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二十八,张海滨正在单位值班,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
“小海,你爸丢了!整个小区我都找遍了,附近的广场也找了,都没有!可怎么办啊!”
张海滨脑袋“嗡”的一声,仿佛全身的血一下子都窜上了脑门。
他立刻请了假,开车回家,马路两侧的红灯笼晃动着喜庆的颜色。
张海斌的头却好像充满了气,涨的他头晕。
一进客厅,母亲和几个老邻居坐在沙发上,屋里一股焦糊的怪味。
“妈,衣服上不是缝着名字和电话?没人联系你吗?”
张海滨皱着眉,邻居一看儿子回来了,安慰了几句都散了。
“你爸没穿外套!”母亲眼角还淌着泪,一头白发乱蓬蓬的,脸色很是憔悴。
“毛衣上不是也缝着?”
“都怪我,给他套了一个新卫衣,我光顾着炖酱鱼了,本来打算熄了火就给他缝上,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母亲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我就进厨房切了点腌萝卜,也就五分钟,他怎么就自己拧开门出去了啊!这么冷的天,可怎么行啊,都好几个小时了,呜呜呜……都怪我!”
母亲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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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和你说了给他送养老院!你就不舍得!看的过来嘛!他都傻成那样了,还天天折腾人,你说说,今年都丢几次了!”
见母亲越哭声越大,张海滨莫名有点烦躁。
他脱了上衣进了厨房,铁锅的鱼和腌萝卜都糊了,一股子焦味。
“妈,你怎么出门又不关火?我都说几遍了,一定要小心煤气灶,出了事怎么办!”张海滨用铲子把糊的鱼铲进垃圾桶,用钢丝球使劲蹭,弄了半天,好歹清理干净了。
锅底却黑了一大块。
“我看你爸没了,就赶紧去追,忘了!”
母亲惭愧的低下头,眸光露着一份担忧。
“小海你出去找找你爸吧,天太冷了,他受不了的!”
“多久了?”张海斌阴沉着脸。
“三个半小时。”母亲看了一眼手表。
“这么短派出所不受理,我先去找物业查一下监控,看看他往哪个方向走的。妈你别着急,以前能找回来,这次也不例外,他腿脚不行,走不快的!”
“我跟你一起去……”母亲一个踉跄。
张海斌赶紧扶住,测了一下血压,高压180了。
“妈,你也七十的人了,听我一句劝,这次找回来,送他走吧!”
“小海,他可是你爸!”母亲掐着额头,声音发颤。
“他是我爸!我又没说不管!我给他找了最好的养老院!他这种病,只能这样,我不能不工作吧,你本来就血压高,心脏也不好,难不成我眼睁睁看着他把你耗死?”
张海滨不由自主提高了声调!
“妈,给他找个好养老院,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要么,你答应我,要么,让他自生自灭!”
张海滨愤然站起。
母亲无助的抬起头,含着眼泪,嘴唇哆嗦,半晌,“儿子,我知道你爸以前苛待了你,你恨他,可他现在得了病,什么都忘了,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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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可我忘不了!”张海滨猛的捋高袖子,左臂上,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疤,像一个丑陋的蜈蚣,横亘在皮肤上。
紫红色的伤疤,边缘坑坑洼洼。
“你爸他真不是故意的!他当时是想砍那个人真不是你!”母亲泪眼婆娑的看着那道疤,心口一抽抽的疼。
“妈!你能不能不要再替他辩解了,我那时候已经16了,我不是傻子,我爸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海滨大步往外走,“这是我最后一次去找他!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都会把他送走!”
听着儿子冰冷的语调,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不停的喷涌而出。
宛若决堤的江河。
张海滨骑着自行车沿着马路牙子缓缓的骑,路边绿化带边缘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他摸出手机,查看天气。
零上十度,还好已经升温了,不过到了晚上,最低温度还在零下五度。
以他穿的那点衣服,加上身体状态,如果真找不到,能不能撑得过来很难说。
监控显示他就是往这边走的,前边是去往高速公路的方向,既没有店铺也没餐馆,他去这边能干嘛!
他越想越气,是和他有仇吗?
大过年的还折腾人,阿兹海默症晚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还非得想方设法的往外跑!
