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
母亲压低声音说了句“那笔钱下来了”,就被父亲抢过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三天后我回了老家。饭桌上,父亲闷头喝酒,筷子在碗边碰了两下,才开口:“闺女,爸有难处,得先紧着你弟。”
母亲端菜的手一抖,汤洒了一桌子。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拿行李箱。
父亲猛地站起来,拽住我胳膊,嗓音干哑:“你别走,爸话还没说完——”
桌子底下,母亲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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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十月中旬,我接到母亲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女儿小茜整理书包。
丈夫赵明出车回来了,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问我谁打的。我说妈打的,说老宅那边的拆迁款下来了。赵明沉默了一会儿,没多问。
他是那种话不多但心里有事的人。
躺下后,他憋了半天,侧过身来:“你家那笔钱,你爸要怎么分?”
我说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要是都给你弟,你心里能舒服?”
我没接话。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是十年前的事。
那年我考上省城的大学,父亲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的烟。
奶奶第二天一早把我叫到堂屋,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弟还小,学费得留给他。”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父亲从头到尾低着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母亲端了碗粥过来,推到我面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闺女,妈没本事,你别怪妈。”
我没怪她。我只是把那张录取通知书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第二天我就进城打工了,做了三年流水线,后来又去学会计,在超市、餐馆、小公司辗转了好几年,才算勉强站稳脚跟。
后来认识赵明,结了婚,有了小茜。日子不富裕,但他踏实肯干,我也没怨过什么。
可那根刺一直扎在心里。提不起,也拔不掉。
赵明见我翻来覆去,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我握着他的手,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给公司请了假,收拾了两件衣服,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临出门时小茜拽着我衣角问妈妈去哪。我说回外婆家,她眨眨眼,说外婆家是不是有好多好多钱。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回答。
赵明送我到车站,一路也没怎么说话。临上车他拉住我,说了句:“不管咋分,别跟他们吵。咱有脾气,但咱先忍。”
我说知道。
大巴开了六个小时,窗外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乡村的田野。十月的庄稼已经收了,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老槐树立在路边,叶子黄了大半。
我在车上迷了一觉,醒来看见远处山坡上那些矮矮的屋顶,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到了镇上,我先拐去超市买了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母亲喜欢吃香蕉,我多拿了几根。
车站到村里还有三里路,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土路上。路边几个晒太阳的婶子看见我,眼神飘了一下。
“雨婷回来了啊,听说你家要拆迁了。”
我嗯了一声,没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这大女儿回来,怕是要跟弟弟抢了。”
另一个声音:“抢啥啊,肯定都是儿子的。”
我攥紧拉杆箱的把手,步子没停。
老远就看见那座住了二十多年的青砖瓦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立在那儿,枝头的花早谢了,叶子垂头丧气的。
母亲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笑了,但眼睛是红的。
她把我拽进屋里,嘘寒问暖,问小茜好不好,问赵明好不好。
我说都好。
父亲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我说嗯。
气氛有点僵。母亲赶紧打圆场,说饭快好了,让我先歇着。
我把行李箱放在以前的房间里。房间没变,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买的明星海报,边角都卷起来了。被褥是新换的,能闻到洗衣粉的味儿。
窗台上放着我的旧书架,上面几本书落了灰。我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
外头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接着是母亲的声音:“浩宇,你姐回来了。”
我走出房间。
弟弟程浩宇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外套,头发梳得油亮。身后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人,染着黄头发,涂着红嘴唇,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姐,你回来了。”浩宇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然后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妈,今晚弄几个菜,我把我女朋友带回来了。”
父亲看了一眼那个女的,没说话,又低头抽烟。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勉强挤出笑:“好,好。”
02
晚饭摆了一桌子。母亲炒了六个菜,还有一盆排骨汤。
奶奶被母亲搀出来,坐在主位上。她今年八十二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还行。她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目光最终落在浩宇旁边的黄头发女人身上。
“这是谁?”
“奶奶,我女朋友,小丽。”浩宇笑着介绍。
奶奶打量了几眼,嗯了一声,没多问。
饭吃到一半,母亲先开口了。她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雨婷,多吃点。你在外头瘦了。”
我说谢谢妈。
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闷头喝白酒,一杯接一杯。
浩宇倒是话多,讲他在城里做建材生意的事,说这个月赚了多少多少,说马上要开新店了。小丽在旁边帮腔,说浩宇很厉害的。
我没搭话,低头扒饭。
一顿饭就这么吃完了,谁也没提钱的事。
饭后浩宇带着小丽去镇上唱歌了,说晚点回来。母亲收拾碗筷,我帮忙端盘子。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背影被灯光拉得老长。
奶奶坐在她那张旧藤椅上,闭着眼睛打盹。我以为她睡着了,结果她突然开口:“雨婷啊,你回来是干啥的?”
