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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这一句,大约所有华人都是听过的。然而陈近南何以英雄,红花亭何在,洪门何所从来,却是一团苍茫的迷雾。正史里寻不见的,在稗官野史中却是纷纷扬扬;档案里查不到的,在口耳相传之间却是代代不辍。这是一种奇特的“无中生有”,一个由民间记忆编织而成的传说织体,以“反清复明”四字为经纬,纵横数百年,终成一部独一无二的民族叙事。我既不是秘密社会中人,亦非专治此学的史家,只不过是一个偶然翻过几册会簿、听过几段传说的普通致公党员,如今将这些零碎的印象拼凑起来,权当为一个久已消逝的世界立一面文字的香堂罢了。
此一传说,自然非一人一时之作。它的根须伸向明末清初那场天崩地裂的家国巨变,它的枝叶却越过有清一代、直抵辛亥革命的烽火年月。其间增增减减、修修补补,每一代人都往里面填进自己的热血与想象,遂造就了一座庞大的叙事殿堂。殿中的人物——那一位位被奉为始祖、五宗、五祖、五义、五杰、三英的英雄——与其说是有血有肉的历史真人,不如说是凝聚了某种德性与抱负的理想化身。这便是“史诗”之所以成为史诗的秘密:它不追求历史的精确,而追求精神的真切。就让我从这座殿堂的根基说起罢。
二
始祖何以始祖?那是要回到明亡那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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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山(傅青主)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闯破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次年,清兵入关,南方诸臣拥立福王朱由崧,改元弘光,是为南明之始。此时一位名叫殷洪盛的进士,正奔走于江淮之间。据洪门秘籍《会簿》所载,殷洪盛,字洪英,生于万历年间,崇祯四年(1631年)登进士第,授官于朝。明亡后,他奉史可法之命北上窥探清廷虚实,沿途遍访志士,途中先后见到了傅山、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四人,商议创立一种名曰“汉留”的组织,取“保留我汉民族一线生机”之意——这一个命名,便将一个江湖秘密团体,一举抬升至文化传承与民族救亡的宏大格局之上。这便是洪门传说中“五先贤”的由来,也称“五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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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武
这五位先贤——殷洪盛、傅山、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皆是名震一时的大学者。傅山(傅青主)是道家思想家,亦是名医、书画家。明亡后着朱衣道袍以示不忘故国,曾参与密谋起义。顾炎武的思想则更为人所知,他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一言,为洪门的行动提供了最宏大的正当性。黄宗羲(黄梨洲)是中国思想启蒙之父,王夫之(王船山)则是文武双修的“儒侠”。这些人物被纳入洪门的始祖谱系,并非因为他们实际创建了洪门,而是因为他们代表了洪门最可宝贵的——士者的气节与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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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
此一“知识分子起源说”,以“汉留”为组织之本,将洪门的根牢牢扎在士人的忧患意识之中。这正是洪门传说不同凡响之处:它与其他的秘密社会迥然有别,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贩夫走卒的抱团取暖,而是一场“士与侠的结盟”,一次精英理想与民间武力的汇流。后世孙中山先生为发动华侨支持革命,将洪门入会誓词中的“反清复明”改造为“振兴中华”,此举看似轻巧的移花接木,其实早在一百多年前的五先贤谱系中便埋下了伏笔——洪门的“明”从来就不只是朱姓的明,而是汉文化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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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之
