着一幢西班牙式的老洋楼。
花园里种着四时不败的花木,老藤蔓爬满了砖墙,一年四季都是绿意。
巷口是高大的悬铃木,秋风一起,落叶铺了满地金黄。
这一带住过不少有来历的人,但若说弄堂里哪幢楼的故事最多,那一定是11号。
那座小楼有个名字,叫华园。
华园的主人,是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一生唱过无数出戏,演过贵妃、西施、花木兰,在上海的舞台上叱咤了将近二十年。
她叫言慧珠,是梅兰芳的弟子,是当年上海人口中的"京剧皇后",是人群里走过来让人移不开眼睛的那种人。
1952年,她用多年唱戏积下的钱,买下了这幢洋房,给自己,也给将来。
1966年9月10日深夜,她在华园二楼的浴室里,结束了自己47岁的生命。
她身后,留下了一个10岁出头的孩子。
孩子叫言清卿,是她唯一的儿子。
母亲走后,这个孩子住在华园,和继父俞振飞、保姆王菊英同住在这幢母亲亲手置下的洋楼里。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那几年里,他经历了什么。
直到多年以后,言清卿写下了那些年的往事——
1970年2月5日,除夕夜。继父和保姆坐在桌边,吃着丰盛的年夜饭。
他们端给言清卿的,是一盘菜,里面只有几根稀稀落落的肉丝。
那个冬天,他光着脚,站在华园四散漏风的老洋楼里,端着那碗饭,哭了。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房子,他母亲的房子,却没有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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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家的戏与骨血
要说言清卿,得先从他的外祖父言菊朋说起。
言菊朋是北京人,蒙族旗人出身,早年在蒙藏院当过一个小京官,过的是按部就班的日子。
但他这人骨子里离不开戏,下了班就往戏园子跑,听谭派、学余派,把个人全浸在京剧里头。
旁人劝他安分守己,他偏不听,最后索性辞了差事,正式下海唱戏。
这一唱,就唱出了名堂。
言菊朋后来与余叔岩、高庆奎、马连良并称"四大须生",在民国梨园界是响当当的角儿。
他走的是言派路子,嗓音苍凉悲壮,唱腔中自有一股深沉气韵,戏迷里头爱他爱得痴迷的大有人在。
言慧珠的父亲是民初京剧四大须生之一的言菊朋,言慧珠在子女中排行第二,另有兄长言少朋、弟言小朋、妹言慧兰。受父亲影响,言慧珠自幼喜欢看京剧。
1919年秋,在北京宣武门外校场小六条的一座四合院里,言慧珠出生了。
她的母亲高逸安是早期电影演员,从小生活在梨园家庭,耳濡目染,受到了父母艺术方面的熏陶。
言家的孩子里头,言慧珠是骨子里最像言菊朋的那一个。
嗓音好,扮相好,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可言菊朋偏偏不肯让她走这条路——梨园行吃的什么苦,他比谁都清楚。
女孩子家,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言慧珠自幼能歌善舞,边求学、边学戏,执意依傍梨园。
7岁开始跟程玉菁、赵绮霞学程派青衣,12岁后从朱桂芳、阎岚秋学梅派、习武旦,并以小票友客串登台。
看到女儿对戏十分痴迷,言菊朋拗不过她,只好改变初衷,允她放弃学业,下海献艺。
言慧珠下了海,就当了真。
她学戏的劲头让旁人看了咋舌。从留声机前一遍一遍磨耳朵,到天不亮就在院子里踢腿、下腰、跑圆场;从求着梅兰芳的御用琴师徐兰沅收她入门,到一字一腔地揣摩梅派的气韵神髓——她什么都肯下苦功,什么都舍得花力气。
言慧珠学艺非常刻苦,从留声机上听梅兰芳的唱片就足足听了一年多,自嘲是"留学生"。
打从学戏开始便每天练功,闲着就在家里的花园下腰、掰腿、跑圆场,练功的鞋子废得很快。
徐兰沅起初不肯收她,觉得言家二小姐娇生惯养,未必吃得了苦。
言慧珠并不气馁,每天都跑去徐兰沅家帮他的妻子干活,还一口一声"师娘",叫得十分亲热。