这么冷的天,这是作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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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上,遇到好几个摆地摊的商贩,他挨个询问,每个人都摇摇头,没看见,不知道!
他骑了一小时,算着距离他根本走不了这么远,只好沿着岔路一条一条的找。
路边,一个小男孩举着一大块云朵一样的棉花糖朝他奔来,差点撞上他的车子。
他赶紧踩刹车,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飞速冲了过来,一把将男孩抱了起来!
“臭小子,告诉你多少次看着路,还瞎跑!幸亏人家停住了,要不腿都给你撞断,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男人骂的很凶,抱着儿子的胳膊却始终没松开。
张海滨胸口一阵酸涩,小时候他也这样撞上了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老大爷。
膝盖都摔出血了!可他爸冲过来却没看他一眼,扶着别人进了旁边的小诊所。
他一瘸一拐的跟进去,他爸都没理他,还是诊所的医生主动给他上了药。
他爸赔了对方医药费,出门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的脸肿了一晚上火辣辣的疼,可他的心却凉的和冰块一样。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认清了一个事实,他爸一点都不喜欢他。
就算他考试考了一百分,他也会说字写的那么丑,我要是老师,我就给卷子撕了。
后来他刻苦练字,写得一手好钢笔字,他又说,别人家孩子篮球打的多么多么好!
不像他,天天窝家里什么运动都不做,又胖又蠢和个矮地瓜一样。
再后来他初中毕业就窜到了180,他又说,长那么高干嘛!没心眼!
总之,无论他多么努力,他根本就看不见,只会不停的贬低他,挖苦他,打击他,让他觉得他就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否则,哪有亲生父亲会这样看不起自己的儿子!
即便这样,他心里还是抱着一点点希望,他爸只是没情商,不会表达,心里还是认可他的。
可16岁那年,那一刀,彻底砍断了他们父子的情分!
他爸只是个狱警,可他非拿自己当刑警,那天,有人持刀在马路上行凶,别人都躲远了,他偏停了车子冲上去和人家搏斗,自己挨了两刀才把对方刀夺了下来。
行凶的人撒丫子跑,正巧遇到刚放学的张海滨。
“儿子!拦住他!”
他听见爸爸大声的喊!
几乎想都没想,他就冲了上去,他那时候已经180了,身子很壮,可对方毕竟是个成年人,俩人纠缠在一起!
他被打翻在地,那人从裤兜又摸出一把刀,他只能抬手去挡!
结果,他爸冲了上来,一刀砍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一刀特别深,都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疼的满地打滚,他爸却依旧在和那个男人搏杀,直到路过的人伸出援手,制服了那个人,这才把他送去了医院。
缝完针他走出来,母亲满脸都是泪,爸爸却在外边抽烟。
他当时很骄傲,本以为老爸至少会夸他勇敢,没想到他却破口大骂!
“你这个蠢货!我教你的擒敌拳教到狗肚子里了?他都摸出刀了你还伸胳膊去挡!要不是我动作快,你就死了!笨蛋!蠢货!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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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张海滨的心彻底凉了!他不在意挨那一刀,也不生气他爸不顾他的安危让他拦人,可他受不了爸爸一次又一次的冷嘲热讽,满眼鄙夷!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喊过他一句爸!
高中毕业,他爸让他报考军校,他偷偷改了志愿,选择了公安大学。
他拿到通知书后,他爸怒了,死活不同意他读,解下腰带抽他,让他复读,他就是不低头,后来他爸不给他学费,他只好去工地上当小工赚钱,俩个月瘦了二十斤,还是凑不够,还是她小姨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笔钱。
他这才读了大学。
四年大学,他就回了一次家,住了一礼拜就走了。
他的学费,生活费都是小姨和妈妈凑的,他爸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也没给过他一毛钱!
再后来,他工作了,娶妻生子,他爸还是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当然,他也没给过他好脸,父子俩就像仇人一样,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他母亲总是说,他们父子俩是上辈子的仇人,一样犟种,一样的臭脾气。
他不服,他拼命办案,玩命抓贼,终于升到了正职,比他爸高了一个等级。
那一年他35岁,那天他穿着新警服趾高气扬的回了家。
他就想让他看一眼,他不是孬种,他现在职位比他高,官比他大,赚的钱也比他多。
他一口气把肚子里的怨气都说了出来。
本想看看父亲尴尬,悔恨的的表情。
没想到他却一脸茫然的盯着自己。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们家骂人!这样很没有礼貌!”
