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味的便民设施！丰巢取件被指强迫看广告，谁来解决“绑架”用户看广告的问题？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盛华观察

　　在上海工作的市民小郭，每天傍晚去丰巢柜取快递早已成了一项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差事。就在6月3日，他像往常一样扫码取件，跳出来的却不是取件信息，而是一款游戏的强制广告。“现在取快递像取经，点跳过都要小心翼翼。”小郭一边扫码一边向记者吐槽。

　　与小郭有着相同遭遇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取件如“扫雷”：广告套路层出不穷

　　近期，上海多名市民集中反映，使用丰巢智能快递柜取件时，每一次扫码都变成了一场与广告斗智斗勇的体验。据界面新闻报道，弹出的各类诱导广告关闭按钮不仅位置隐蔽，且常常小于5毫米。部分广告还带有“摇一摇”跳转功能，手机轻微晃动即触发页面跳转，被用户戏称为“取快递像扫雷”。

　　更让用户无奈的是，即使百般小心，陷阱依然防不胜防。家住深圳福田区的刘女士向记者讲述了一次令人哭笑不得的经历：她去小区丰巢柜取包裹，手机扫码后弹出一个“披萨订餐”活动窗口，并给出“同意”和“不同意”两个选项——其中“同意”栏还被进行了描红引导。更令她恼火的是，在点击了“不同意”选项后，页面仍然跳转到了广告官网。

　　在记者实地走访多个小区过程中，丰巢取件流程暴露出的问题远不止于此：部分柜机强制要求用户关注公众号，未关注者无法直接扫码开柜；以“新人领10元券”“开通会员免保管费”等为噱头的诱导性弹窗频繁出现；关闭按钮被设计得极其隐蔽，误导用户误触“立即领取”；更有甚者，部分活动页面过度索取权限，要求授权手机号、位置信息，甚至引导用户下载独立APP。

　　“有时候赶时间，一着急就点错了，误触后要退出重新扫码，人多的时候又得排队等，既浪费我的时间又耽误后面也要取件的人。”市民张先生抱怨道，“取个快递搞得像在‘扫雷’”。

　　丰巢客服：暂无法关闭广告

　　面对汹涌的用户质疑，界面新闻记者6月9日以用户身份致电丰巢官方客服。工作人员表示，目前弹窗广告和跳转广告暂时无法关闭，广告弹窗覆盖所有丰巢柜机，“不分区域和机型”。客服人员同时承诺，之后会优化广告相关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被“广告绑架”的体验并非丰巢一家的独有问题。界面新闻了解到，云柜等品牌的快递柜同样存在扫码前后弹窗、跳转广告的问题。云柜客服同样向记者表示，其也不支持关闭弹窗和跳转广告。这意味着，对于通过扫码取件的广大用户而言，无论选择哪一家快递柜，似乎都只能在夹缝中“被迫观看”。

　　变味的便民设施

　　快递柜的初衷本是打通社区物流“最后一公里”的便民基础设施。然而，这套以用户体验为代价的商业逻辑，正把原本省时省力的取件事变成了一项需要小心翼翼、谨防误触的麻烦事。有评论尖锐地指出，广告侵扰不仅消耗公众的时间与耐心，更折射出便民服务被过度商业化、公共资源被无偿私用的深层问题。

　　从法律视角看，快递柜强制广告的做法存在明显合规争议。《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弹窗广告必须“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不得出现“没有关闭标志或者计时结束才能关闭广告”“关闭标志虚假、不可清晰辨识或者难以定位”“关闭广告须经两次以上点击”等情形。多地市场监管部门也已明确规定，政务办理、生活缴费、民生办事等刚需扫码场景，弹窗广告必须支持一键关闭，禁止恶意跳转、强制诱导。快递柜服务面向全体居民，属于典型的民生刚需场景，理应纳入同一监管标准。

　　法律界人士亦指出，根据《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强制跳转广告应当设置显著关闭按钮，且不得影响用户正常使用服务。若快递柜运营方通过技术手段故意降低关闭按钮有效性，可能涉嫌侵犯消费者的自主选择权。目前已有市民通过12315平台提交投诉。

