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画一直以为,永琪画了8年的女子是小燕子,直到她在永琪的书房,发现画中人戴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手串,上面的名字足以诛心
乾隆四十三年春末,五阿哥府张灯结彩。
今儿是永琪三十岁的生辰,府里从早忙到晚,来贺寿的王公大臣络绎不绝。
知画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褂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在宾客间周旋。
她今年二十五岁,嫁给永琪整整五年了。
五年里,她从少女熬成了妇人,眼角那几道细纹,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
"福晋真是好福气,五阿哥正当壮年,小少爷也机灵可爱。"一位诰命夫人笑着恭维。
知画笑得恰到好处,嘴角扬起的弧度分毫不差,"托您吉言。"
心里却堵得慌。
好福气?
她这五年,守着个空荡荡的府邸,永琪一年有大半时间不在京城。
就算在京城,也是公事公办,对她客客气气的,却从来不亲近。
夜深了,宾客散去。
知画脱下那身沉重的褂子,换了件家常衣裳,带着丫鬟彩霞往永琪书房走。
"福晋,这么晚了,明儿再收拾也不迟。"彩霞劝道。
知画摇头,"趁着爷今晚喝多了歇下了,我把书房整理整理,省得明儿碍他的眼。"
她知道永琪最烦有人动他书房。
可今天是他生辰,收拾书房也算尽了做妻子的本分,他总不好发作。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知画点起蜡烛,开始收拾桌上的贺礼和文书。
她把字画分类卷好,把古玩摆件归置整齐,动作轻柔又利索。
整理书桌时,她的手碰到了一处暗扣。
知画愣了一下。
这书桌她擦拭过无数次,从没发现过暗格。
她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暗扣。
"咔哒"一声,桌面下弹出一个窄窄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卷画轴。
知画心跳莫名加快。
她拿起画轴,缓缓展开。
烛光下,画上是个女子的背影。
女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发髻梳得简简单单,只用一根碧玉钗别着。
她站在江南的烟雨里,撑着把油纸伞,背影袅袅婷婷的,说不出的哀婉。
知画盯着那画看了很久。
这画工极好,笔触细腻,就连女子衣裙上的褶皱都清清楚楚。
可奇怪的是,永琪只画了背影,看不见脸。
更奇怪的是,这女子的打扮,跟小燕子一点都不像。
知画这五年来,一直以为永琪心里念着的是小燕子。
毕竟当年永琪为了小燕子,差点跟皇上翻脸,说要追到大理去。
可小燕子是什么人?
成天大红大绿的,头上叮叮当当挂着一堆首饰,笑起来没心没肺的。
而画里这女子,看背影就透着股子清冷,温婉得跟水似的。
知画又仔细看那暗格,发现里面不止这一幅画。
她把画一幅幅拿出来,越看越心惊。
这些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女人的背影。
有的站在西湖边,有的坐在画舫上,有的在苏州园林里。
全是江南的景致。
知画数了数,整整十三幅。
每一幅的落款都不一样,从"乾隆三十五年春"一直到"乾隆四十二年冬"。
八年。
永琪整整画了这女人八年。
知画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画铺在桌上,一幅幅细看。
早期的画,笔触特别细,颜色也淡雅,女人的背影清清楚楚,连发丝都能看见。
可越往后,画就越模糊。
最近这两年的画,女人的轮廓都不太清楚了,线条也不流畅。
就好像画画的人,正在慢慢忘记这女人长什么样。
知画的视线突然落在其中一幅画的角落。
那里,露出了女人的一只手腕。
手腕上,戴着串手串。
手串的珠子圆润碧绿,一看就是上好的碧玉。
每颗珠子都有龙眼大小,通体莹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更特别的是,手串中间有个小小的暗扣,隐隐约约能看出上面刻着字。
知画凑近了看,可惜光线太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福晋,已经三更天了,您该歇息了。"彩霞在门外轻声提醒。
知画吓了一跳,赶紧把画收好,放回暗格。
可她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永琪画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知画起得特别早。
她在梳妆台前坐着,看着铜镜里那张憔悴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那些画。
永琪画了八年的女人,肯定不是一般的关系。
可他从来没跟自己提过。
这五年来,知画以为自己够了解永琪了。
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她小心翼翼地讨他欢心,温柔贤惠地操持着这个家。
可现在才发现,她对这男人,根本一无所知。
"娘,您在想什么呀?"四岁的绵亿扑进知画怀里。
知画回过神,摸摸儿子的头,"娘没想什么,绵亿今儿想吃什么?"