他一下子愣住了!
视线中,原本刻薄严厉的父亲完全变了一个人,凌厉的眼神变得茫然无措,整个人都好像矮了一截。
“小海,你都八个月没回过家了,你爸得了阿兹海默症,他的病发展的特别快,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除了偶尔还能认出我,过去的一切,都忘了。”
母亲一脸愁容,张海滨也呆滞了,胸口憋闷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为什么会失忆,他凭什么忘了!他有什么资格忘掉所有的事。
自己拼了命也要证明比他强,终于做到了,他却全都忘了!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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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多么愤怒,也改变不了现状,那一年父亲59岁,离正式退休还有一年。
从那天开始,他就糊涂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家在哪儿?
甚至连喜欢吃的东西也都不记得了。
他带着他跑遍了所有的医院,权威,都无能为力。
这种病是中枢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脑细胞萎缩,甚至死亡。
医生说这种疾病是逐渐发展的,病人应该早就有症状了!
母亲哭着回忆,是有一年多了,他总是丢三落四,连奶奶的生日都忘了,她一直以为是他大意,原来早有征兆。
张海滨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曾经那么恨他想要超越他,让他也尝尝被人鄙夷的感觉。
可现在,他的努力都没意义了!
就这样,过了十三年。
父亲走丢了不知道多少次。
又被找回来多少次。
张海滨骂过他,推搡过他,甚至还打过他几巴掌,可他每次都笑眯眯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转眼,又偷偷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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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次,他都想把他送去养老院,他再也不想大半夜爬起来,骑着车到处找人了,可他又总在幻想,也许某一天,他能恢复。
他查阅过好多好多资料和文献,的确有病人短时间恢复了记忆。
他一直盼着那一天,哪怕就几分钟,也足够了。
可惜,奇迹并没有出现。
张海滨找了整整一下午,直到晚上八点,一无所获的回了家。
母亲蜷缩在沙发上,小姨陪着她,姨夫和妻子也都出去找了,儿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
他结婚晚,45了儿子才读初中。
“没找到吗?”见他回来,母亲挣扎着爬了起来!
“没有!”他冷着脸,口气生硬。
“我联系了交警大队的朋友,看看有没有车祸事故无人认领的遇害者。一会儿就有消息了!”
“不会的!你爸虽然记忆不行可他知道躲车,肯定不会!再找找!你再去找找吧!”
“还找什么!非要累死所有的人才罢休吗?早就应该把他送走,哼,他那种人走了就走了,活着只会拖累人!”
“小海!”
小姨站了起来,母亲一个劲的哆嗦。
“你再恨他他也是你爸,我承认姐夫不会教育孩子,可他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无情,你们父子俩一样犟,这么多年,误会越来越深,我多少次找你聊,一开口你就躲,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就算你爸小时候经常挖苦你,可他心里还是渴望你成才的,他一直很关心你!”
“他关心我?”
张海滨大笑!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小孩子吧!别替他洗白了!”
“你以为你的学费生活费哪来的,你结婚的房子,婚车,仪仗队,你姨夫一个开出租的,有那个本事?”
“玲玲!”
母亲拽着小姨 “他不会信的,我早都说过几次了!”
“他不是不信,是不想相信!”
小姨恶狠狠盯着张海滨。
“你们父子俩都是倔驴,明明心里都关心对方,渴望彼此的认可,偏偏就是谁都不开口!活该一个傻子一个疯子,不值得同情,我就可怜我姐,怎么遇到你们父子俩,一辈子跟着生气!”
“爸,爷爷其实记得你!”
儿子放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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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什么,他都糊涂多少年了!写你的作业去!”
张海滨心乱如麻,小姨的话撬开了他心脏上最薄弱的那个点。
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法掩饰的情感。
“真的,前几天他还问过我,哪里有卖糖瓜的,他说小海最爱吃。”
儿子很认真的说,“不过,他就想起了一会儿,等我再问他,他又不记得了,我想告诉你来着,可是你不理我。”
“糖瓜?”
