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7.5万字复盘，73次点名无招：“尖尾雨燕”能飞到AI时代吗？

因为一篇7.5万字的复盘文章，钉钉CEO无招又被推上风口浪尖。

这篇复盘的作者幽素（阿里花名）在钉钉呆了近一年，是最晚加入、也是最后⼀个留下并送⾛钉钉ONE项目的核心PD，他用个人视角记录了一款AI办公产品从诞生到落幕的全过程。

ONE是无招回归钉钉后主推的、号称“AI原生”的核心项目，目标成为钉钉AI时代新入口，DAU峰值一度超过300万。

就是这样一个备受重视、已经出成绩的项目，最终被内部定为“低于预期，收缩调整”。

一个细节是，在这篇7.5万字复盘中，无招的名字出现了73次。随着这篇复盘从阿里内网火到了整个网络，无招回归阿里后的争议再次被网友讨论。

幽素花了大量笔墨记录ONE的定位、发展、问题和纠结，但关键时刻，推动和拍板的是无招；ONE项目本身，也贯穿着钉钉和无招在AI时代的意志。

但是和网友和外界的声讨不同，幽素并没有否认无招的强势性格和管理。

笔者读完这篇复盘，看到的是阿里转型的压力和无招回归后的压力，在AI时代被放到最大。

无招的面试

幽素进钉钉的最后一面是无招。

他提到一个细节：钉钉⾯试前要先完成的一份⼤作业，题⽬是“族谱上钉”。即把家族成员拉进钉钉，建⽴⼀个6⼈以上的族谱组织，让他们体验并产生产品⻅解

但因为幽素家里人少，⽆法满⾜“6⼈以上家族组织”的要求，所以做了代偿的证明⼯作，比如去本地图书馆查阅真实的⼤型族谱、调研专⻔做族谱⽣意的商家、动员朋友上钉钉等。

对此，无招反复追问：为什么做不成？甚至追问了⼀系列低宜⼈性、可能被投诉的问题。

而在反复追问确认幽素确实凑不⻬后，他沉默了⼤概⼗⼏秒，然后开始讲2014年他刚做钉钉时的经历：

彼时的钉钉也没有办法证明⾃⼰的价值，没有成熟产品和市场共识，无招只能⼀遍遍⻅客户、确认需求、陪笑脸， 先承诺、再把东⻄做出来。

幽素当时的感受是，钉钉是⼀个后厨式的⼯作环境，而无招就是主厨，他把⾃⼰的审美、野⼼、控制欲和成就欲，全部压缩进⼀套系统⾥，然后要求每个进⼊其中的⼈，都先接受这套系统的重⼒。

“这是⼀种对⼈的服从性⾼于对⼈的能⼒的考察。我并不完全同意⽆招说的，但被某种信念系统吸引了。”

彼时，幽素已经被朋友警告过钉钉在指导产品⼯作过程中的“暴虐”，并且外界已经有了无招回归钉钉后强推新规的报道：早会晚会、禁用小红书、缩短午休时间、深夜十二点多巡查工位等等。

但他还是选择钉钉，其中20%的原因在于与无招⾯试聊得⽐较愉快。

幽素认为，在那次⾯试中，无招更多是以⼀种温和的态度，表达出对⼈快速判断的能⼒和对产品的偏执的理想主义。

这次面试，无招给幽素的判断是“学术底⾊”太重，而幽素对无招的印象是：是⼀个超级产品经理型CEO。

无招和老钉钉的坚持

⽆招在2025年4⽉1⽇回归钉钉，8⽉25⽇开了第⼀次产品发布会。

ONE是这场发布会的主角。按照第⼀次发布会的口径，ONE 是“钉钉⾯向AI时代打造的、以Agent驱动的⼯作信息流”。

幽素认为，ONE从⼀开始就不是⼀个发心单纯的产品，它有四层发心：⽤户、产品、组织、商业。

简单来说，ONE既想替⽤户减负，也想成为钉钉在AI时代的新⼊⼝；既是⽆招回归后的重要战役，也是阿里AI消耗token、商业化的尝试。

但幽素认为，发心混乱，是ONE埋下的第一个隐患。因为产品的发心越纯粹，越容易诞生有历史价值；发心杂乱、主次不分，就会变成贪心而焦虑的产品。

而ONE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是产品定位：ONE应该服务管理者还是普通员工？是服务发信人还是收信人？

