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县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我攥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半小时前,我给弟弟曾强打了第八个电话。
前七个都没接。
第八个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侄子的欢呼声:“爸!这车太猛了!落地88万,太值了!”然后是曾强压低的声音:“哥,不是我不借,公司这个月货款回不来……”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朋友圈里侄子发的九宫格照片,红色的保时捷,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病房里,淑英的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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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年正月初八,厂里开工的头一天。
我刚换好工服,兜里的手机就震了。掏出来一看,是淑英打来的。
“志伟,我胸口又开始闷了,还有点喘不上气。”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淑英这毛病有半年了,一直说没事没事,去镇上的小诊所拿点药就对付过去了。
我跟她说过好几次去县医院检查,她总说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我撂下手里的扳手,跟班长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就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淑英正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我吓了一跳,赶紧扶她起来,打了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简单做了检查,表情就不对了。
“家属先别急,到医院再说。”
一路上淑英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没事的,就是个小毛病,检查检查就好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到了县医院,一通检查下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我在走廊里转来转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护士过来制止,我赶紧掐灭了。
等了快一个小时,医生终于从办公室出来了,手里拿着片子,脸色不太好看。
“你是沈淑英的家属?”
“我是她男人,医生,我老婆到底怎么了?”
“你跟我进来一下。”
我跟在医生后面,腿有点发软。办公室里亮着白炽灯,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用笔指着上面一个地方:“你看,这是心脏,瓣膜这里出了大问题。”
“什么……什么问题?”
“心脏瓣膜病,通俗点说,就是心脏里的一个‘阀门’坏了,关不严。血液会倒流,时间长了心脏就会出大问题。”医生放下笔,看着我,“必须要做手术,换一个瓣膜进去,否则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我脑袋嗡嗡响,半天没反应过来。
“医生,那……那要多少钱?”
“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和康复,大概19万左右。”
19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淑英没有正式工作,偶尔做点零活补贴家用。
女儿曾琳刚上大二,学费全靠助学贷款。
家里存折上的钱,连个零头都不到。
“医生,能不能……没那么贵吧?”
医生摇摇头:“这已经是保守估计了。你们要考虑清楚,病情不等人。”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人,脚步声、说话声、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我全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在转:19万。
晚上我让淑英先住院观察。她不想住,说家里还有事。我板着脸说:“住下,听医生的。”
淑英看着我,眼圈红了,没再说话。
安顿好她,我骑着电动车回家,一路上风刮得脸生疼。
到家后,我翻出了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两张存折,一张定期一张活期,加上卡里的零钱,全部加起来,三万六千八百块。
我又翻了一遍抽屉,把平时放零钱的铁盒子倒过来,几个钢镚叮叮当当地滚出来,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
看着桌上那堆钱,我蹲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这个家,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沙发是五年前买的,弹簧都塌了。
电视机是结婚时置办的,颜色都发黄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早就坏了,每次炒菜满屋子都是烟。
去年淑英说想换个抽油烟机,我说再等等吧,女儿学费还要交。淑英说行,那就再等等。
现在想想,我应该早点给她换的。
可19万,我去哪里弄?
