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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催债短信,让方建业的手抖了一下。
"方先生,您的贷款已逾期15天,本息共计38万元,请于三日内还清,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
他坐在车里,方向盘上的手心全是汗。窗外是CBD高耸的写字楼,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五十二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但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老方,王总那边催得紧,说今天必须签合同。"副驾驶上的同事小李探过头来。
方建业按灭手机屏幕:"你先回公司,就说我去见个重要客户。"
"这时候?王总那单子可是二十万提成啊!"
"我说了,有更重要的事。"方建业的声音有些僵硬。
小李愣了愣,识趣地推开车门。车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呼呼的风声。方建业靠在座椅上,盯着手机通讯录,拇指在"妈"这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三年。
确切说是三年零两个月。
上次去福寿养老院,还是老婆孙雅丽催着去办入住手续的那天。当时母亲林秋月站在养老院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上衣,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眼睛红红的。
"建业,妈就住一阵子,等你忙完了就来接我。"母亲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妈您放心,这里条件好,吃得好住得好。"他记得自己当时这么回答,然后匆匆签完字,连母亲的房间都没上去看就走了。因为那天下午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的催款电话。方建业直接按掉,深吸一口气。
三十八万。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所有可能的出路:信用卡已经刷爆,房子抵押过了,朋友也借遍了。公司这个月业绩不好,提成还没发下来。孙雅丽那边工资也只够日常开销……
等等。
方建业突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手里应该还有些钱。父亲方志强去世前,是市政工程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工资不低,还有退休金。这些年母亲省吃俭用,那笔钱应该还在。
对,就是这个!
他为什么没早想到呢?母亲住在养老院,吃住都是固定费用,她一个老太太也花不了什么钱。当初父亲去世时,光丧葬费就结余了好几万,加上这五年的退休金……少说也有二三十万吧?
方建业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他发动汽车,导航上输入"福寿养老院"。屏幕显示:距离45公里,预计1小时20分钟到达。
车子驶出CBD,高楼大厦渐渐被城中村取代,又变成农田和工业区。福寿养老院在城市边缘,当初选这里就是因为便宜——每月三千五的费用,在市区连零头都不够。
方建业点了根烟,透过烟雾,他回忆起母亲的样子。其实他对母亲的记忆一直很模糊,都是些片段:冬天早起给他做早饭,夏天在巷口等他放学,过年时塞给他的红包……但更多的,是父亲去世后母亲变得沉默寡言的样子。
"你怎么又买烟?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孙雅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是啊,家里确实紧张。儿子方梓轩上小学,每年光补习班就要三万多。孙雅丽工资卡在她自己手里,每个月只给他五千块生活费。他这两年业绩不好,灰色收入也少了,光靠工资根本不够花。
导航提示:前方路口左转。
方建业打着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两边是大片的菜地,几个老农民在田里弯腰干活。再往前开,终于看到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墙面漆成浅黄色,顶上立着"福寿养老院"五个红字。
停车场只有三辆车,其中一辆还是送菜的面包车。方建业熄了火,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秋天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朝养老院大门走去。玻璃门上贴着"每周二、四探访日"的告示,今天是周五,不是探访日,但这应该不成问题——他是来接母亲的,又不是来探望的。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中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个年轻护工,正低头玩手机。
"您好,请问您找谁?"护工抬起头,职业性地笑了笑。
"我找林秋月,是她儿子。"方建业说着掏出身份证。
护工看了眼证件,眼神变得有些微妙:"您是方建业方先生?"
"对,我妈住在几零几房间?我来接她。"
"您稍等。"护工站起来,"我去叫陈院长。"
还没等方建业反应过来,护工已经快步走向走廊深处。他站在前台,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墙上的钟——三点二十分。要是动作快点,五点前还能赶回公司。
脚步声响起,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过来,身穿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方先生,我是陈院长。"女人伸出手,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三年了,您终于来了。"
方建业被这话噎了一下:"我工作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今天是来接我妈的,她东西多吗?"
陈院长没有回答,而是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名牌皮鞋移到脸上:"林阿姨不在房间。"
"不在?去哪了?散步吗?那我等她回来。"
"她半年前刚环游世界回来。"陈院长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现在应该在活动室整理照片。"
方建业愣住了。
环游世界?
整理照片?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林阿姨在半年前结束了为期两年半的环球旅行,回到养老院。"陈院长重复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欧洲、美洲、澳洲、东南亚,一共去了二十三个国家。"
方建业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01
活动室在三楼。
方建业跟在陈院长身后,爬楼梯时腿有些发软。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环游世界?母亲?这两个词怎么也拼不到一起。那个穿着旧衣服、舍不得打车、买菜都要讨价还价的老太太,怎么可能去环游世界?
