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马小起
青岛崂山有一种当地人称“蚂蚱菜”的野菜，通常扎根在山下的砂砾土石中，每年3月长势最好。村里人将鲜芽嫩叶掐回，开水一烫，凉水浸泡，沥干切碎，配点五花肉包饺子，或直接凉拌撒上花生碎。那股与崂山绿茶相近、清甘鲜美的清香，真能把吃过的人牵引一辈子。
日前有朋友请我写副对联，坐到书桌前研墨，一句杜诗“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总在心头萦绕。忽听母亲在厨房喊：“中午要吃饺子吗？”先生使劲点头，我俩便带上小狗顺顺拎着小竹筐上山摘野菜去。此时樱桃已黄豆大，密密麻麻缀满树梢枝头。青杏也有样儿了，果肚上还顶着残花。果树下的蚂蚱菜鲜嫩蓬勃，小狗见我俩忙于掐菜，就在一旁刨土。我怕它糟蹋了茶园，不时管管它。我那一根筋的先生不提醒他换着地儿摘，他能把眼前的掐秃，没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他分不清菜叶老嫩。竹筐满了，下山把菜交给母亲，我们啥也不用管了。
中午母亲端上饺子，顿觉口齿间的这股鲜香才是做人真实不虚的享受。
此前两日，后屋大叔给我来送上山打的山泉水，并问询他老伴牙疼厉害该吃什么药。平时闲聊我告诉他去北京之前我在老家开过10年诊所，他记住了。我把两种药名写下来，让他去药店买回药，再告诉他怎么服用。上巳节这天下午，他又过来敲门喊话：“小马，你开的药真灵，你大姨牙不疼了。让我给你送点菜，她自己种的。”大叔一口乡音，让我恍惚又回到20年前开诊所的情景。接过菜一看，都择好洗净，这些小菜收拾起来费工夫。捧着菜，望着大叔一脸的憨笑，我也跟着傻笑起来。眼前情景不正是我抄的杜诗吗？“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这一年从北京来崂山生活，于我最大影响，便是对传统文化的切身体验。这里的风景给我身心的滋养大于生活艰辛。小院儿屋前浩渺大海，屋后苍翠野山。山脚至半山腰，是村里人自家开垦的菜地、果园、一层层碎石头砌成的茶园。半山腰上满栽樱桃树、杏树、茶树，花开成海。再往上全是马尾松，峭壁石缝里生发得虬曲奇绝，每一棵都以动人的姿态展示着坚韧的生命力。天气好的时候爬到山顶眺望大海，天地浩渺，山水清音。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大自然唤醒人的敬畏与景仰之心。再抄写那些田园诗词，笔端得未曾有的贴切与从容。五柳先生的穷困与达观，桃花源的神秘悠然，以我的小楷使之鲜活起来。
桃花源只能是文人的千古一梦，而平淡的日子里这种亲情乡情与自然风光带来的慰藉，弥足珍贵。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10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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