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世界杯“蝾螈化”改造引争议：审美、生态与民生三重拷问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美加墨世界杯即将开幕，作为承办地的墨西哥城正全力冲刺城市景观升级工程，以本土特有的濒危两栖动物钝口螈为核心大面积装点城市公共空间。然而这场席卷桥梁、站台、隧道与轨道交通的全城“蝾螈化”改造落地后，却在审美取向、生态保护、公共财政分配三个层面引发热议，成为本届世界杯筹备阶段备受舆论关注的话题。

蝾螈出圈：珍稀动物升级网红

墨西哥钝口螈俗称“六角恐龙”，是墨西哥中部独有的两栖生物，于2019年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入极危物种名录。与传统印象中恐龙的骇人形象不同，钝口螈即使成年后也保持着圆脸大眼的幼年期特征，只因头顶6条羽状外鳃才有了“六角恐龙”的别称，阴差阳错地与巨兽产生了关联。呆萌可喜的钝口螈实则憨态可掬，人工培育的品种更是凭借其艳丽的色泽，成为宠物市场的网红。

作为墨西哥中部河谷标志性生物，钝口螈无疑是墨城极具分量的文化符号：该国现行50比索纸币背面就印着钝口螈的图案；首都查普尔特佩克动物园专设蝾螈繁育展馆；旅游大巴、文创纪念品上也时常可以看到它们的形象……依托这份独特的文化联结，墨城市政府将其定为本届世界杯赛事的官方城市吉祥物，为这只头戴羽冠的粉色墨西哥钝口螈取名“阿霍洛戈尔”，并顺势铺开全城“蝾螈化”改造。

走在墨西哥城主城区，从通往阿兹特克体育场的人行廊道到城市高架桥，紫色基底搭配圆脸蛋、羽状外鳃的卡通蝾螈图案随处可见；主干道改革大道的地下隧道内壁绘满巨幅彩绘，甚至连部分道路的地面上也出现了蝾螈图案；多条通勤轻轨整车被画上融合了阿兹特克古文明风格的紫色钝口螈图案；此前伫立在赛场入口、身披墨西哥国家队10号战袍、近3米高的金属蝾螈雕塑“阿霍洛戈尔”，更一度成为球迷和游客争相打卡的地标……从街边标识牌到人行步道装饰，钝口螈形象已然渗透城市各类公共空间，成为本届世界杯期间墨城最直观的视觉符号。

争议四起：舆论分歧快速发酵

在墨城市长克拉拉·布鲁加达看来，钝口螈扎根霍奇米尔科湿地，承载着本土自然脉络，理应成为象征墨城的文化骄傲。而女性主义象征色紫色的广泛应用，则与墨城打造“女性主义城市”的施政目标相契合。她或许不曾料到，轰轰烈烈的“蝾螈化”改造落地后，随之而来的却是舆论分歧的快速发酵。

市民层面的争议，集中在审美观感与公共资金使用优先级。不少居民直言自己并不反对借世界杯契机升级城市面貌，但满城大面积的紫黄撞色涂装“让人一言难尽”。根据当地媒体的说法，这些“蝾螈化”涂装项目的总造价高达6210万比索（约合2424万元人民币），加之720万比索（约合281万元人民币）的工程监理费用和890万比索（约合347万元人民币）的赛事标识制作等配套开销，墨城为本届世界杯投入的专项美化费用数额不菲。

一边是数千万资金投入墙面彩绘，另一边是路面坑洼、管线老旧、积水内涝等民生问题迟迟得不到改善，许多市民在社交平台留言，批评市政当局改造重心明显错位，资源投放本末倒置。城市工程管理部门随即出面解释，称所有艺术化喷涂仅限于没有明确规范限制的裸露墙体、桥侧立面等闲置区域，车道标线、斑马线等法定交通标识仍保留原有配色，不会干扰市民日常出行安全，全城市政改造项目均符合现行城建法规。但这套官方说辞并没有消解民间的审美分歧，也难以抚平民众对资金错配的不满。

学术界的批评，落脚在濒危物种保护与商业符号滥用上。资料显示，全球现存野生钝口螈个体仅留存于墨西哥城南部的霍奇米尔科湿地。由于水体污染、城市扩张和外来物种入侵等因素，这里正面临严峻的生态压力，钝口螈的野外生存状况不容乐观。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的相关研究数据显示，霍奇米尔科湿地的野生钝口螈种群密度已从1998年的每平方公里约6000只，下降到2014年的每平方公里36只。在2024年启动的新一轮普查中，科研团队甚至未能通过传统撒网方式捕获野生钝口螈，仅依靠环境DNA检测判断其野外种群尚未完全消失。另有专家指出，城市涂装中体态鲜亮的淡紫色蝾螈是人工选育的宠物个体，并非濒临灭绝的野生钝口螈，这种美化式宣传易让公众产生“物种保护成效显著”的错觉，弱化全社会对湿地修复的关注与投入。

对比墨西哥另外两座世界杯承办城市的筹备思路，更能凸显墨西哥城“蝾螈化”改造的不同寻常。瓜达拉哈拉锚定马里亚奇民谣、龙舌兰酒等本土民俗标签，资金重点倾斜老城管网改造、历史街区修缮、轨道交通拓建；蒙特雷立足工业老城禀赋，推进轨道交通建设、湿地公园营建与全域绿化工程。三座城市截然不同的改造逻辑，无疑让墨城的“蝾螈美学”被置于行业审视之下。

随着世界杯脚步日益临近，五颜六色的蝾螈图案仍在持续填满墨西哥城的大街小巷。不可否认，可爱的钝口螈形象能够快速强化国际游客对这座城市的记忆，但舆论也逐渐达成愈发清晰的共识：短期赛事带来的客流终将散去，真正扎根在城市里的普通居民，才是所有城建投入长久的受用者。当濒危生灵在原生湿地苦苦挣扎，当民生基建尚存大量短板，耗费巨额公共资金堆砌的卡通蝾螈，或许难以成为世界杯留给墨西哥城的长久遗产。

原标题：《墨西哥城世界杯“蝾螈化”改造引争议：审美、生态与民生三重拷问》

栏目主编：刘畅 文字编辑：刘佳雯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文汇报 陆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