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布雷回忆录》《毛泽东选集》《民国史料丛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大公报》《新民报晚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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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1月13日夜,南京。
书房里没有点灯。
陈布雷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吹得哗哗作响。
桌上摆着一叠没写完的稿纸,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一层薄薄的壳。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外头巡逻的士兵走过去又走回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进来,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三年前那个下午,他对着蒋介石说出那番话之后,蒋介石的脸色是怎样一点一点地变的。
那番话,他斟酌了数月,把每一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最终还是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看见蒋介石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肩膀微微僵着,久久没有转身。
那一夜,陈布雷吞下了安眠药。
遗书只有短短几行:"今春以来,目睹耳闻,饱受刺激……与其偷生尸位,使公误以为尚有一可供驱使之部下,因而贻误公务,何如坦白承认自身已无能为役,而结束其无价值之一生。"
而让蒋介石在那个下午冷汗浸衣的,要从1936年2月陕北的一场大雪说起,那一年发生的事,在九年后的重庆彻底引爆,震动了整座城市,也让蒋介石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地滑出了他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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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首词,压了九年
1936年2月,陕北清涧县袁家沟。
节气已过立春,但陕北的寒意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
头天夜里开始飘雪,到了清晨,雪势越来越大,铺天盖地往下落,把整个黄土高原覆盖得严严实实。
沟壑纵横的山梁,平日里裸露着黄褐色的土层,此刻全都藏进了厚厚的积雪之下,连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
警卫员推开窑洞的门,探进头来,看见伟人站在门口往外看,赶紧说:"外头雪下得大,风也硬,您要不要进来烤烤火?"
伟人摆了摆手,没有回答,继续站着。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长城内外、大河上下,全都被白雪覆盖。
山梁和沟壑的轮廓在雪色里若隐若现,远处的山头顶着厚厚的积雪,像是一排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边。
警卫员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轻轻把门带上,退了出去。
伟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慢慢写下了《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他写完上阕,停笔,把写出来的字从头看了一遍,没有动,接着往下写。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整首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推上去,这首词就这么压在里头,一压就是九年。
九年里,中国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抗日战争。
山河破碎,烽火连天,无数人在这场战争里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
国共两党在抗战的大旗下勉强维持着合作,暗地里的较劲却从来没有停过。
这首词就这么沉默着,在那个抽屉里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
九年后的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这个消息传出来,整个重庆沸腾了。
街上到处是欢呼的人群,锣鼓声、鞭炮声从早响到晚,积压了八年的苦难终于有了一个出口,所有人都觉得,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但欢呼声还没有完全散去,另一场更大的角力已经悄然开始。
战后中国的命运究竟走向何方,国共两党心里都清楚,迟早要摊牌。
就在日本宣布投降的前一天,1945年8月14日,蒋介石发出第一封电报,邀请伟人赴重庆谈判,此后接连发出三封电报,一封比一封措辞恳切,言必称"共商国是"。
伟人接到电报,决定亲赴重庆。
1945年8月28日,伟人乘飞机抵达重庆九龙坡机场。
机场上围满了人,记者扛着相机,各界人士挤在警戒线外,脖子伸得老长。
国民党的宣传机器此前已经做了大量铺垫,把共产党的领袖描绘成深山里的神秘人物,说法各异,但大多带着一种隐隐的贬低。
但伟人走下舷梯的那一刻,很多人都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神态从容,步伐沉稳,既没有传言中的荒蛮气息,也没有什么张扬的姿态,就那么不疾不徐地走下来,脸上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平静。
站在人群里的记者们,有人下意识地摁下了快门,有人只是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手里的相机。
谈判从1945年8月29日正式开始,一直持续到10月10日,历时43天。
期间,伟人四处走动,会见各界人士,出席宴会,接受记者采访。
整个重庆,无论支持哪一方的人,都在悄悄打量这个从延安来的人。
1945年10月7日,谈判接近尾声,伟人即将离渝返回延安。
就在这一天,他给诗人柳亚子写了一封信,随信抄上了这首压了九年的旧词,在信里只说了一句:"初到陕北看见大雪时,填过一首词,似与先生诗格略近,录呈审正。"
措辞极为低调,像是随手附上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小东西。
柳亚子是江苏吴江人,南社领袖,在民国文坛上有分量。
他与伟人相识多年,彼此以诗词唱和。
收到这封信,他展开那张抄词的纸,从头读到尾,读完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
他身边的学生进来,见他坐着不动,走近了问:"先生,怎么了?"