"我想吃桂花糕。"绵亿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看她,"娘,阿玛昨晚又说梦话了。"
知画心里一动,"说什么了?"
"我也听不太清,好像是'对不起'什么的。"绵亿撅着小嘴,"阿玛总说对不起,是对不起谁呀?"
知画的心一沉。
她这五年,也听过永琪说梦话。
每次都是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的啥。
可"对不起"这三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永琪在梦里,到底在跟谁道歉?
用过早膳,永琪要去户部办差。
知画照例送到门口。
"爷慢走,路上小心。"知画温柔地说,声音软软的,听不出半点异样。
永琪点点头,神色淡淡的,"今儿可能会晚些回来,你甭等我用晚膳。"
"好。"知画笑着应下。
目送永琪的马车走远,知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转身回了内院,把彩霞叫到跟前。
"彩霞,我问你个事儿,你老实说。"知画压低声音,眼神带着从未有过的锐利。
"福晋请讲。"彩霞恭敬地答道。
"这五年,爷每年都要去江南,说是办差。"知画盯着彩霞的眼睛,"可我听说,爷在江南的时候,总往城外的一座寺庙跑,你可知道?"
彩霞犹豫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为难,"福晋,奴婢……奴婢听小安子提过一嘴。"
"说。"知画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小安子说,爷每次去江南,都在灵隐寺待好几天。"彩霞小心翼翼地说,"寺庙后面有一大片墓地,爷总去那边……"
知画的心往下一沉。
墓地。
永琪去拜祭谁?
"还有别的吗?"知画追问,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彩霞想了想,"前年有一次,小安子喝多了,说爷当年在江南遇到过一个姑娘,特别美,爷对那姑娘特别上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后来那姑娘……那姑娘好像是病死了。"
知画闭上眼睛。
原来,永琪心里那个人,早就死了。
可他对她的念想,一点没少。
画了她八年,每年去江南拜她。
"你去想办法,从小安子嘴里再打听点消息。"知画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姑娘是谁,叫什么名字,怎么死的,都打听清楚。"
"是。"彩霞应下,犹豫了一下,"福晋,万一爷知道了……"
"不会知道的。"知画淡淡地说,"他忙着他的公事,哪有功夫管这些。"
彩霞退下后,知画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春光。
心里却冷得像数九寒天。
她这五年的坚持,在永琪眼里,算什么?
她的温柔,她的贤惠,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永琪看见过吗?
还是说,他的眼里,从来就只有那个死去的女人?
接下来几天,知画总找机会去永琪书房。
趁着永琪不在,她一次次打开那暗格,仔细研究那些画。
她发现了更多的细节。
那些画的背景,全是江南的景致。
西湖、苏州园林、乌镇水乡,每一处都画得极其用心。
而画中女子的衣着打扮,也很讲究。
月白色的长衫、湖绿色的裙子、浅粉色的罩衫,全是素雅的颜色,没有一件是大红大绿的。
女子的发髻也很简单,不是挽成高髻,就是松松地挽个发髻,用一根玉钗或者木簪别着。
最特别的是,几乎每幅画里,女子的腰间都系着个香囊。
香囊是淡青色的,绣着兰花的图案,坠着流苏。
知画盯着那香囊看了很久。
这女人,到底是谁?
永琪为什么对她这么念念不忘?