我愣了一下:“回来看你们。”
奶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古怪:“那就待两天早点回去。”
我心里一沉。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但一直没睡着。隔壁房间,父亲和母亲在小声说话,听不太清,偶尔传来一两声叹气。
凌晨一点,我起来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里的村庄很安静,远处有狗叫,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靠着门框站着,心里乱七八糟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梦里还是那个场景:我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家里人围着我,一个接一个地说“你不能去”。
我被自己的心跳惊醒。
第二天早上,浩宇和小丽还没起。母亲熬了粥,蒸了馒头。父亲坐在门口抽旱烟,见了我说:“今天去村委把手续办了,你跟我一块去。”
我说好。
村委离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路上遇见了隔壁二叔,他看见我,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哟,雨婷也回来了,这是要分一杯羹啊。”
父亲没接话,我也没接。
村委办公室里的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父亲:“程叔,拆迁款已经打到您账户了,一共六百八十五万。您核对一下。”
父亲的手有点抖,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签了字。
回去的路上,父亲一直沉默。
我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心里突然有点酸。
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
到了家门口,母亲已经等着了。她看见我们回来,眼神有些急切:“怎么样?”
父亲嗯了一声,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烟,点上。
沉默了好长时间,他才开口:“雨婷,你坐下来,爸跟你商量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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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坐在堂屋里,我手心里全是汗。
父亲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母亲端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我旁边,目光一直盯着他。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闺女,这钱的事,爸想了很久。”
我没说话。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弟他……有难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没开口。
他继续说:“这钱,爸得先紧着你弟。”
母亲的手在我膝盖上,握紧了我的手。
我终于开口了:“爸,那你叫我回来干啥?”
父亲没回答。
我站起来:“行,我知道了。”
我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没有。心里更多的是空的,像被掏了个洞。
我往房间走去,准备收拾东西。
母亲追过来,拉住我:“闺女,你别急,你爸他话还没说完。”
我甩开她的手:“还说什么?都给他了,我还在这儿干什么?”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奶奶从里屋出来了,拄着拐杖:“咋的了?闹啥呢?”
我说没事,奶奶。
奶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父亲,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我回到房间,把带来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手有点抖,拉了好几次才拉好拉链。
赵明打电话过来,问我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准备回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冲动。”
我说我没冲动,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父亲还坐在堂屋里。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几步冲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闺女,你别走。爸话还没说完——”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我胳膊生疼。
我扭过头看他。
父亲的眼眶红得像着了火。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那钱不是给浩宇的。是拿去替他填命的。”
我的手一松,行李箱啪地倒在了地上。
母亲在我身后捂住了嘴,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我盯着父亲,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你说什么?”
父亲的声音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你弟欠了高利贷,四百万,利息已经滚到五百多万了。债主前几天找上门来了,说不给钱就要砍手。”
我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什么时候的事?”
父亲低下头:“两年前。”
“两年前?”
“他跟朋友去澳门玩了两天,被人带着赌了一把,陷进去了。”
“你们瞒了我两年?”
父亲没说话。
我推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两步:“那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母亲哭着说:“你爸不让说,怕你知道了也跟着着急。”
我靠在墙上,胸口堵得厉害。
浩宇从楼上下来了,站在楼梯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你过来。”
他磨蹭着走过来,还是不敢抬头。
我问:“你欠了五百万?”
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敢的?”
他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炸了:“你知道爸妈一辈子攒了多少吗?一个房子拆迁才多少钱?全搭进去还不够!”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姐,我对不起你。”
我笑了,是气笑的:“对不起?你跟我说对不起?我问你,你欠的钱现在还差多少?”
他抬起头,嘴唇发白:“爸把拆迁款都打过去了,还差……四十三万。”
“四十三万?”
“债主说剩下的可以分期还,但要按三分利息算。”
我转身看着父亲:“爸,那钱呢?”
“已经打到债主卡上了。”父亲的声音里有种无力的疲惫,“三天前打的。这房子马上要交地了,钱到了我手上也就走了个过场。”
04
那晚我没走成。
浩宇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母亲坐在厨房发呆,锅里的菜早就凉了。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再没出来过。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嫁人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程家的事跟我已经有点远了。偶尔寄点钱回去,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算尽到了做女儿的本分。
可现在站在这儿,我才知道自己还是那个当年被奶奶一句“丫头片子不能读大学”就挡在门外的程雨婷。
十一年了,什么都没变。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我看着她:“妈,这两年你咋熬过来的?”