三
始祖是思想之源,而真正将这一思想化为行动、以血肉之躯撑起洪门浩荡事业的,是另一批被后世尊为“五宗”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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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
此“五宗”,据《洪门志》及诸多会簿所载,乃是文宗史可法、武宗郑成功、宣宗陈近南、达宗万云龙、威宗苏洪光(天佑洪)。这五位,在洪门传说中扮演着截然不同而又彼此互补的角色:史可法代表忠贞不渝的殉国气节,郑成功代表武装抗争的武力根基,陈近南代表红花亭结义的谋划运筹,万云龙代表早年举义的勇猛振臂,苏洪光则代表洪门后续发展演变的承前启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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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
史可法与郑成功,是历史中的真人,死得壮烈,活得光焰万丈。史可法扬州殉国的事迹早已进入民族集体记忆,他在洪门传说中被推为“文宗”,正因其以一介文臣之身,于大厦将倾之际担起了守土御敌的重任。郑成功收复台湾、奉明朝正朔于海外,更是洪门传说中不可动摇的基石。许多洪门分支直接尊郑成功为“开山老祖”,以此为洪门赋予正统的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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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近南(《鹿鼎记》剧照)
至于宣宗陈近南,则是在传说与历史的交界处最为扑朔迷离的一位。他在金庸的《鹿鼎记》中被塑造成文武双全的天地会总舵主,一句“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语深刻入了千千万万读者的心。而事实上,陈近南的历史原型乃是郑成功的部将陈永华(1634—1680),一位开台先驱,在台湾兴修水利、发展贸易,建立了第一座孔庙与学校。陈永华并非武林高手,亦非军事统帅——史料中找不出他直接指挥战斗的任何记录——但他以“智识阶级而又沉痛于亡国者”的身份,成为洪门内部传说中的核心符号。这一符号的塑造过程,正是洪门传说最迷人的地方:它将一个真实的文官,一层一层地叠上侠客的外衣,最终造就了一位集文武于一身的理想领袖。
万云龙与苏洪光则更多存在于会簿的记述之中。万云龙是传说中最早在红花亭举起义旗的先驱,苏洪光则是洪门在清代中后期演化出三合会等分支的关键人物。有此五位贯穿于整个清代洪门历史进程的“宗”,洪门的精神殿堂才算真正建成。
四
五先贤立其教,五宗定其志。然而一个组织若要落地生根、开花散叶,还需要一群真正的拓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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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洪门“前五祖”的故事。前五祖即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五人。据洪门“西鲁传说”所述,康熙年间西鲁国犯边,清廷征讨不利,最终由少林寺僧人揭皇榜西征,大破西鲁之军。不料功成之后,僧人反遭猜忌,清廷兵焚少林,僧人死伤殆尽——这一段故事,在洪门传说是悲情而壮烈的开篇。蔡德忠等五人凭着精湛的武功杀出重围,逃至福建云霄高溪一带的灵著王庙暂避,暗中组织力量,伺机开展反清复明活动,由此被尊为“洪门前五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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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南少林