"方先生,您还好吗?脸色不太好。"陈院长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我没事。"方建业扶着楼梯扶手,"我妈她,真的去旅游了?"
"何止旅游。"陈院长推开三楼的防火门,"林阿姨这三年的变化,您见到就知道了。"
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陈院长带着方建业走到最里面的活动室,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七八个老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正在讲着什么。
"那是我在巴黎铁塔下遇到的街头画家,他说我的侧脸很东方美……"
方建业僵住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确实是母亲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同了。以前母亲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别人。但现在这个声音,充满了自信和活力。
而且,那个背影……
陈院长推开门:"林阿姨,您儿子来看您了。"
屋里的声音停了。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方建业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这个人,他差点认不出来。
母亲林秋月的头发不再是花白的乱糟糟一团,而是剪成了精干的短发,染成了浅褐色。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皮肤看起来有光泽,涂着淡淡的口红。那件米白色风衣是他从没见过的款式,脚上穿着一双平底皮鞋,不是以前那种老人布鞋。
最让他震惊的是母亲的眼神。
以前母亲的眼睛总是低垂着的,看人的时候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但现在,她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建业来了。"林秋月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方建业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您这是……"
"旅行回来了。"林秋月转身对其他老人说,"各位,今天就讲到这里吧。明天我给大家看看托斯卡纳的照片。"
"好好好!""林姐你儿子来了,快去叙叙旧!"几个老人笑呵呵地散开了。
活动室里只剩下方建业、林秋月和陈院长三个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墙上贴着的照片墙上——那是密密麻麻的旅行照片,埃菲尔铁塔、自由女神像、悉尼歌剧院……每张照片里都有林秋月的身影。
"妈,您真的去旅游了?"方建业觉得喉咙发紧,"您哪来的钱?"
林秋月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厚厚的相册:"你想知道?"
"我……我就是……"方建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原本是来借钱的,但现在完全乱了阵脚,"您一个人去的?"
"开始是跟团,后来觉得跟团太束缚,就自由行了。"林秋月翻开相册,"你看,这是我在罗马斗兽场。这是在圣托里尼的悬崖酒店。这是纽约中央公园的秋天……"
方建业机械地看着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拍得很好,不是那种游客照,而是很有构图感的照片。母亲在照片里笑得很自然,完全不像他记忆中那个畏畏缩缩的老太太。
"花了多少钱?"他脱口而出。
林秋月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让方建业莫名心虚。
"你关心的是这个?"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是……我是说……"方建业结结巴巴,"您一个人出去,我担心您被骗……"
"八百万。"林秋月说。
方建业觉得耳朵嗡地一声。
"您说多少?"
"八百万。"林秋月重复道,"两年半的时间,去了二十三个国家,花了大概八百万。"
方建业的腿一软,几乎站不稳。陈院长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方先生,您坐下说。"
"八百万……八百万……"方建业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三十八万的债务突然显得那么渺小,但同时又那么可笑——他为三十八万愁得睡不着觉,而他母亲,居然花了八百万去旅游?
"妈,您哪来这么多钱?"他的声音都变调了,"爸留下的钱不是只有几十万吗?您是不是被骗了?那些旅行社……"
"是你爸留的钱。"林秋月打断他,"但不是几十万。"
方建业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爸生前,除了工资和退休金,还有些私房钱。"林秋月合上相册,"他是工程师,手里经过的项目多,有些项目方会给些感谢费。他存了很多年,一直没告诉你。"
"感谢费?"方建业脑子转不过来,"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他让我不要告诉你。"林秋月说得很直白,"他说你从小花钱大手大脚,要是知道家里有这笔钱,会啃老啃得更厉害。"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方建业脸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爸去世前,把钱都给了我。他说,这是给我的养老钱,让我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林秋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建业,"刚开始我不舍得花,想着存着留给你。但后来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方建业的声音很小。
"想通了这是我的人生。"林秋月转过身,逆光中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我等了你三年,方建业。三年零两个月,你来过几次?"
方建业哑口无言。
"一次都没有。"林秋月替他回答了,"连电话都很少打。我问陈院长能不能看监控,她说养老院门口有摄像头。我每天去门口坐着,等了半年,一次都没等到你。"
陈院长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我想明白了,"林秋月继续说,"你不会来的。你把我送到这里,就是想让我自生自灭。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还要等?为什么不去过自己的生活?"