她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跟你爸天天睡不着。你弟欠的那笔账,像座山一样压在心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了又能怎样?”她叹了口气,“你跟赵明也不容易,孩子还要上学。告诉你,不过是多个人跟着着急。”
我坐在那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下沉。
半夜,浩宇敲我的门。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圈乌青。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让开身子让他进来。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跟我以前见的那个嬉皮笑脸的弟弟判若两人。
“姐,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去澳门。”他说,“那会儿我生意一直做得不顺,被人说怂包,就想赌一把翻个身。”
“然后呢?”
“然后就输了。十多万,一晚上全部输光。”
“那你为什么不收手?”
他苦笑了一下:“收了手就不叫赌了。我想着再来一次,把本钱捞回来。结果越陷越深。”
“你借高利贷的时候,想过家里拿什么还吗?”
他抬起头,眼眶湿润:“姐,我没想过。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赌赢一局,就什么都回来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我的弟弟,从小跟着我屁股后面长大的弟弟,我曾背着他走过多少条乡间小路。
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他成了这个家的一根刺,扎得所有人疼得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你为了让家里供我,自己不要上大学的钱。爸跟我说了,我都记得。可是我没出息,我……”
他说不下去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手机响了,是妹妹程雨晴打来的。她嫁到了外省,平时很少联系。
“姐,听说拆迁款都打给浩宇还债了?”
“你知道了?”
“爸跟我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一样,“姐,我劝你一句,那钱给了就给了,别回去争。争来争去伤的只有你自己。”
“我不是回去争的。”我说。
“那你回去干什么?”
我没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不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想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父亲把我叫到院子里。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递给我一杯茶。
“雨婷,爸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他说,“当年你考上大学,我不让你上,是怕你弟以后没钱。现在想想,是爸糊涂了。”
他喝了口茶,声音干涩:“那笔钱已经过去了。爸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
“爸,我不需要你还。”我说,“你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但是,欠债这事,我不会替浩宇再想办法了。”我说,“他自己惹的事,自己去解决。”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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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又在老家多待了两天。
赵明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过两天。
他开始没说什么,后来大概实在忍不住了:“雨婷,你不是说钱的事你不管吗?怎么还不回来?”
“我管的是爸妈,不是浩宇。”
“你能管得了多久?”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我能管得了多久?
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了。他满头的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前的他能扛两百斤粮食,现在走几步路都要停下来喘口气。
母亲也是,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瘦得风吹都要倒。
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家,到头来还要替儿子背债。
我心里堵得慌。
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去镇上买了些菜和日用品,又去农贸市场买了两只鸡,想给爸妈补补身子。
回来的路上,碰见了村口的张婶。她看见我就笑:“雨婷,你还不走啊?你弟那事,我也听说了。唉,你爸也是可怜。”
我笑笑没接话。
“听说那钱全打水漂了?”她压低声音,“你爸这辈子白忙活咯。”
“张婶,那是我爸的事,我不方便多说。”我绕过她,往家走。
背后传来她的嘀咕:“这闺女倒是大方,五百万说给就给。”
我没回头。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我放下菜,蹲在她旁边帮忙。
“妈,奶奶这几天怎么了?”
母亲的动作停了停:“你奶奶这两天不太对劲,老一个人坐在里屋发呆,也不怎么吃饭。”
“我去看看她。”
奶奶的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奶奶,您怎么不吃饭?”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铁盒,像在看什么了很久远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湿漉漉的。
“雨婷,你过来,奶奶跟你说件事。”
我心里一动,往她身边凑了凑。
她打开铁盒,里面包着一块红布。她打开红布,里面是三根金条,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梳着三七分头,笑容灿烂。
“这是谁?”我问。
奶奶没回答,眼睛一直盯着照片:“他叫陈德明,是奶奶年轻时候认识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哽咽:“我当年跟他订婚了。婚礼前三天,你爷爷家送了三台缝纫机和两床棉被做彩礼,你曾祖母说,男人才是程家的根,让我嫁给你爷爷。”
“那这个人后来呢?”
“他等了我三年,后来娶了别人。”
我心里一颤。
“我娘上坡那天,怀里抱着这个铁盒子,里面是我出嫁时她给我的嫁妆——三根金条。”
奶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说,闺女,你记住,无论嫁到哪儿,这金条都是你自己的,谁都不能给。”
“那你把它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你爹娶你妈那年,我本来想分一根给你妈,后来想想,算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舍。
“雨婷,奶奶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你。”
我愣住了。
“当年你考上大学,我不让你去读,是想让你弟以后有出息。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落忍。”
她说着,把金条塞到我手里:“这些你拿去。是奶奶年轻时候积攒下来的,也有你爷爷去世后我偷偷攒下的。”
“奶奶,我不能要。”
“拿着。”她的语气不容反驳,“你记着,女人这辈子,手里得有自己的钱。”
我握着那三根金条,觉得沉甸甸的。
母亲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金条,又看见奶奶脸上的表情,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06
那天晚上,奶奶破天荒喝了一小碗粥。
吃完饭,她把我叫到跟前,让我坐下,拉着我的手,说话的声音很轻:“雨婷,奶奶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当年不让你去读书,不是真觉得女娃读书没用。”她低下头,“我是怕你读了书,走远了,不回来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爷爷走得早,你爸又是个闷葫芦,你弟从小不听话。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奶奶……”
“我知道我自私。”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可那时候我就想,哪怕留一个在身边也好。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留不住的。”
我握紧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条你留着,别让你爸知道。”她压低了声音,“这是我欠你的。”
我抱着那个铁盒,从她房间出来。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酸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母亲跟着我进了房间,关上门:“雨婷,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金条。”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奶奶给我的,我尊重她。但我不会拿来自己用。”
“那你想做什么?”