这五位武僧逃散之后,各奔东西,各立门户,各传一脉。他们不是什么开疆拓土的帝王将相,却为后世那些声名赫赫的秘密会社,悄悄埋下了最初的种子:长房蔡德忠,堂号青莲堂,举的是黑旗。他在福建、甘肃一带扎下根去,日后那枝叶繁茂的“天地会”,便从他这儿得了火种。二房方大洪,堂号洪顺堂,红旗飘飘,在两广及港澳一带衍化为蔚为大观的“三合会”——这名字,后来在珠江三角洲的码头上、在海外华侨的口耳之间,无人不知。三房胡德帝,堂号家后堂,赤旗一展,他的门徒或追随者一路向西,闯入川滇的崇山峻岭,深深影响了后来被巴蜀人唤作“袍哥”的那股庞大势力。四房马超兴,堂号参天堂,白旗猎猎,在湖广的码头与军营中悄然扎根,后来席卷两湖及长江中下游的“哥老会”,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传承。五房李式开,堂号宏化堂,绿旗低垂,却在江浙的富庶之地播下了反清的种子——几十年后,那场震惊天下的“小刀会”起义,暗地里便从他这儿得了最初的底气。
从长房的天地会到五房的宏化堂,这五房分支所指向的,正是清代乃至民国时期中国大地上最为活跃的民间秘密会社。一群僧人,一把火,一次逃亡,竟将反清的种子撒遍了江南海北。从这个意义上说,前五祖才是洪门行动的真正源头。五先贤提供了纲领,五宗灌注了信念,而真正将洪门的血脉播向全国、使其枝叶覆盖南北的,恰恰是这五位从少林火海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武僧。
五
然而英雄的叙事从来不是单线的。前五祖之后的洪门传说,又衍生出了“中五祖”与“后五祖”,从而构成一条完整的传承链条。
据《洪门志》所载,中五祖为杨仗佑、方惠成、吴天成、林大江、张敬之五人。传说前五祖在逃亡途中,险象环生,屡次陷于危难。正是中五祖挺身而出,舍身相助,给予前五祖关键的庇护与支持。他们既是前五祖的英雄相惜者,亦是洪门发展史上的关键过渡者。如果说前五祖象征着洪门事业的创始与开创,那么中五祖便象征着一代侠者在这种伟大事业面临夭折风险时的再坚持、再接力——没有他们,前五祖的孤军可能早已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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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长汀宝珠寺
后五祖则由李式地、洪太岁、吴天佑、林永超、姚必达五人组成。与前中两批的渊源相比,后五祖的面貌最为特殊,他们皆是福建宝珠寺的僧人。传说前五祖辗转到达宝珠寺之后,这五位僧人不仅慷慨收留了他们,更与他们共商反清大计,在后五祖的协助下,前五祖得以重整旗鼓、再度出发。因此后五祖承载的,是洪门在重重镇压之下如何守住香火、递接传承的历史隐喻。民间以英雄的辈分来述说这段历史,层累叠加,终成十五位“祖”的绵长谱系。
六
除了承担开创与传承任务的十五祖之外,洪门的英雄谱系中还有一批特殊的人物,他们的角色并非武力开创者,而是“忠义”这个至高准则的具象化身。
这便是“五义”——郑君达、谢邦恒、黄昌成、吴廷贵、周洪英。在这五人中,郑君达最为知名。传说他是郑成功的部将,与少林五祖结下生死之交。然而叛徒陈文魁与马福仪陷害了他,郑君达的牺牲成为洪门叙事中一段反复被提及的悲情段落。他的死,被当作洪门内最不能饶恕的背叛案例,由此催生了洪门内部惩处叛徒的严厉规约。除郑君达之外,谢邦恒常常被记述为前五祖逃亡时的一位船夫,以微末的身份施以巨大的援手;黄昌成、吴廷贵、周洪英的事迹虽记载有限,却与其他人互力互补,共同撑起了洪门叙事中“忠义”这个道德的天平。
五义之后,还有“五杰”——郑道德、郑道芳、韩龙、韩虎、李昌国。这五人多是五义诸人的亲属或追随者,在五义的壮烈牺牲之后,他们接过火种,彰显洪门的家族传承与代代相继的忠诚精神。此外还有“三英”——郭秀英、郑玉兰、钟文君,是洪门传说中少有的女性英雄。相传三英于三河合流之处,为免受清军凌辱而投河自尽,用壮烈的死亡诠释了洪门所尊崇的节操与刚烈。这些人物层层叠叠,从男到女、从将到卒、从宗室贵胄到贩夫走卒,几乎囊括了一个民间社会所能想象的一切忠肝义胆的理想类型。
七
现在,该说到那座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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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五祖祠致公堂国币年费证券背面中间的红花即红花亭(宋汉晓)