02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岳母家。岳母罗玉兰接了电话,听我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志伟,我这里还有三万块钱,是攒着给你爸买药的。你爸的腿今年不太方便,一直想去城里看看……”岳母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不过,人命关天,你先拿去用吧。”
“妈,这……”
“别说了,淑英是我闺女,我能见死不救吗?下午我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眼眶发热。
岳母家的条件我知道,老两口就靠种地和岳父那点退休金过日子,三万块钱不知道攒了多少年。
我又打了十几个电话。给老家的亲戚,给厂里的工友,给平时有来往的朋友。
结果却让我越来越绝望。
大伯说:“志伟啊,叔这边也难,你弟弟刚买了房子,首付还差好几万,实在拿不出来。”
二姨说:“我家那口子前阵子摔了腿,花了好多钱……”
工友老李说:“老曾,不是我不帮你,我家闺女刚考上大学,学费都还没凑齐。”
朋友小刘干脆没接电话。
打了一圈下来,放下手机,我算了算账,加上岳母的那三万,总共凑了六万二。
离19万,还差一大截。
那天晚上,我坐在淑英的病床边,看着她又黄又瘦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慢慢地起伏。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能摸到血管。
结婚二十多年,淑英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年轻的时候我在工厂上班,一个月几十块钱,她就在家种地、养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我去城里打工,她在家里带女儿,种着几亩薄田,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再后来我进了厂,工资涨到五千,以为日子总算要好过了,女儿考上大学了,可她又病了。
我欠她的。
医生说,淑英的病不能再拖了,最好一周内做手术。
可我连手术费都没凑够。
第三天,淑英的病情突然加重了。早上我去买早饭的工夫,她就开始咳血。护士急匆匆地推着她去抢救,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的包子掉了一地。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比上次还严肃:“病人的情况恶化得很快,必须马上转到市人民医院,那里的医疗条件更好,手术成功率更高。”
“可是医生,我……我还没凑够钱……”
“先转院,钱的事慢慢想办法。再拖下去,谁也救不了她。”
我看着医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转院手续办得很快,淑英躺在救护车上,护士把氧气罩戴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脸色像纸一样白。
我坐在救护车的角落里,窗户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曾强。
我弟曾强,在城里开了家建材公司,听说生意做得挺大,买了房子,换了车。
我这人嘴笨,不太会求人。再加上从小父母就偏心弟弟,我心里一直有根刺,跟弟弟联系也不多。可眼下,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到了市医院,安顿好淑英,我掏出手机,找到曾强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咬牙打了第三遍。
这次,通了。
“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曾强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办公室,能听到翻文件的声音。
“强子……”我的声音有点哑,“哥求你个事。”
“啥事?”
“你嫂子……淑英病了,心脏上的毛病,医生说要做手术,要花19万。哥这边实在凑不够了,你看你这边能不能……借我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哥,不是我不帮你啊,”曾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为难,“我这边前阵子刚进了一批货,钱都压在货上了。年底还要给工人发工资,我这边也紧张得很。”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
“强子,你嫂子病得重,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
“哥,我知道,可我这边确实拿不出19万。要不你找别人想想办法?”曾强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有点不耐烦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
挂了。
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
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原来在弟弟眼里,我连几分钟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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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淑英的病情又加重了。
医生说必须尽快做手术,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我守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半夜十二点多,我实在睡不着,翻出手机,看到朋友圈有一条更新。
点开一看,是侄子曾小峰发的。
九张照片,红色的保时捷,车漆亮得反光,大灯像两只眼睛。车内饰拍得很仔细,方向盘上的保时捷标志,中控台上的大屏幕,真皮座椅上的缝线。
配文是:“感谢老爸!开学礼物,落地88万!”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88万。
他说他拿不出19万。
可他给他儿子买了88万的车。
我握着手机,手一直在抖,抖得屏幕上的照片都看花了。
我想起白天给他打电话,他说的那些话:“哥,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边也紧张得很……”
那时他儿子应该刚提了车。
他肯定知道,只要他少买那辆车,就能掏出19万救他嫂子的命。
可他选了车。
我盯着那九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
第二天,我又给曾强打了电话。这次是我主动打的,因为淑英的病情不等人,我还在想,也许我昨天没说清楚,他可能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电话响了好几声,接通了。
“强子,哥再跟你说一次,你嫂子的事真的很急……”
“哥,你烦不烦?”曾强的声音很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我这边没钱,我自己都……”
“那你儿子的车是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88万的保时捷,你给他买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说你没钱借我,可你花88万给你儿子买车。”
“哥,那是两码事!我儿子的车是他自己挑的,我都答应他了……”
“你嫂子命都快没了,”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跟我说两码事?”
“曾志伟,我跟你说不通!”电话那头,曾强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的钱我自己挣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你嫂子病了我同情你,可你不能道德绑架我!”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愣了很久。
道德绑架。
他说我道德绑架他。
我忽然想笑,但笑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坐在医院的花坛边上,愣愣地看着路过的行人。有人提着果篮去看病人,有人推着轮椅在散步,有孩子追着蝴蝶跑。
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
只有我,被困在19万这个数字里,无法呼吸。
晚上,我给女儿曾琳打了个电话。她在省城上大学,我没有告诉她她妈病了,怕影响她学习。
“爸,吃饭了没?”电话那头,曾琳的声音很轻松。
“吃了,你呢?”