就在这时,知画发现了一个细节。
有几幅画的角落,写着小字。
"三十五年春,初见于西湖。"
"三十五年夏,画舫夜话。"
"三十六年春,苏州重逢。"
知画的心跳得厉害。
乾隆三十五年,那时候永琪才十九岁,还没认识小燕子。
而三十六年春,永琪应该已经回京了。
"苏州重逢"这说明永琪回京后,又去过江南。
知画赶紧翻其他的画,想找出更多线索。
她发现,从三十六年开始,画上的小字就变了。
不再是"相见""重逢",而是变成了"思念""怀念"。
"三十七年夏,忆西湖。"
"三十八年春,梦回苏州。"
"三十九年冬,犹记当年。"
知画的眼眶湿润了。
她终于明白了。
那女人,应该是在三十六年前后去世的。
之后永琪画的,都是凭着记忆在画。
所以画越来越模糊,因为他的记忆也在慢慢模糊。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画了八年。
八年……
知画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要怎么跟一个死人比?
那女人在永琪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影子,一个永远的白月光。
而她知画,就算再努力,也只是个活生生的、有缺点的、会老会丑的普通女人。
知画把画收好,正要离开,突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她心里一惊,赶紧把暗格关上。
门被推开了,永琪走了进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永琪皱眉问道,眼神里带着警惕。
知画稳住心神,笑着说,"我看爷书房有些乱,想帮您收拾收拾。"
永琪的脸色缓和了些,"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他顿了顿,"你先出去吧。"
"是。"知画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要是被永琪发现她动了暗格,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也更加确定了,永琪对那些画,藏得很深,很小心。
这说明,那女人对他来说,确实非同一般。
彩霞很会办事。
她知道小安子好酒,就托人弄了两壶上好的女儿红,专门等小安子休息的时候请他喝。
那天黄昏,小安子喝高了。
彩霞趁机套话。
"小安子公公,您跟着爷这么多年,爷对您一定特别信任吧?"彩霞笑着说,给小安子倒满了酒。
小安子晃晃悠悠地点头,"那是自然。"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爷的事儿,我都知道……"
"听说爷当年在江南,遇到过一位特别的姑娘?"彩霞试探着问。
小安子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府里的老人提过一嘴。"彩霞又给他倒了杯酒,"说爷对那位姑娘特别上心,可后来那姑娘……"
"唉。"小安子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能跟我说说吗?"彩霞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安子喝了一口,眼神渐渐迷离,"那年爷才十九岁,奉旨去江南巡查水利。"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在苏州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姑娘……"
"什么样的姑娘?"彩霞追问。
"特别美的姑娘。"小安子的眼神有些恍惚,"我跟了爷这么多年,没见爷为哪个女的这么上心过。"
他顿了顿,"就连后来的小燕子姑娘,爷都没这么痴情……"
彩霞的心一跳,"那姑娘长什么样?"
"这个我也没见过。"小安子摇头,"爷不让我们见她,每次都是爷一个人去。"
他回忆着,"不过听说,那姑娘特别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跟江南的女子一样,软软糯糯的……"
"那后来呢?"彩霞急切地问。
小安子的眼神暗淡下来,"后来爷被召回京城,那姑娘就病了。"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爷回京没多久,就收到消息,说那姑娘病死了……"
"什么病?"彩霞紧张地问。
"痨病。"小安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听说那姑娘从小身子就不好,爷遇到她的时候,她的病就已经很重了。"
他摇头,"可爷不知道啊,还以为她只是有点小毛病……"
彩霞听得心惊,"那爷知道后……"
"爷差点疯了。"小安子的声音开始颤抖,"爷在书房里待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
他抹了把眼睛,"后来还是皇上下了旨,爷才勉强出来……"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彩霞小心翼翼地问。
小安子摇头,"这个我真不能说。"
他的眼神突然清明了一些,"爷说过,她的名字,他要守一辈子,谁都不能提……"
彩霞还想再问,小安子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彩霞把打听到的告诉知画。
知画听完,半天没说话。
原来,永琪遇到那女人的时候,那女人就已经病入膏肓了。
可永琪不知道,还傻傻地爱上了她。
等到他被召回京城,那女人就去世了。
这辈子,永琪连那女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难怪他这么念念不忘。
难怪他画了八年,每年都去江南拜她。
知画突然有些同情永琪。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同情永琪什么?