几天下来,徐兰沅经不住言慧珠的"死缠烂打",于是便对她说:"我今儿个教你两句《凤还巢》里的慢板。你明儿来要唱给我听,看你行不行。"
徐兰沅本想以此让言慧珠知难而退,可没想到,第二天这个小姑娘一张口就让他大吃一惊。
言慧珠不但唱得字正腔圆,而且颇具神韵,听得徐兰沅直拍手叫好,随即收下了她。
入了梅派的门,才算是真正踏进了这条路。
1939年,言慧珠正式登台初演《扈家庄》。
她除了陪父演出《贺后骂殿》《三娘教子》《打渔杀家》等戏外,梅、程派唱工戏都能上,还能演《扈家庄》等武工繁重的武旦戏。
有一次,言菊朋唱大轴《托兆碰碑》,言慧珠压轴《女起解》唱完后,台下的观众走了将近一半,都是看完女儿戏便心满意足离席的。
父亲又好气又好笑,打那以后,但凡父女同台,有心人都知道——言慧珠才是那块更能压场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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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拜师梅门,上海滩的"京剧皇后"
1943年,言慧珠做成了她一直盼着的一件事。
那一年,她在上海马思南路87号梅宅,正式拜梅兰芳为师。
那个年代能拜入梅门的人不少,但真正得梅兰芳实授真传、被当亲传弟子悉心指点的,能得梅兰芳实授真传者,只有李世芳与她二人。
这个评价,放在整个梨园界,份量极重。
梅兰芳对言慧珠这个弟子是真心喜爱的。
言慧珠好学不倦,执弟子礼甚恭,随侍师侧,深获梅氏夫妇喜欢。
如此数年如一日,言慧珠终于成为梅派传人中得天独厚的佼佼者。
梅兰芳还让自己的班底陪她唱戏,使她的技艺更上一层楼。
梅兰芳班底,那是整个京剧界最顶尖的一批人。
能让自己班子里的人陪弟子唱戏,这等于是把压箱底的资源全部开放出来了,这份栽培,旁的弟子想求都求不来。
入了梅门、得了梅兰芳班底的支撑,言慧珠的艺术就像一棵埋在沃土里的树,飞速地往上长。
她扮相艳丽、亭亭玉立,嗓音清亮圆润,又文武兼擅,创造性地继承梅派,开拓梅派表演领域。
她演的《贵妃醉酒》突破了"贵而不醉"或"醉而不贵"的通例,创造了"贵而欲醉、醉而犹贵"的意境,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
她改编演出的《木兰从军》以甜美的嗓音、优美的身段、扎实的武功令行内人钦服;她为《龙凤呈祥》中孙尚香创造了水袖动作、为《太真外传》中杨贵妃设计了在一张转动圆桌上载歌载舞的"舞盘",每当演出时都能博得满堂彩声。
台上的言慧珠,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扮相一出来,人群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大家齐刷刷往台上看。
从西施到贵妃,从花木兰到孙尚香,她演谁像谁,又处处带着自己特有的那股劲——既有梅派的雍容大气,又有她言慧珠独有的生命力,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好看,就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好友、著名记者许寅用曹植描写洛神的词来形容她的美丽,说她"一进门便能给人一身光彩的印象"。
她的女学生张洵澎说她"不仅戏演得好,也是风姿绝伦的美女,谁见了她都会被她的容貌美和气质美所倾倒折服",为之"迷恋不已"。
上海的戏迷爱她爱得发狂。每逢她登台,戏园子从来不缺座,连过道里都挤得水泄不通。
"京剧皇后"这个名号,是上海滩的观众送给她的,实实在在来自台下那片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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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华园的岁月,言剧团的鼎盛
1949年之后,言慧珠在上海继续演出。
1953年,她参加上海代表团赴朝鲜慰问演出,回国后将朝鲜名剧《春香传》改编,演出获得好评。