“吃了,食堂的土豆烧牛肉,可香了。我妈呢?她身体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挺好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妈……你妈挺好的。”
“那就好。爸,我这边在准备期末考,过阵子就回家看你们。”
“行,好好学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我不敢说。
我怕说了,女儿会着急,怕她为了省钱不吃饭,怕她把助学贷款拿去给她妈治病。
我不能让她操心。
我得自己想办法。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岳母家。
岳母罗玉兰听说我在电话里说不清楚,非要当面问问。我骑了一个多小时的电动车,到了她家。
岳母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我来了,赶紧站起来。
“志伟,淑英怎么样了?”
我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曾强买了88万的车却不肯借钱时,我的声音有点抖。
岳母听完,沉默了很久。
“志伟,你也别怪你弟弟。这人啊,有钱了就容易变。”
“妈,我不是怪他。我是觉得寒心。”
“你寒心也得想办法。淑英不能等。”
岳母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布包。布包叠得整整齐齐,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露出一对手镯和一条金项链。
“这是我结婚时候的陪嫁,还有当年你爸给我打的。本来想留给外孙女做嫁妆的,”岳母把布包塞到我手里,“你拿去吧,找个金店卖了,应该能凑个万把块钱。”
“妈,这不行,这是你的……”
“别说了!闺女要紧!”岳母的声音很大,眼眶却红了,“我老了,这些东西拿来干啥?能保住你媳妇的命,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手里的布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我一定还你。”
“别还了,只要淑英好好的就行。”
从岳母家出来,我骑着电动车去县城找金店。金店的老板看了看那对手镯和项链,摇了摇头:“成色一般,做工也老了,总共给你一万二吧。”
“能不能再多点?”
“这已经是最高价了。”
我咬了咬牙:“好,一万二就一万二。”
揣着一万二,我回到医院。淑英醒了,看到我进来,抓住我的手,声音很虚弱:“志伟,要不……要不不治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知道……咱家拿不出那么多钱……别折腾了……”
“谁说的?”我握紧她的手,“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
淑英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花坛边,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
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能借的都借了。
剩下的办法,只有借高利贷。
我听说厂里有个工友借过高利贷,利滚利,最后利息都赶上本金了。可眼下,我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在我准备打电话问那个工友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志伟,是你吗?”
声音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我是王刚,以前跟你一起在汽配厂干过的,记得不?”
王刚。
我想起来了。二十年前,我在汽配厂打工的时候,有个工友叫王刚,跟我住一个宿舍。后来他去了南方闯荡,我们就断了联系。
“王刚?你怎么找到我的电话?”
“嘿,我回老家了,听老李说你老婆病了,就想着问问你情况。”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电话那头,王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志伟,我这边有个机会,不知道你想不想干?”
“什么机会?”
“我在南方做了几年门窗生意,现在手上有个门路。我想回老家开个门窗加工厂,投二十万进去,三个月就能回本。你手艺好,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伙?”
我愣住了。
二十万。
三个月。
“王刚,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开啥玩笑,我王刚做事什么时候开过玩笑?不过钱要到三个月后才能到位,我这边的款还没收回来。”
淑英等不了三个月。
我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刚,我跟你说实话,我老婆的命,等不了三个月。你看能不能先……”
“你的意思我明白。要不这样,我这边先借你两万,你先应应急。”
“两万不够啊,还差七八万。”
“那……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
王刚那二十万,是三个月后的事。可现在,我连三个月都等不起。
我攥着手机,心里翻来覆去。
最后,我又拿出手机,翻到曾强的号码。
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算了。
求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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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了县城一家私人借贷公司。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门面,招牌上写着“小额贷款”。门口坐着两个剃着寸头的小伙子,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借多少?”
“八万。”
“利息怎么算?”
“月息三分。”
三分利。
一年下来,光利息就快三万了。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手续很快办完,八万块现金,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我把信封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走出门时,腿有点发软。
三个月的期限。
三个月后,还不上钱,房子就要被拿走。
我名下就那一套老房子,虽然不值钱,但那是我们一家三口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封按紧了些。
钱的事,总算有了着落。
岳母给的加上王刚支援的加上高利贷的,再加上我东拼西凑的,19万终于凑齐了。
我把钱交到医院收费处,那个戴着眼镜的女会计数了一遍,抬起头:“够了,明天安排手术。”
我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那天晚上,淑英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我拉着她的手,她看着我笑了笑,说:“志伟,你瘦了。”
“别瞎说,我胖了。”
“你骗人,我还没瞎呢。”
我握着她的手,不敢太用力,怕捏疼了她。
“你放心,手术一定成功的。”
“要是不成功呢?”