作为一个AI时代的新产品，ONE自带平权⾊彩、宏大愿景。从这个角度看，ONE应该服务普通员工。

但从商业和交付的维度而言，ONE又应该服务⽼板们。

这个“薛定谔的⽤户”问题，最终被钉钉的基因和无招的态度“解决”。

钉钉的基因，从诞生的第⼀天起，就是站在发信人立场的。

管理者购买钉钉，核心痛点是消解“我说的话，对⽅到底看⻅没有；我交代的事，到底有没有往前走”的确定性焦虑。

而无招是一个极具煽动力布道型的产品经理。从他对幽素讲述的过往经历可以看出，他是典型的“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在没有路径的时候，先把⾃⼰推到必须兑现的位置上。

幽素认为，这是老钉钉⼀以贯之的权力美学：站在发信⼈⼀侧，替组织争取绝对的确定性，⽤强触达把事情硬生生往前推。

无招的态度和钉钉的基因，也决定了ONE的定位偏向。

比如，ONE备受争议的“已读机制”，即ONE的卡片，只要用户看了就会显示“已读”。

事实上，内部⼀开始讨论过其他⽅案，⽐如“只读卡⽚不算已读”“进⼊IM详情页才算已读”。这些⽅案都被否决了。

因为⽆招认为，这会损害发信⼈的利益，也会动摇钉钉的根本。

像无招一样的用户

幽素在复盘时，有一个章节单独写到无招。

他不是为了批判，而是因为无招代表着一部分ONE的重要用户：极强势、极⾼权重、极有产品表达欲。

据幽素回忆，无招的头像是⼀个武侠形象的⿊⽩背影，上⾯写着“⽆招”两个字。

这个符号本身就很有意思：武侠、背影、招式之外的招式，既有江湖⽓，也有强烈的⾃我命名。

无招有⼀套相当⼀致的产品⼈格：⾼密度、⾼能动、⾼控制欲。他处理⼤量消息、会议、组织信息，需要快速推进，需要确定性，也需要⼀个系统把事情往前推。

幽素认为，无招对ONE的需求和普通用户是不一致的，但他是CEO，是发信⼈，是组织⽬标的承压者，也是钉钉历史成功经验的携带者。

可以说，无数个“无招”一样的老板，成为钉钉产品的重要服务对象。

而无招回归阿里，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

2025年，阿里刚经历一场从上而下的变革，定下“用户为先，AI驱动”的主线，以吴泳铭为代表的“少壮派”成为核心。

围绕电商和AI两个战场，阿里内部权力也重新划分：蒋凡成为阿里电商负责人，而AI由吴泳铭直接督战。

阿里最高权力机构阿里合伙人也发生巨变，张勇、彭蕾、戴珊、俞永福等9位元老退出合伙人序列，阿里合伙人从26人精简至17人，管理层进一步向一线业务、技术派倾斜。

值得一提的是，近期阿里CTO吴泽明（花名范禹） 正式加入合伙委员会。当前的阿里合伙委员会形成马云、蔡崇信、吴泳铭、蒋凡、吴泽明的“最高五人决策组”。

其中，吴泳铭、蒋凡、吴泽明三人为技术出身，技术派占据决策层主流，标志着技术、AI成为阿里第一优先级。

对于无招本人，回归阿里意味着扛起钉钉作为阿里B端AI核心的重担。无招除了要完成寻找阿里AI入口的任务，也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成功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无招的钉钉签名是“Stay Hungry, Stay Foolish”。这是乔布斯2005年在斯坦福大学毕业演讲的励志名言，通俗翻译是“保持饥饿，保持愚钝”，更引申的解释是“求知若渴，虚怀若愚”。

无招和乔布斯有相似的人生经历：同样做出了成功的产品，同样不甘心的离开再次创业，同样被“召回”被重新寄予厚望。

乔布斯回归后，带领苹果实现绝境逆转、创造新的商业奇迹；无招回归后，能否让钉钉成功转型成AI时代入口？

围绕无招的汇报

“⼀个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因为失败会留下伤⼝，⽽成功会留下⼿感。”幽素认为，无招归来后，面临AI重新洗牌的机会，时代重新开局的诱惑。