她自己不也是个可怜人吗?
嫁给永琪五年,守了五年的活寡,最后发现丈夫心里从头到尾都装着别人。
她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知画决定亲自去查。
她趁着永琪去户部的时候,带着彩霞仔细搜查书房。
"福晋,这样不太好吧?"彩霞有些担心,声音都在发抖。
"有什么不好的?"知画冷笑一声,"我是他的妻子,查查他的东西怎么了?"
她把书房翻了个遍,却没找到更多线索。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彩霞突然说,"福晋,您看这墙。"
知画走过去,发现书房西侧的墙有些不对劲。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漓江的景致。
知画把画取下来,发现墙上有道暗门。
她的心跳得厉害。
"推开看看。"知画说,声音都在颤抖。
彩霞用力一推,暗门应声而开。
里面是个小小的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几平方米,但里面摆满了画作。
知画点起蜡烛,看清了密室里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四面墙上,全是画。
全是那个女人的画。
有背影,有侧影,还有几幅模糊的正面像。
知画一幅幅看过去,越看心越凉。
这些画,比暗格里那些画得更用心,更细腻。
画中女子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站在不同的景致里,却都透着同样的哀婉和温柔。
知画走到一幅画前,仔细端详。
这幅画里,女子半侧着身,脸的轮廓隐约可见。
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唇。
虽然画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来,这女子确实生得极美。
知画看着那张脸,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想了想,猛然惊觉。
画里女子的眉眼,竟然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知画的手开始发抖。
她赶紧看其他的画,发现越是近期的画,女子的样子就越像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永琪画着画着,画里人的样子,不知不觉就变成自己了?
知画的心里涌起一丝希望。
会不会是因为,永琪开始忘记那女人了?
会不会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开始接受自己了?
可很快,这希望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因为她看到,那些画的角落,永琪都写了同样的字。
"对不起,我快忘记你的样子了。"
"原谅我,我只记得你的背影。"
"我在努力记住你,可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知画的眼泪滚落下来。
原来,永琪画成自己的样子,不是因为他开始接受自己。
而是因为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了,他怕彻底忘了那女人,所以拼命想记住她的样子。
可越拼命,就越记不起来。
最后画出来的,竟然成了天天见面的妻子的样子。
知画突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悲的女人。
她在密室里站了很久,直到彩霞提醒,"福晋,天快黑了,爷快回来了。"
知画擦干眼泪,把密室门关上,将山水画挂回原处。
走出书房,她的心已经死了一半。
知画的母亲陈夫人这天来府里看她。
看到女儿憔悴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画儿,你这是怎么了?"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眼里全是心疼,"怎么瘦成这样?"
知画勉强笑了笑,"没事,最近天热,胃口不太好。"
陈夫人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顿了顿,"说吧,是不是五阿哥又……"
知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趴在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娘,我好累……"
"傻孩子,哭什么?"陈夫人心疼地拍着女儿的背,"你现在是五阿哥福晋,有儿有女,这日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可他不爱我!"知画哽咽着说,声音都变了调,"他心里,永远装着别人。"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我在他眼里,就是个摆设……"
陈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画儿,你得明白,在这深宫大院里,有爱固然好,可没爱,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知画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母亲。
"你看那些嫔妃,有几个真得了皇上的心?"陈夫人语重心长地说,"可她们不也一样过?"
她拍拍女儿的手,"重要的是你的位置,你的儿子,你的未来。"
"只要你稳稳当当地做好五阿哥福晋,将来绵亿长大了,你就是老福晋,谁都得敬你三分。"
"可我不甘心!"知画的眼里全是泪,声音带着倔强,"我不甘心当个没感情的妻子,不甘心守着个心在别处的男人……"
"那又能怎么样?"陈夫人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你是奉旨成婚的,这辈子都改不了。"
她叹了口气,"既然改不了,就得学着接受。"
"我接受不了。"知画倔强地说。
陈夫人看着女儿,叹了口气,"画儿,娘知道你心里苦。"
她顿了顿,"可娘也是这么过来的。"
"你阿玛心里,不也装着别人?"陈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可娘还不是好好地过了这么多年?"