张海滨面露茫然,“我从来都不吃那种东西。”
“你小时候很爱吃的!”
母亲叹了口气,她擦了一下眼角。
“你小时候很淘气,特别挑食,可你就爱吃糖瓜,你爸就经常背着你去买。那时候你们父子俩可亲了,他惯你惯的不像话,谁碰一下都不行。”
“我才不信!”张海滨心口一缩,脸色依旧阴沉。
“姐没撒谎!”小姨接过话茬。
“你那时候太淘了,有一天居然把炮仗扔进了别人家炕洞里,差点引发重大的火灾,”
“当时好多人指责你爸,惯子如杀子,你这样早晚有一天会出大事。”
你爸这辈子都没这样低三下四过,挨家挨户赔偿损失,说好话。
他那么要面子的人,躬身弯腰和虾米一样。
回来后,他一夜没睡,抽了好几包烟。
从那天开始,你爸对你就变了。
变得严苛,嘴毒,不近人情。
或许他只是想换一种方式鼓励你,因为你们父子俩一种性格,太犟。
吃硬不吃软!
也许他的方法是有些极端,可他……
没等小姨说完,张海滨已经发疯似的跑了出去!
他听见了儿子说的那个地方!
就在刚才他搜寻的一个路口再往西的小胡同里,刚才他觉得太远了,父亲腿栓过一次不可能走那么远。
张海滨发疯一样蹬着自行车,泪水顺着脸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抹了一把眼泪,用尽全力的踩着车蹬子。
拼命地骑。
等他赶到的时候,店铺已经打烊了,老板贴了纸条。
春节放假,初五正常营业。
张海斌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如果刚才,他肯多骑一个路口,也许就不会错过了。
他看着手机,马上十点了,寒风刺骨。
他只穿了一件卫衣,又不认识路,能走到这个地方再找回家么?
张海滨低着头,双腿好像有千斤重,蹬着蹬着,他看不清路了。
冷风割着他的脸,雪花在半空飞舞。
他的眼前白茫茫的,分不清是雪还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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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他打了电话,妻子和姨夫都没找到人,小姨和母亲在小区门口等着,儿子也找了自己的小伙伴出去帮忙。
他能做什么呢?
挨家挨户问?
还是继续沿着回家的路找。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没人能猜到一个阿兹海默症患者脑海中的零星碎片记忆,让一个老人选择那条路,哪个方向?
可他还是要找,下雪了,瑞雪兆丰年的大雪。
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孔。
浓郁的酱香,酱油混合着甜醋的鱼香味儿,还有腌萝卜的独特香气。
这味道,像极了母亲炖的酱烧杂鱼。
前边,有一排平房。
不知道他怎么走的,居然拐进了城中村还没拆迁的老房子。
恍惚中,他好像记起了一些片段。
小时候,他们家好像也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那时候,爸爸总是背着他,举的高高的,飞快的从柏油马路上轻快的奔跑。
而他,在爸爸背上咯咯的笑着。
张海滨瞬间明白了!
他扔掉自行车,顺着鱼香味儿狂奔。
昏黄的暖光灯下,他看见父亲蜷缩在一户人家的窗口下,他看不清他的脸,映入眼帘的是父亲花白的头发,单薄的衣裳,瑟瑟发抖的身影。
“爸!”张海滨缓缓蹲下身子,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
“爸……”
他又喊了一句。
老人缓缓抬起头,朝着他笑。
“你哭什么?饿了吗?”
老人冰凉的手指轻轻擦着他的脸。
“这么大人了还哭,我有糖,给你吃一颗,不过,只能给你一个,剩下的要留给,要留给……”
他歪着头,“要给谁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甜吗?”
老人的眼神清澈见底。
他从怀里摸出的糖瓜已经化了,粘稠的成了一个大疙瘩,把张海滨的嘴都塞满了。
甜腻的酥香充斥着整个口腔。
“甜!特别好吃!”
张海滨蹲在地上,把父亲背了起来。
“爸,咱们回家!马上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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