“妈,你不用管了。”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第二天一早,浩宇要去镇上。
我拦住他:“欠的钱,剩下那部分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着头:“慢慢还呗。”
“慢慢还?债主那个利息,你还能翻身吗?”
我叹了一口气:“你去派出所报案,让警察介入这笔高利贷。超了法律的利息可以不还,剩下的本金你跟人家协商分期。”
他抬起头看着我:“姐,这能行吗?”
“行不行也要试一试。你总不能拖到爸妈七老八十还在替你还债。”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我听你的。”
下午,我和浩宇一起去了镇上派出所。接待我们的民警姓刘,四十多岁,听我们说了情况,脸沉了下来。
“你们这是典型的套路贷。利息早就超过法律规定了。”
“那怎么办?”
“你先别打钱了。等我们跟你对接,把这笔账给理清楚。”
我从派出所出来,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但又不全是轻松。
傍晚,我一个人走到老宅后面的山坡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夕阳。
手机响了,是赵明打来的。
“怎么样?”
“去派出所报案了,警察说会处理。”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那边怎么了?说话怎么没劲儿?”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回来。”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边烧成红色的云彩,心里乱成一团。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还是分不清楚。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得比我还早,给我煮了碗面条。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一直笑。
“妈,你怎么老看着我?”
“好久没跟你一块坐下来了。”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我在灶台上给你煮面吃,每次都能吃一大碗。”
我低下头,把面往嘴里扒。
“雨婷,你爸那天说那话,不是有意的。他也心疼你。”
我没抬头:“妈,我知道。我不怨他。”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她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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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的那天早晨,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收拾好行李箱,出门前又去奶奶房间看了看她。她靠在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
我没吵醒她,把铁盒放在了枕头边。
是的,我没带走那三根金条。
那是奶奶留了一辈子的念想,我不能拿走。
出到堂屋的时候,父亲坐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我回去了。您和妈保重身体。”
我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雨婷——”
我转过身。
他站在桂花树下,目光在我的脸上定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这个你拿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旧存折,递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存折上的日期,是一年前。
“上次你妈住院的时候,你借了两万块。我一直攒着,准备还你。”
“爸……”
“拿着。”他的声音有点哑,“爸欠了你那么多,这点钱,还给你心安。”
我握着那本存折,手有点发抖。
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腰,我突然觉得,这个曾经在我眼中像山一样的男人,一下子变老了。
“爸,这钱我不急着用。”
“你拿着。”他说,“你弟的事,你别管了。爸还能动,以后一边种地一边打工,慢慢还。”
“爸,那钱你真的不用还我——”
“拿着!”他语气突然重了,“你是我闺女,我不能让你白跟了我三十多年。”
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
我忍住没哭,点了点头:“那您保重。”
“路上注意安全。”他转身回了屋。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院子,走出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土路,走出那个生活了半辈子的村庄。
快到车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雨婷,你弟刚才去派出所了。刘警官说那个高利贷的事有进展了,压到只剩本金六十万,不用还那些高额利息了。”
“那就好。”
“雨婷,你爸刚才在里屋哭了。”
我停下脚步。
“他说他不该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我站在车站的候车亭下,看着远处的山和树,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对着电话说了句:“妈,你们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上了大巴,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车开了。
我看着窗外的村庄越来越远,山越来越远,家越来越远。
手机亮了。
是浩宇发来的消息:“姐,对不起。我会好好干的,不会再让你和爸妈担心了。”
我没回。
窗外的云慢慢散开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
我看着那片光,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父亲的红眼眶,母亲的眼泪,奶奶手中的照片,弟弟苍白的脸。
还有那拉在我胳膊上的手。
原来那句“闺女,你先别走”,藏着的是这个家全部的秘密。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原谅。
我只觉得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也躲不掉。
我睁开眼,看窗外的云。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赵明发来的:“回来我去车站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回了个“好”。
大巴继续往前开。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又靠回窗边。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我缩了缩脖子,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暖和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总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