柳亚子没有立刻回答,把那张纸递过去,说:"你念一念。"
学生接过来,出声念,念到下阕,念到"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声音不自觉地顿了一下,然后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柳亚子。
柳亚子说:"我写了三十年诗词,今日方知什么叫大家手笔。"
他随即写了一首和词,送交《新华日报》。报社当时拿不准能不能同时刊发伟人原词,便先把柳亚子的和词单独登了出来,时间是1945年11月11日。
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和词一见报,读者纷纷追问:那首被和的原词,究竟写了什么,能让柳亚子如此推崇,为什么偏偏不把原词一起登出来让大家看看。
问的人越来越多,追问的劲头越来越足,反而在无意间替这首还没公开的词做了最好的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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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庆沸腾的那几周
1945年11月11日之后,《沁园春·雪》的原词还没有正式公开,但关于这首词的议论已经在重庆文化界迅速流传开来,每天都有新的传抄版本在各处流动,字句未必准确,但挡不住人们争相传看。
消息传到了《新民报晚刊》副刊编辑吴祖光那里。
那天下午,一个同事走进编辑室,在吴祖光桌边坐下,压低声音说:"老吴,你听说了没有,伟人有一首词,在柳亚子那里见过,写得相当了得,《新华日报》只登了柳亚子的和词,原词一直压着没发,外头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传抄本在好几个人手里都有,但没一份是完整的。"
吴祖光把手里的稿子放下,抬起头:"什么词?"
同事说:"《沁园春·雪》,你要是能找到完整的版本,发出来,绝对是大事。"
吴祖光想了想,站起来拿起帽子:"你先顾着这里,我去找人。"
他当天就在重庆文化界跑了一圈,先后辗转找到三个不同的传抄版本,带回来摆在桌上,三个版本对照着逐字比较,有几处字句出入,他斟酌再三,拼出一份基本完整的词稿。
他当即拿起笔,在词前写了一段按语,写完又改了几个字,最终定稿:"毛润之先生能诗词,似少为人知。客有抄得其《沁园春·雪》一词者,风调独绝,文情并茂,而气魄之大乃不可及。"
1945年11月14日,《新民报晚刊》副刊刊出了这首词。
报纸一上街,重庆的茶馆里就开始议论了。
两个文人对坐喝茶,其中一个把报纸拍在桌上,说:"你看了没有,今天《新民报晚刊》的东西。"
另一个接过来,从头读到尾,没有说话,又把下阕重读了一遍,才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说:"上阕写景,磅礴大气,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一开篇就是这个格局;下阕议论,纵横古今,从秦皇汉武一路点评下来,最后落在'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收得豪迈,收得从容,这两样能兼顾到这个程度的,一时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第一个人点点头,说:"而且你注意,通篇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处需要查典才能读懂的地方,就这么直来直去,平白如话,却字字有分量。这才是真功夫。"
类似的对话,在1945年11月的重庆,出现在无数个茶馆、酒肆、书房和报社的编辑室里,出现在不同立场、不同身份的人们中间。
有人从文学角度分析它的格律与意境,有人对它推崇备至,也有人持保留意见,但几乎没有人对它视而不见。
一场关于这首词的广泛讨论,就这么在整个重庆文化界蔓延开来。
1945年11月28日,《大公报》将伟人原词与柳亚子和词一并全文刊登。
《大公报》当时是国统区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广的报纸之一,一经刊发,《沁园春·雪》的传播范围立刻从重庆迅速扩散到整个国统区。
上海、南京、成都、昆明,各地报纸相继转载,越来越多的人读到了这首词,越来越多的议论从各处涌现出来。
消息一层一层地往上传,最终传到了蒋介石那里。
他把刊有这首词的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口。
站在一旁的幕僚等了片刻,见他一直不说话,轻声问了一句:"委员长,这件事……"
蒋介石抬起头,说:"让宣传部拟一批《沁园春》出来,找人写,要好的,写完了发出去。"
幕僚应了,退出去。
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随即秘密动员,向各地党组织发出通知,要求会填词的党员每人写一首或数首《沁园春》,从中遴选出意境、气势出众的,择优以要人名义刊发。
通知发出去,稿子陆续收上来了,数量不少。
负责遴选的官员把这批稿子看完,去找上级汇报,进门先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稿子都看完了。"
上级问:"怎么样?"