而ONE项目，带着转型的急迫和老钉钉的固执：它急着做成新入口，急着证明钉钉没有老，急着把AI落到消息、日程、审批和组织关系⾥。

无招的节奏决定着ONE的节奏。

钉钉有个节奏叫“每日⼀包”。简单说，就是每天都要做出让⽤户有感知的东西，每天都要有东西给无招验收。

“每日一包”原本是为了团队可以更敏捷的反应，但它最终退化成了高管意志下的⼀场实验。

无招喜欢的，才是员工喜欢汇报的。

按照幽素的描述，员工每日都忙于对无招信息流的响应：

⼀般早上九点到十一点，有问题，无招会直接发给技术负责⼈或管理层群；

管理层各自响应，领走问题；

⼀个小时内反馈打算怎么处理，二十四小时内交付。

幽素还提到这样一件事，有一个同事去广东拜访某家企业，对方领导层⾮常重视ONE的能力，希望用卡片的形式，动态、智能地安排保安和保洁每天的⼯作内容和顺序。

他兴冲冲向无招汇报这个case，但无招并不欣赏，因为他的判断是，ONE不是要服务保安保洁，⽽是要服务老板、管理者和⾼净值⼈群。

这套机制的好处是老板不隔层，及时解决问题只要，问题进⼊⽆招视野，就会获得极⾼权重；但问题是，无招没有看见、而用户关心的问题，被无限期排期。

最终，只有无招关心的，并且可以快速解决、展示的问题，才是员工喜欢汇报的。真正的问题被回避了。

而员工工作的重点，也变成了汇报。

幽素称，他对C6楼印象最深、待得最久的地⽅，除了四楼中庭的封闭项⽬室，就是五楼东南⻆⽆招的会议办公室，以及门口围出来的⼀⼩⽚沙发等待区。

ONE在开发最紧张的时候，每周⾄少要做两次汇报，无招有时候也会“闪击”项⽬室。

每次在门外会等待，短则十几分钟，半个小时，⻓则一两个⼩时，有时候下午4点，最后变成晚上12点以后直接在项⽬室汇报。

无招和员工

幽素认为，AI的⼀⼤价值，是把奢侈品级别的服务下放给普通⼈。这和无招和老钉钉的定位有明显偏差。

ONE到后期，团队人心的问题已经开始出现。幽素认为，这个问题很复杂，“不能只算在某个⼈头上，也不能只算在某个产品决策头上”。

2025年11月，幽素和另⼀个产品早上8点找⽆招汇报，无招点出他们最⼤的问题是没有团结好团队，“人心散了，你们知道吗？”

我们在上文中提到，无招回归时，曾推出钉钉新规，猛抓考勤。据腾讯深网报道，无招回归后两三个月，离职员工达到三四百人。

而无招解释，这是筛选“同道者”，“创业者会选择跟创业者在一起”。

幽素也经历过这段时期，去年4月份，有⼀阵⼦，每天中午⼀点半午休刚结束的时候，⽆招会在⼯区巡视。

“有回我也撞着了，只⻅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来，在他头顶抛下⼀个天使的反光圈。他皱着眉，像⼀颗闪亮的金色⻜贼，在工位间闪动游⾛，后⾯陪同巡幸的HR和leaders们骑着光轮2001都追不上。”

他抓住了一些“玩”微信的同事，同事的SM被要求⼿写⼀份检讨书发到群⾥。

幽素认为，钉钉是个勤⾏，是早餐店，杂耍摊，手工业，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这是幽素对钉钉产研最深的敬意和赞美。

钉钉的快，甚至超越被调侃“心脏和字节只能跳动一个”的字节，字节的员工都认为字节的开发速度没有钉钉快。

但是，“都白瞎了”。

在这篇7.5万字的复盘开头，幽素就介绍了钉钉的动物园形象钉三多。

它是⼀只尖尾⾬燕，世界上平飞最快的⻦类之⼀。它最特殊的地⽅在于，可以吃喝、 睡眠、交配通通在空中完成，连续飞行三百多天不落地。

钉钉是一只尖尾⾬燕，无招也是一只尖尾⾬燕，他希望员工都是尖尾⾬燕。

在AI大时代下，人人都想抓住时代红利，大厂更是如此。

他们有更多的精力和资本，也有更不能输的理由。他们是互联网时代的最大赢家，也想将不败纪录延续到AI时代。

新的AI时代，新的字节、腾讯等巨头势力划分，无招坚持的老钉钉打法能否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