知画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原来母亲也经历过同样的痛苦。
"娘……"知画的声音哽咽。
"听娘一句劝,别去较真那些没用的。"陈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眼神里全是过来人的沧桑,"守好你福晋的位置,养好绵亿,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叹了口气,"至于五阿哥心里想着谁,那不重要。"
知画低下头,眼泪滴在衣服上。
认命吗?
她不想认命。
可不认命,又能怎么样?
端午节快到了。
永琪又要去江南"办差"了。
这已经是第六年了,雷打不动。
知画站在府门口送行。
"爷一路小心。"她温柔地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永琪点点头,看了知画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愧疚,"我这次可能要去一个多月,府里的事儿,就辛苦你了。"
"这是我该做的。"知画笑着说,声音轻柔。
永琪转身上了马车。
知画看着马车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一个多月。
永琪每次去江南,都要待那么久。
他到底在江南干什么?
知画回到府里,把彩霞叫来。
"你去找小安子,问问他,爷这次去江南,带了什么东西。"知画的声音很平静。
彩霞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彩霞回来了。
"福晋,小安子说,爷这次带了好些东西,都是些香烛、纸钱之类的。"彩霞小心翼翼地说。
知画的心一沉。
香烛、纸钱。
这是去拜祭的。
"还有别的吗?"知画问。
"还有……还有一幅画。"彩霞的声音更低了,"小安子说,爷每年去江南,都要带一幅新画去。"
知画闭上眼睛。
她终于明白了。
永琪每年画那女人,不仅是为了记住她,更是为了每年去拜祭的时候,给她"看"。
这多痴情。
可这痴情,却不是给她知画的。
知画让人备了马车,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陈夫人看到女儿,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娘了。"知画勉强笑着。
可到了晚上,知画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画,全是永琪去江南拜祭的场景。
她想象着,永琪跪在那女人的墓前,把新画的画展开,一笔一划地跟那女人说话。
知画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这五年,到底在坚持什么?
坚持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
坚持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还是坚持一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幻想,以为总有一天,永琪会爱上自己?
知画在娘家住了半个月,才回五阿哥府。
回府那天,她看起来平静多了,脸上也有了些笑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奢求永琪的爱了。
她会好好做五阿哥福晋,好好养绵亿,好好过日子。
至于永琪心里想着谁,那不关她的事。
永琪从江南回来那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脸色憔悴得吓人,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知画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质问他,想让他给个说法。
可看到他疲惫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爷辛苦了。"知画淡淡地说。
永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书房。
知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这晚,永琪破天荒地留在了知画房里。
两人躺在床上,各怀心事。
知画终于忍不住开口,"爷,这次去江南,还顺利吗?"
"嗯,还行。"永琪的声音很淡。
"每年这时候,您都要去江南,是有什么要紧事吗?"知画试探着问。
永琪沉默了一会儿,"处理些私事。"
"什么私事?"知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永琪转过身,看着知画,"你今天怎么了?"
他的眼神有些疑惑,"问这么多。"
知画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好奇。"
她顿了顿,"您每年都去,我这个做妻子的,总该知道您去干什么吧?"
永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去……去拜祭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知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一个很重要的人。"永琪的声音很低。
知画的心一紧,"男的还是女的?"