言慧珠还对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进行改编,在中国大戏院成功演出。
那几年,言慧珠的台步没有停过,她带着剧团走南闯北,积攒了可观的收入。
1952年9月24日,华园的主人去美国定居,言慧珠以8000元买了下来,但她装修花了2万多元。
这幢洋楼原是德国商人留下的,座落在今天的华山路1006弄11号,是上海法租界时代的老建筑,带着一个宁静的花园。
言慧珠买下它,装修一番,挂上"华园"的名字,从此这里就成了她生命里最深的根。
华园买下来的那年,言慧珠也成立了自己的"言剧团"。
言慧珠身为剧团老板兼主演,收入颇丰,几个月的收入便能在上海购置一套房产。
那是她最意气风发的几年——自己的剧团,自己的别墅,自己的舞台,台下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时候的言慧珠,走路都带着风。
言剧团里有一个老生演员叫薛浩伟,比言慧珠小八岁,出身梨园世家,技艺还需打磨。
言慧珠起初是想把他培养成言剧团的台柱,动用自己的资源为薛浩伟请了很多名师仔细磨戏教戏,还将华园的后楼暂借给薛浩伟居住,以便他们经常交流排演。
一来二去,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久了便有了感情。
1955年,两人正式登记结婚。
言清卿1956年2月16日出生在华园。
言慧珠给儿子起名言清卿,随母姓,可见她性格里一贯的那股自主劲头。
这孩子是她心头的宝贝,从小被捧在手心里。
那时的华园,有花园,有大房间,有常年来来去去的戏界朋友,是上海滩一处热闹而有气度的院子。
然而言剧团的好日子,并没有一路顺畅地走下去。
时代在变,各地的私营剧团纷纷改制归并,言慧珠的剧团也走到了终点。
1954年,言慧珠试图参加体制改革后的北京京剧团,未果后被分派到北京京剧四团,受排挤,《春香传》被停演,参加演出的梅兰芳艺术影片拍摄也被删除。
1956年5月,加入上海京剧院,与李玉茹、童芷苓均为二级演员。
在此后的一年时间里,言慧珠只演出了十三场戏。
一个顶尖的演员,一年只能演十三场戏。
对于一个把唱戏当作全部生命的人来说,这样的处境,是深入骨髓的煎熬。
言慧珠是出了名的勤学苦练,尤其在40岁后,练得更勤快。
每天清晨起来,在华园的空地上,正反20圈圆场是必需练的,然后是踢腿、下腰等一系列基本功训练。
童年时言清卿记得家里有一条高高的长凳,妈妈每天要在长凳上练腰,脑袋和双腿垂在长凳的两边,练一次至少一刻钟以上。
客厅里还有一面红木镶框的练功镜,在花园里练完了,就在镜子前苦练水袖。
言慧珠每天练功总要花上2至3小时,所以40多岁的时候,下腰还几乎能碰到脚后跟。
一个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练功的女人,却被告知一年只能上十三次台——这种落差,从外头看着都是锥心的疼。
1957年5月,整风运动开始,言慧珠在座谈会上发出了"我要演戏,让我演戏"的心声,并随后刊登于5月9日的《文汇报》,此后她收到了许多读者来信,并于5月28日在文汇报发表了《给亲爱的观众的一封信》。
"我要演戏,让我演戏"——这七个字,把一个女人全部的执念都说尽了。
同年,言慧珠被调任上海市戏曲学校副校长,当时任校长的是昆曲名家俞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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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与俞振飞成婚,华园里的最后几年
俞振飞,昆剧大家,比言慧珠年长整整十七岁。
两人原本是同在上海戏曲学校的同事,一个是校长,一个是副校长,公务上来往密切,艺术上彼此欣赏,合作过几出昆曲好戏,在行内颇受称道。
1957年的那场风波,俞振飞出力帮言慧珠渡过了难关。
在俞振飞、许思言的帮助下,在10月的美琪大剧院召开的上海文艺界大会上,言慧珠作了长篇检讨,上海市文化局局长徐平羽认为"检查很深刻,态度也很好,戴不上右派分子的帽子"。