　　为什么广告非看不可？

　　从商业角度看，快递柜之所以在广告投放上一再越界，深层原因在于其固有的盈利模式困境。腾讯新闻发表的一篇评论文章指出，快递柜属于社区配套公共服务，是居民生活无法替代的刚需。居民为了取件只能被动扫码、被动接受弹窗，没有任何选择权。运营方利用“服务必需、用户无法拒绝”的天然优势，把民生端口变成流量变现工具，“本质上是滥用公共服务场景、利用垄断地位牟利”。

　　根据公开信息，丰巢构建了“向快递员收费+广告收入+向用户收费”的三重变现模式，但这个模式长期以来深陷亏损泥潭。2021年至2023年，丰巢营收虽从25.26亿元增长至38.12亿元，净亏损却累计超过37亿元。截至2024年5月，丰巢拥有33万组智能快递柜，覆盖超过20.9万个小区，但高额的成本支出始终是压在企业头上的沉重负担。

　　而问题的另一面则是公共收益归属的灰色地带。有评论文章指出，所有小区快递柜均铺设在楼道、广场、空地等业主共有区域。根据民法典规定，小区公共空间的经营性收益，归全体业主共同所有，商用经营必须提前征得业主同意、定期公示收支情况。然而现状是：场地是业主的、流量是用户的、场景是公共的，全部广告收益却由快递柜运营方独占——业主既没有知情权，也没有决策权，更没有一分钱收益，还要承受广告误触困扰。

　　治理困局

　　事实上，监管部门对弹窗广告乱象一直保持着高压态势。就在今年6月，工信部通报了31款存在侵害用户权益行为的App及SDK，信息窗口乱跳转正是被重点整治的乱象之一。工信部信息通信管理局还专门发布通知，针对“618”促销期间部分APP采用高灵敏度“摇一摇”诱导跳转等问题，督促相关平台强化信息窗口呈现方式的规范管理，明确严禁违规呈现。

　　然而，整治的难点在于监管边界的模糊与执法效率的不足。一方面，快递柜属于线下与线上交叉的业务场景，其广告投放究竟归口市场监管部门还是通信管理部门，尚存在职能划分的模糊地带。另一方面，当监管部门刚对某种跳转手法进行规范，平台方又会迅速推出新的“变种”，形成“猫捉老鼠”的拉锯战。有业内人士指出，由于平台持续“技术创新”绕开限制，这一现状短期内恐难发生根本改变。

　　谁来解决“绑架”问题？

　　取件看广告之困，表面上是用户体验的瑕疵，实质上却是多重矛盾交汇的缩影：企业经营亏损与生存压力的倒逼、公共资源被商业过度开发的失范，以及新兴业态监管相对滞后的困境。小郭所抱怨的“取快递像取经”，背后折射出的是一家快递柜企业在重资产运营下的成本焦虑——广告从“辅助收入”逐步演变为“变相强制消费”。正如分析人士指出的那样，丰巢的“三重收费”模式在商业逻辑上确实存在，“但这不是精心设计的多赢模式，而是重资产运营下成本转嫁的无奈之举”。

　　强制广告的存在，正严重透支着快递柜行业最初的价值承诺。快递柜是打通社区物流“最后一百米”的基础设施，绝非某些企业盈利的自留地。商业盈利无可厚非，但不能建立在侵占公众权益的基础之上。面对这一“绑架”困局，业内普遍认为需要双向发力：一方面严格落实广告监管规则，规范刚需场景的广告投放，杜绝套路化、诱导式弹窗；另一方面必须厘清公共产权边界，要求快递柜企业公开广告营收明细，建立合理的收益共享机制。

　　而对于普通用户而言，丰巢线上客服表示，可以在丰巢APP内操作关闭部分广告展示——方法为在APP“我的—通用设置—隐私权限”中将广告展示按钮变灰。不过，这一设置在扫码取件页面的广告关闭问题上效果有限，仍无法根治扫码后跳转广告的困扰。已有市民通过12315平台提交投诉，试图以法律途径寻求解决。这至少表明，用户已经开始用脚投票，不再甘当被动观看的“流量饲料”。

　　快递柜强制广告的困局，正在考验监管部门的前瞻性、企业的合规自觉以及社会公众对于公共空间商业化的容忍边界。无论最终走向何方，一个朴素的问题始终摆在台面上：在享用公共服务这件事上，用户到底还要被迫看多少秒的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