永琪沉默。
这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知画苦笑,"我明白了。"
"对不起。"永琪轻声说。
"您不用道歉。"知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对您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永琪看着窗外,眼神飘忽,"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这句话,像把刀,狠狠扎进知画的心窝子。
可她已经不会痛了。
"我明白了。"知画闭上眼睛,"您早点歇息吧。"
永琪看了知画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知画又去了书房。
她打开暗格,发现里面多了一幅画。
是永琪这次去江南新画的。
知画拿起画,仔细看。
画里女子依旧是背影,站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字,"夏"。
知画的心一跳。
她又看向女子的手腕,那串碧玉手串依然在。
这次,因为角度的关系,手串上的暗扣看得更清楚了。
知画凑近了看,发现暗扣上确实刻着字。
第一个字,是"夏"。
第二个字,依然看不清。
知画心里有数了。
那女人姓夏。
可具体叫什么,还是不知道。
知画把画收好,决定去查查,永琪在江南拜祭的那座墓,到底是谁的。
她让彩霞想办法,从跟着永琪去江南的小厮嘴里套话。
几天后,彩霞带回了消息。
"福晋,奴婢打听到了。"彩霞的声音有些兴奋,"爷每年去拜祭的那座墓,在灵隐寺后山。"
她顿了顿,"墓碑上只刻了一个'夏'字,后面的字被人故意磨掉了。"
知画心里一动,"只刻了一个字?"
"是的。"彩霞点头,"看墓地的老人说,那墓是八年前立的,墓主是个年轻姑娘,病死的。"
她回忆着,"当年立墓碑的时候,有位贵人亲自盯着,只让刻一个'夏'字,说是墓主生前低调,不想张扬。"
知画陷入沉思。
永琪为什么只刻一个字?
是因为那女人身份特殊,不方便留全名?
还是因为……
"那老人还说了什么?"知画问。
"老人说,这八年来,每年初夏,那位贵人都会来拜祭,风雨无阻。"彩霞的声音带着感叹,"每次来,都要在墓前坐很久,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知画的眼眶湿润了。
永琪对那女人,真是用情至深。
八年了,他还是忘不了。
每年都去拜她,每次都坐那么久。
知画突然很想知道,那女人到底是谁,有什么本事,能让永琪这么念念不忘。
绵亿这段时间总缠着知画。
"娘,您这几天怎么总是不高兴?"绵亿歪着脑袋问,眼睛亮晶晶的。
知画摸摸儿子的头,"娘没有不高兴,娘好着呢。"
"可您总是发呆,还偷偷哭。"绵亿撅着嘴,"昨晚我起夜,看到您一个人坐在窗前掉眼泪。"
知画的心一紧,"绵亿,娘没哭。"
"您骗人。"绵亿认真地看着她,"是不是阿玛惹您生气了?"
知画苦笑,"没有,你阿玛对娘很好。"
"那您为什么哭?"绵亿追问。
知画抱住儿子,眼泪又忍不住流下来,"因为娘……娘很想得到一样东西,可怎么努力都得不到……"
"什么东西?"绵亿好奇地问。
"你阿玛的心。"知画的声音哽咽。
绵亿似懂非懂,想了想,突然说,"娘,我昨晚听到阿玛又说梦话了。"
知画心里一动,"说什么了?"
"我听到阿玛说……"绵亿认真地回忆着,"说'对不起,我不该爱上你'。"
他眨巴着眼睛,"阿玛到底在跟谁说对不起呀?"
知画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不该爱上你"。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难道那女人,是永琪不该爱的人?
知画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什么样的人,是不该爱的?
已经有婚约的?
还是……
知画突然想起,小安子说过,那女人是在永琪回京后去世的。
而永琪是被"召回"京城的,说明他本来是想留在江南的。
可皇上为什么要召他回来?
会不会是因为,皇上发现了永琪和那女人的关系,所以才强行把永琪召回京?
知画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可那女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永琪不该爱她?
知画决定再去找小安子打听。
这次,她亲自出马。
她让人准备了上好的酒菜,把小安子请到一间僻静的屋子。
"小安子,你跟着爷这么多年,辛苦了。"知画亲自给小安子倒酒,态度亲切。
小安子受宠若惊,"福晋言重了,这是奴才该做的。"
"我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点事儿。"知画开门见山,"关于爷在江南遇到的那位姑娘。"
小安子的脸色一变,"福晋,这……"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爷的。"知画说,眼神真诚,"我只是想知道,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爷说'不该爱上她'?"