"妈,我不是……我真的是太忙了……"方建业站起来,想走过去,但脚像灌了铅。
"忙到连一个电话都打不了?"林秋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平静下来,"算了,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你看到了,我去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快乐过。"
方建业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很陌生。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他母亲吗?那个唯唯诺诺、省吃俭用、把他当成全部的母亲,去哪了?
"那……那您现在还有多少钱?"他又问出了这个问题,问完就后悔了。
林秋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她问。
方建业脸涨得通红。
02
方建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活动室的。
他跟着陈院长下楼,脚步机械,脑子里全是母亲刚才那句话:"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是的,他就是为了钱来的。
但他不能承认。
"陈院长,我妈她……真的去了那么多国家?"走到二楼转角时,方建业忍不住问。
陈院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方先生,我在养老院工作十五年了,见过很多老人。但像林阿姨这样的,只有她一个。"
"什么意思?"
"她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坐在门口,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陈院长的声音很轻,"不管刮风下雨,她都在那里等。我问她等什么,她说等儿子来看她。"
方建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等了半年,她放弃了。"陈院长继续说,"有一天我去她房间,看到她在看电视,是一档旅游节目。她跟我说,陈院长,我想出去走走。我说那您就去啊。她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然后呢?"
"然后我帮她联系了旅行社,给她报了一个欧洲团。"陈院长笑了笑,"她第一次出国的时候,紧张得一晚上没睡。我送她去机场,她手一直在抖。但是等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陈院长指了指墙上的照片墙:"您看那些照片,都是她自己拍的。她回来后跟我说,陈院长,我这辈子前七十五年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我想用剩下的时间活给自己看。"
方建业抬头看着那些照片。阳光下的埃菲尔铁塔,黄昏中的圣托里尼,雨中的伦敦大桥……每一张都那么美,而母亲在每一张照片里都笑得那么灿烂。
"她花了多少钱?"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陈院长看着他,眼神里的温度消失了:"您就关心这个?"
"我不是……"方建业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八百万,她自己说的。"陈院长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您要看账本吗?她记得很清楚,每一笔开销都有记录。"
方建业跟了上去。
陈院长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不大,但很整洁。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方建业:"这是林阿姨留在我这里的副本,她说如果有人问起,就给他看。"
方建业接过文件袋,手指都在发抖。他打开袋子,抽出一本厚厚的账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林秋月环球旅行账目明细(2021年3月2023年9月)"
他翻开第一页:
"2021年3月15日,欧洲十五日游,团费:58000元"
"2021年3月20日,巴黎购物,2000欧元(约合人民币15000元)"
"2021年4月5日,意大利自由行,住宿+交通:23000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个位数。方建业往后翻,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他眼花缭乱。
"2021年10月,美国西海岸自驾游,租车+住宿+门票:82000元"
"2022年3月,日本赏樱,包车+温泉酒店:45000元"
"2022年7月,澳大利亚,大堡礁深潜+悉尼歌剧院套票:67000元"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总结:
"总计支出:8,127,350元"
"结余:127,650元"
方建业盯着那个数字,手开始发抖。八百万,真的是八百万。而且是花光了的八百万。
"她……她怎么花这么多?"他的声音都颤了。
"您看不出来吗?"陈院长指着账本,"她住的都是好酒店,吃的都是特色餐厅,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她说她这辈子省了七十多年,该对自己好一点了。"
方建业翻着账本,突然在某一页看到一个备注:
"6月18日,威尼斯玻璃工艺品,3500欧元。备注:本来想给建业买个礼物,但想想还是算了,这钱是我的,我想买什么买什么。"
那一刻,方建业的眼眶红了。
"她……她其实还是想着我的……"他喃喃说道。
"是吗?"陈院长的语气很冷淡,"那您这三年为什么不来看她?"
方建业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林秋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相册:"陈院长,我下去散步了。建业,你要不要一起?"
方建业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站在门口,逆光中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又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好……好的……"他站起来。
两人走出养老院,沿着门口的小路往前走。这是一条通向菜地的土路,两边种着一些树,秋天的叶子有些黄了。
母子俩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方建业看着母亲的背影,发现她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以前母亲走路总是佝偻着背,步子很小很慢。但现在,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一点都不像七十八岁的老人。
"妈……"他终于开口。
"嗯?"林秋月没有回头。
"您……您一个人出去,不害怕吗?"
"刚开始害怕。"林秋月说,"第一次去欧洲,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在机场过安检,手一直在抖。但是等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突然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林秋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这辈子一直在怕。怕你爸不高兴,怕你过得不好,怕别人说闲话。但我从来没想过,我自己想要什么。"
方建业低下头。
"你知道吗?"林秋月继续说,"我第一次看到埃菲尔铁塔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它有多美,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居然真的做到了。我一个老太太,居然真的站在了埃菲尔铁塔下面。"
"妈……"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林秋月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在圣托里尼住过悬崖酒店,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到爱琴海。我在纽约坐过地铁,跟当地老太太一起去中央公园喂鸽子。我在东京学过茶道,在曼谷学过泰式按摩……"
方建业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他母亲吗?他记忆中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只会操心他的冷暖的母亲,去哪了?