“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走来走去,脚都磨疼了。护士端了杯水给我,我喝着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一刻,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给医生鞠了一躬,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淑英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
那三天,我吃不下睡不好,天天守在门口。
第四天,她转到普通病房了。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志伟。”
“嗳。”
“辛苦你了。”
“辛苦啥呀,你没事就好。”
我没有跟她说钱的事。
我也没告诉她,为了这19万,我欠了多少钱。
我只想让她好好养病,什么都不用想。
一个星期后,淑英出院了。
回家里那天,阳光特别好。她站在家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看了很久。
“我还以为回不来了呢。”
“胡说八道。”
从那以后,我就辞了厂里的工作,开始跟着王刚干门窗生意。
王刚从南方回来后,确实变化很大。
穿着打扮不一样了,说话办事也利索多了。
他跟我说,他在南方这些年,认识了不少做建材的老板,尤其是一个姓孟的大老板,手里有门路,专门做高档铝合金门窗。
“志伟,你手艺好,我负责跑市场,咱们配合着干,肯定能成。”
我点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出晚归,早上五点多就起来,晚上九点多才回家。王刚跑市场,我在厂里干活。
刚开始,生意不太好,一个月也就接十来单。我跟王刚都不着急,该干的活照样干,该跑的市场照样跑。
后来,口碑慢慢传开了,订单越来越多。
第三个月,我们算了一笔账,净利润四万八。
我拿着那笔钱,先还了高利贷的两个月利息,剩下的拿回家给了淑英。
淑英问我:“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跟人合伙做生意,挣的。”
淑英没再多问,但我知道,她肯定猜到了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06
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两年,我跟王刚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们在县城租了个厂房,雇了八个工人,每个月纯利润稳定在三万左右。
我在城里首付买了一套两居室,把老房子租了出去。
淑英的身体也慢慢恢复,能做些简单的家务了。女儿曾琳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工作,每个月还会寄点钱回来。
日子总算是好过了。
有一天,我正在厂里跟工人一起装门窗,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曾强的名字。
我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两年了,他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一次。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联系了。
犹豫了几秒,我接了起来。
“喂。”
“哥……”电话那头,曾强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哑得厉害。
“怎么了?”
“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我公司出事了……被合伙人卷走了三百万……货款全没了……债主天天上门堵我……”
“哥,我求你了……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房子被银行查封了,车也卖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靠在厂房的门框上,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上,一只鸟飞过去了。
两年前,他站在那辆保时捷旁边,搂着儿子笑得春风得意。
两年前,我跪在县医院走廊里,手机里传来他儿子的欢呼声。
两年前,他说:“哥,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边也紧张得很。”
“哥?哥,你还在听吗?”
“嗯。”
“哥,你能借我点钱吗?不用多,十万就行……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曾强。”
“嗯?”
“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你跟我说过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我的钱我自己挣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你说我道德绑架你。”
“你儿子那辆88万的车,还开吗?”
“哥,我知道错了……”
“晚了。”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几次,我挂掉,关机。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淑英正在厨房里做饭。看到我回来,她笑了笑:“今天做了红烧肉,你喜欢的。”
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说。
她端着菜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
“你别骗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说了。
淑英听完,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打算怎么办。”
“他是你亲弟弟。”
“两年前,他也没把我当亲哥哥。”
淑英不说话了。
饭桌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低头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但我觉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那之后的一周,曾强每天给我打好几个电话。
我都没接。
但每天,手机屏幕上都会显示几十个未接来电,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跳出来。
我终于忍不住了,接了一次。
“哥,我求你了,你让嫂子接个电话行不?你帮帮我……”
“曾强,我帮不了你。”
“哥,你难道真要看着我去死吗?”
“两年前,我老婆差点去死。你帮过我吗?”
电话那头,曾强哭了。
哭得很厉害。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行吗……”
我拿着手机,听着他的哭声,面无表情。
“曾强,你哭也没用。我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挂断电话,把这条通话记录也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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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我下班回家,刚走进小区大门,就看到楼下围了一圈人。
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他瘦了一大圈,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