小安子犹豫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这么多年了,说说也无妨。"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位姑娘……她是江南一户书香门第的千金,姓夏。"
"然后呢?"知画追问。
"那夏姑娘,生得极美,又有才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小安子回忆着,眼神有些恍惚,"爷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迷住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爷才十九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他天天去找夏姑娘,两人在江南到处游玩,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那后来呢?"知画的声音都在颤抖。
"后来爷想娶夏姑娘,向她求婚。"小安子的声音低沉,"可夏姑娘拒绝了。"
他叹了口气,"她说,她配不上爷,她身子不好,活不长了,不想耽误爷……"
知画听得心酸,"那爷怎么说?"
"爷说,他不在乎,他愿意照顾夏姑娘一辈子。"小安子的眼眶红了,"可夏姑娘还是拒绝了。"
他的声音哽咽,"她让爷回京城,忘了她,好好活着……"
"那爷回京了?"知画问。
"皇上下了旨,爷不得不回。"小安子说,"爷回京后,一直想办法再去江南,可被皇上软禁在宫里,根本出不去。"
他抹了把眼睛,"等爷终于能出宫的时候,夏姑娘已经……已经过世了……"
知画的眼泪滚落下来。
原来是这样。
永琪和那女人,是真心相爱的。
可那女人知道自己活不长,不想拖累永琪,所以拒绝了他。
而永琪,却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那夏姑娘,叫什么名字?"知画问,声音发颤。
小安子摇头,"这个奴才真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爷从来没提过她的全名,只说她姓夏……"
知画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来,想知道那女人的全名,只能从那串手串上找答案了。
可那手串,永琪藏得很严实,根本没机会仔细看。
知画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
她总觉得,自己快要查到真相了,可就差那么一点点。
这天,永琪又去了户部。
知画趁机溜进书房,打开了密室。
她拿起那些画,一幅幅仔细看。
突然,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有几幅画的角落,除了日期,还有几行小字。
知画凑近了看。
"三十五年春,初见你于西湖,你撑着油纸伞,回眸一笑,我的心就丢了。"
"三十五年夏,画舫夜话,你说你喜欢江南的烟雨,我说我喜欢你。"
"三十六年春,我想娶你,你说你配不上我。"
知画看着这些字,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继续往下看。
"可在我心里,普天之下,只有你配得上我……"
"三十六年夏,我被召回京城,临别时你说,忘了我,好好活着。"
"可我怎么能忘记你?"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知画的手开始颤抖。
她又看向下一幅画。
"三十六年秋,收到你的死讯,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向父皇求情?"
"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回京?"
"如果我留在江南陪着你,哪怕只是多陪你几个月,我也不会这么遗憾……"
知画看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她终于理解了永琪的痛苦。
他爱那女人,却不能陪她走到最后。
他想娶她,她却拒绝了。
他回京后想再见她,她却已经去世了。
这一辈子,永琪都活在遗憾和自责中。
知画放下画,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密室里四处搜寻,想找到那串手串。
终于,她在密室角落的一个小盒子里,找到了。
那串碧玉手串,静静地躺在锦盒里。
知画拿起手串,手指轻轻摸着。
手串的珠子温润如玉,明显是被人经常把玩的。
知画看向暗扣,心跳得厉害。
她轻轻按下暗扣,暗扣应声而开。
里面,刻着两个秀气的字。
第一个字,清清楚楚,是"夏"。
第二个字……
知画凑近了看,可惜光线太暗,依然看不太清。
她正准备把手串拿到窗边,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知画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串放回盒子,关上密室门。
她刚走出书房,就看到永琪回来了。
"你在书房干什么?"永琪皱眉问,眼神警惕。
"我……我在帮您整理文书。"知画稳住心神。
永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进了书房。
知画松了口气,可心里却更加焦急了。
那第二个字,到底是什么?