红花亭,对于洪门而言,从来不止是一座亭子。它是这个秘密组织的圣殿,是所有史诗汇流之处,是整个传说最核心的精神坐标。据洪门相传,康熙十三年(1674年),少林五祖与各路人马云集红花亭,盟誓结义,同举反清的大旗。就在红花亭上,传说有天地红光降临,恰好与盟主“朱洪竹”(一说“朱洪竺”)的名字相应。众人于是以“洪”为姓——此“洪”字另有一解:繁体“漢”字去掉“中土”,便是“洪”字,意为“汉人失去了中原国土”。亦有人将其与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年号“洪武”相关联。无论哪种解释,都与家国之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此这个组织便称作“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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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市荔城区西天尾镇林山村红花亭
在今天的现实地理中,那座被称为“红花亭”的亭子依然存在——福建省莆田市荔城区西天尾镇林山村的南少林寺附近,有一座建于1646年的石木结构古亭。亭内的匾额上,“保民殿”的“民”字最后一笔特意向上出头,寓意“为民出头”、“反清复明”。这座亭子已成为全球洪门弟子心目中最重要的寻根祭祖之地。此外,湖北襄阳也被认为是传说中红花亭聚义的精神源头,广东惠州红花湖景区则另有一座纪念性同名亭子。而在洪门的内部仪式中,诸如“开香堂”等入会大典上,“红花亭”往往被写在最高处的牌位之上,作为整个礼仪的最高精神指引。也就是说,红花亭既是一处实际的古亭遗存,也是洪门信仰中被反复言说、反复铭记的精神图腾。
正是在这座红花亭里,那一句暗语——“红花亭畔哪一堂?”——成为洪门兄弟相认的口令,也是这个秘密世界代代传承的秘密链环中最核心的一环。
八
至此,我们不妨将所有的人物放入一幅完整的图景中。
这部史诗的第一重是“五先贤”——殷洪盛、傅山、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代表洪门的“纲领与道义”,是“士”的精神传承。
第二重是“五宗”——文宗史可法、武宗郑成功、宣宗陈近南、达宗万云龙、威宗苏洪光,代表洪门的“信念与行动”,是“侠”的至高标准。
第三重是“前五祖”——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代表洪门的“武力根基与开创”,是洪门武力的最初播种者。
第四重是“中五祖”与“后五祖”,代表洪门的“延续、输送与接续”,没有他们便没有完整的传承叙事。
第五重是“五义”“五杰”“三英”等一系列人物,代表洪门的“道德内涵”。他们的牺牲、跟随、悲壮结局,定义了洪门内部最核心的价值观——忠与义,舍小我为大我。
这一层层人物,并非彼此割裂的存在,而是如同一座金字塔,从思想到精神、从精神到行动、从行动到传承、从传承到牺牲,层层叠叠,垒成了一座复杂的民间英雄殿堂。
九
说破了不过是史家的一个判断:洪门的“西鲁传说”也好,“前五祖”的逃亡也好,“红花亭”的聚义也好,多半出自后人的建构。陈永华生前,天地会尚未诞生。那五位大儒,未必真的会过面、议过“汉留”——传说中说殷洪盛在1645年拜访了傅山、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人,这在史料中并无确凿佐证。那些生于福建、死于台湾的开台先驱,与在大陆上秘密结社的“哥老会”“三合会”,其实隔着数十年的时差。此一真相,治中国秘密社会的学者早已辨析清楚。
然而这又何妨?一座庙里供奉的神明,有几个是真人真事?洪门这座文字之庙、口传之庙,它所供奉的,从来就不只是逝去的古人,而是民族精神中那些最值得被反复言说的美德——忠诚、牺牲、反抗与不屈服。清末革命党人孙中山先生为发动华侨支持革命,加入洪门组织,他巧妙地改造洪门的誓词,将“反清复明”升华为“振兴中华”。这一改,便是从一个旧时代的史诗转向了一个新时代的纪元。洪门的传说并没有终结,它又翻开了新的篇章——只是这一次,红花亭上唱的不再是“反清复明”,而是“复兴中华”了。
回看康熙十三年那一年的红花亭,谁知道那是哪一年的红花亭呢?是传说也罢,是历史也罢,是后人的思念与建构也罢,那几百年间在暗夜里低低传诵的暗语与切口,与那些在昏暗的香堂上对着“红花亭”牌位顶礼膜拜的洪门兄弟,他们所守护的,原不是一段确切的历史,而是一种不灭的情怀——诚如顾炎武所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大义如此,则史实何在,似乎也无须再刨根问底了。
作者:徐浩(Hume),致公党员,现任澳门国际青年智库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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