言慧珠对这份援手是存了感激的。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月,肯出头帮人的人并不多。
那几年,两人经常搭档演出,俞振飞的昆曲小生与言慧珠的旦角,在台上是公认的珠联璧合。台下的往来越来越多,感情也越来越深。
与此同时,言慧珠与薛浩伟的婚姻走到了尽头。1960年言慧珠与薛浩伟离婚,薛随即搬出了华园。
1961年7月,言慧珠带着儿子与俞振飞举办了婚礼。
当时言清卿才5岁,已经具备了记事能力,母亲让他称呼这个突然闯进他们家的陌生"伯伯"为"好爸",他最开始感觉很不适应,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婚后,俞振飞从五原路旧居搬入了华园,和言慧珠、言清卿一同生活。
华园的二楼住着言慧珠,楼上楼下添了俞振飞的书房,院子里多了一个老先生下午散步的身影。
言清卿那时还是个小孩,每天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叫那个"好爸",偶尔还要去上海戏曲学校蹭场演出看。
然而这段婚姻,热闹过后,裂缝也在慢慢扩大。
言少朋从保姆那里隐隐约约知道,从1966年开始,言慧珠与丈夫俞振飞在家里不说话了,两人形同陌路,婚姻名存实亡。
华园的大门依旧关着,里头却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1966年5月,特殊时期的浪潮席卷上海。
1966年5月特殊年代来临,言慧珠受到冲击,她住的"华园"被抄了,积蓄也被没收。
被抄家时,他们把言慧珠塞在灯管里、藏在瓷砖里、埋在花盆里的钻戒(多达几十枚)、翡翠、美钞、金条(重18斤)、存折(6万元)都掏了出来,甚至连天花板都捅破挑穿。
言慧珠一生唱戏的积蓄,顷刻成空。
言慧珠看到如此惨状,顿时瘫倒在地——没有感情了,钱还可以让人活下去,但这次,钱都没有了,她彻底绝望了。
此前的1957年,言慧珠曾经服安眠药自杀,被救了回来。这一次,她再次走到了那个边缘。
言慧珠早在1957年反右时就受到冲击,她担心这次过不了关,相约与俞振飞一起赴死,但俞振飞拒绝了。
据言慧珠的老友许寅事后回忆,俞振飞当时说的那句话是:"我不死,要死,侬去死。"
1966年9月10日深夜,言慧珠在二楼的浴室里悬梁自尽。
那一年,言清卿11岁。
母亲在最后的夜晚,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
吃过晚饭,她把言清卿拉到自己的房间,给了他五十元钱和一块小黑板,还在他的小口袋里塞了一块手表,叮嘱他好好读书,第二天去公园里玩。
然后,她拉着言清卿,走进俞振飞的房间,母子两人一起跪下,把孩子托付出去,换来俞振飞那句"我有饭吃,他也有饭吃"的承诺。
言慧珠说完,把言清卿领进他的房间,让他睡下,说了最后一句话:"乖儿子,你好好睡觉,我与你好爸再说会儿话。"之后,言慧珠走了。
据保姆后来说,在言清卿睡着之后,言慧珠一直坐在他的床沿,默默地看着他,足足坐了半个多钟头。
为了儿子,她生前安排了六个干妈,写下了五封遗书,托付了好友冯喆。
她把能想到的后路,全都替儿子铺好了。
然而,那些后路,一条都没有走通。
言慧珠虽然不在了,但她是问题人物,谁粘她谁会引火烧身。
6个干妈不敢照顾言清卿,言慧珠的中学同学吴女士也不敢与言清卿有过多的接触,只有言慧珠生前的秘书傅女士及言慧珠的学生徐常青有时会将言清卿接到家里吃饭。
那个11岁的孩子,就这样被留在了华园,和继父俞振飞、保姆王菊英同住在母亲留下的这幢洋楼里。
从那一天起,接下来发生的事,言清卿后来把它写进了书里——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具体的人名,一桩一桩,压在心底压了几十年,等到他人到中年,才一点一点写了出来,等着外面的人看见。
然而,当往事一字一句地曝光在众人面前,看到那些细节的人,无不久久沉默——那个寒冬除夕夜,光着脚的孩子,碗里只有几根肉丝的年夜饭,背后藏着的,远不止这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