这几天,绵亿病了。
孩子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不停地喊着,"娘……娘……"
知画心疼得要命,日夜守在儿子床边,衣服都不脱。
永琪也放下了手头的事,每天陪在儿子身边。
御医来看过后,说是受了风寒,得好好养着。
连着三天,绵亿的烧才退下去。
可知画也因为连日劳累,累倒了。
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
迷糊中,她听到永琪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知画。"
他的声音很低,"这五年,委屈你了……"
知画想睁开眼,想告诉永琪,她不委屈。
只要他能看到自己,哪怕一眼也好。
可她太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绵亿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娘,您终于醒了,绵亿好担心您。"
知画摸摸儿子的头,"娘没事,绵亿的烧退了吗?"
"退了。"绵亿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阿玛说,等娘身子好了,带我们去郊外玩儿。"
知画愣了一下,"你阿玛说的?"
"嗯。"绵亿认真地说,"阿玛说,他以前太忙了,忽略了娘和我,以后要多陪陪我们。"
知画的眼眶湿润了。
永琪终于……愿意多看自己一眼了吗?
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永琪只是因为绵亿生病,心里愧疚,所以才说这些话。
等过段时间,他又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对她客客气气的,却从不亲近。
知画病好后,永琪确实兑现了承诺,带着她和绵亿去郊外游玩了一天。
那天,是知画嫁给永琪五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永琪难得放松,陪着绵亿放风筝,还亲手给知画摘了朵野花,插在她的发髻上。
知画看着永琪温柔的笑容,心里涌起一丝希望。
也许,也许永琪真的开始改变了?
也许,也许他终于愿意放下过去,接受自己了?
可到了晚上,知画的希望又破灭了。
因为她听到,永琪在书房里,对着那些画,自言自语地说,"对不起,我今天很开心,可我的开心里,没有你。"
他的声音充满痛苦,"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你……"
知画站在门外,眼泪滚落下来。
原来,永琪的改变,只是一时的。
他的心,永远都在那个死去的女人身上。
知画决定,一定要查清那女人的全名。
她必须知道,那个让永琪念念不忘的女人,到底是谁。
这天,永琪去宫里请安,要很晚才回来。
知画趁机又去了密室。
她拿起那个锦盒,取出碧玉手串。
这次,她准备了充足的蜡烛,要把暗扣里的字看个清楚。
她打开暗扣,凑近烛光。
第一个字,依然是"夏"。
第二个字……
知画瞪大眼睛,仔细辨认。
那是个……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走水了!书房走水了!"
知画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串放回盒子,冲出密室。
书房里已经开始冒烟了。
"快救火!"知画大喊。
下人们提着水桶往书房跑。
可火势太大了,书房里的东西,大半都烧着了。
知画想冲进密室,把那些画抢救出来,可被彩霞拼命拉住。
"福晋,太危险了,您不能进去!"彩霞死死拉着她。
"可那些画……"知画哭着说。
"福晋,您的命比画重要!"彩霞的声音都在颤抖。
知画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吞噬密室。
等火终于灭了,书房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
知画冲进密室,看到满地的灰烬,心疼得要命。
那些画……那些永琪画了八年的画……全烧了……
她跪在地上,一点一点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些没烧掉的。
终于,在墙角,她找到了一幅烧了一半的画。
知画捡起那幅画,发现只烧了一半。
画里女人的脸已经被烧毁了,可手腕上那串手串,还能清楚地看见。
知画盯着那串手串,心跳得厉害。
她记得,暗扣里刻着字。
可惜光线太暗,她看不清。
就在这时,墙角的一堆残火突然窜起来,火光照亮了画面。
知画下意识地把画凑近火光,想看清那串手串。
可就在这一瞬间,火苗舔到了画纸的边儿上。
"啊!"知画惊叫一声,想扑灭火。
可火借着风,瞬间蔓延开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吞噬画面。
画里女人的脸被火烧毁,衣裙化成灰,发髻也没了……
火烧到女人手腕时,知画突然看到,那串碧玉手串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得特别清楚。
而且,手串暗扣里的字,在火光里完全显现出来了。
知画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第一个字,清清楚楚,是"夏"。
第二个字……
知画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跟遭了雷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