那个官员斟酌了一下,说:"平庸之作居多。拿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
上级沉默片刻,说:"先发,看看效果。"
1945年12月4日,《和平日报》刊出了易君左所写的《沁园春·和毛泽东柳亚子》,并在版面上号召"天下词家"加入唱和,声势颇为浩大。
但这批文章刊出之后,国统区文化界的反应,与此前《沁园春·雪》刊出时的反应相比,差距一目了然。
寥寥数语的议论,很快就无声无息地散了,没能激起任何实质性的浪花。
伟人在延安看到这批唱和之作,给友人黄齐生写信,在信里写道:"其中国民党骂人之作,鸦鸣蝉噪,可以喷饭,并付一观。"
这场文化角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了幕。
蒋介石收到汇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对身旁的侍从说:"让陈布雷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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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陈布雷数月苦读
陈布雷接到通知,当天下午进了蒋介石的办公室。
他走进去的时候,蒋介石正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其中一份正是刊有《沁园春·雪》的那张。
蒋介石见他进来,把那份报纸推到桌边,说:"布雷,你来看看这个。"
陈布雷走上前,低头把那首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等着蒋介石往下说。
蒋介石说:"宣传部找了一批人写词来对,你也看到结果了。国统区的文化人,私下里对我们写出来的东西怎么说,你应该也有耳闻。我现在想弄清楚一件事,他的文章,究竟厉害在哪里,为什么能在国统区引发这么大的反响。你去研究研究,把他写过的东西从头读一遍,给我一个答复。"
陈布雷问:"需要多少时间?"
蒋介石说:"你自己定,读透了再来说。"
陈布雷应了,回去之后,把伟人公开发表过的文章著作一一找来,从头开始读。
他读的第一篇是《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写于1927年。这篇文章是伟人亲赴湖南农村实地调查32天后写成的,记录了湘潭、湘乡、衡山、醴陵、长沙五县的农民运动状况。
他一页一页地翻,读到其中一段,停了下来,把那段话又从头读了一遍:"几个月来,农民运动兴起了大革命,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
他在旁边做了一个标注,放下笔,盯着这段话想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读。
读完这篇,他搁下书,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重新写,又划掉。
他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走回来,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搁下了。
他想到自己起草的那批宣传材料,开篇惯用"政府澍德降恩""秉承总理遗志""礼义廉耻""正心诚意"这类措辞。
他把自己写过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把刚才读过的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相对照,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沉了下去,沉得很重,一时浮不上来。
他接着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写于1930年1月。
读到其中一段,他放慢了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他把这段话读了三遍,在旁边写下两个字:意象。
然后又加了几个字:人人皆见,人人皆懂。
写完,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到下一页继续读。
他读《论持久战》,写于1938年5月,系统分析了抗日战争的战略走势,把整场战争的进程划分成三个阶段: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
陈布雷读完,找来自己以前见过的几篇军事论著对照着看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把笔搁下来,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补了几个字。
他身边的书童进来添茶,看见他面前摆着厚厚一摞书,一叠写满批注的稿纸,轻声问:"先生,要不要用饭?"
陈布雷头也没抬:"先放着。"
书童退出去,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陈布雷才想起来吃饭这件事,放下书,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用饭,吃完又回来继续读。
他读《矛盾论》,写于1937年8月。
读到解释内因与外因关系的那一段,他停下来,把那段话细细看了很长时间:"唯物辩证法认为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鸡蛋因得适当的温度而变化为鸡子,但温度不能使石头变为鸡子,因为二者的根据是不同的。"
他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哲学用鸡蛋来讲,谁都听得懂。
然后在这行字旁边又写了一行:我们的东西,谁听得懂。
写完,他盯着这两行字坐了很久,没有动。
他读《为人民服务》,写于1944年9月8日,是伟人在延安追悼普通战士张思德的讲话。
读到开篇第一句,他在"我们"两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旁边补了几个字:不是你们,是我们。
就这样埋头读了数月,陈布雷把手边那叠写满标注的纸收拾整齐,进门求见蒋介石,把那番话说了出来,而那番话的后半段,才是真正让蒋介石那个夜晚辗转难眠、冷汗再三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