"那您为什么回来?"他问。
"因为我想家了。"林秋月笑了笑,"而且,我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方建业心里一紧,"您还剩多少?"
林秋月看着他,那眼神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你真的很关心这个。"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指责,反而更让人难受。
"我……我不是……"方建业想解释,但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孙雅丽打来的。
"喂,雅丽……"他接起电话。
"你在哪?怎么还不回来?"孙雅丽的声音很急,"催债公司又打电话来了,说明天就要上门!"
"我知道……我在……"方建业看了母亲一眼,压低声音,"我在处理……"
"处理什么?快回来!还有,你不是说今天能搞到钱吗?"
"我……"
"你到底行不行啊?要不我去找我哥借?"
"不用!"方建业提高了音量,"我自己能解决!"
他挂了电话,转身发现母亲正看着他。
"遇到麻烦了?"林秋月问。
"没……没什么……"方建业把手机塞回口袋。
"是不是缺钱?"
方建业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到母亲眼神里的洞察。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母亲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为什么来,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他的所有小心思。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我欠了三十八万……"
话音刚落,他看到母亲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帮你还债?"林秋月问。
方建业低下头,脸烧得发烫。
沉默了很久,林秋月转身继续往前走:"跟我来。"
03
林秋月带着方建业走回养老院,直接上了四楼。这是她的房间所在的楼层。
"您住哪间?"方建业跟在后面,这才发现自己连母亲住哪个房间都不知道。
"403。"林秋月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吧。"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但是整个房间被装饰得很温馨——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贴满了旅行照片,书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明信片和相册。
方建业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空间。
"坐。"林秋月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坐在床上,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一个旧式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林秋月打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的日记。"她说,"从2021年3月15日开始写的,就是你送我来养老院那天。"
方建业的心咯噔一下。
"我给你读一段。"林秋月翻到第一页,"'2021年3月15日,阴。建业今天送我来养老院了。他说他工作忙,等忙完就来接我。我信了。我收拾了两个行李箱,把舍不得扔的东西都带来了。有你爸的照片,有建业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他结婚时穿的西装——我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建业走的时候,我想让他上来坐坐,看看我的房间。但他说有事,就走了。我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车开走,一直看到看不见。'"
林秋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读别人的故事。但方建业的眼眶已经红了。
"'2021年3月20日,晴。今天是周末,我在门口等了一天,建业没来。可能是真的忙吧。'"
"'2021年4月1日,多云。今天是清明节前一天,我想建业可能会来接我去给他爸上坟。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洗了头,换了干净衣服,在门口等着。等到晚上七点,天都黑了,他还是没来。'"
每读一条,方建业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2021年5月10日,雨。今天是母亲节。电视上都在播母亲节的广告,说要给妈妈送礼物。我等了一天,没等到电话。晚上雅丽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忙,让我自己保重。她问我要不要给梓轩转点钱买文具,我说好。转了五千。'"
"'2021年6月15日,晴。我在养老院住了三个月了。今天陈院长问我,要不要参加养老院的活动。我说不了,我要在门口等我儿子。她说,林阿姨,别等了。我说,再等等。'"
林秋月翻到日记本的中间部分,那里有一整页都是同样的句式:
"'等了一天,没来。'"
"'等了一天,没来。'"
"'等了一天,没来。'"
整整一页,写了三十行。
方建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2021年9月20日,阴转晴。今天我在门口坐着,看到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来看她。她女儿给她带了很多吃的,还推着她在院子里散步。王阿姨笑得很开心。我突然想,我是不是太傻了?我为什么要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林秋月合上日记本,看着方建业:"从2021年3月15日到2021年9月20日,整整半年,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天吗?"
方建业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一百八十九天。"林秋月说,"我每天早上八点去门口,晚上六点回房间。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我想,也许今天他会来,也许明天他会来。但是你一次都没来。"
"妈,对不起……"方建业的声音哽咽了。
"对不起有什么用?"林秋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但很快又平静下来,"算了,我早就不生气了。我现在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去环游世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天晚上,9月20日,我回到房间,看到电视里在放旅游节目。主持人说,人生很短,要去看看世界。我突然想,我为什么不去呢?我等了半年,等来的只有失望。我为什么还要等?"
"第二天我找到陈院长,说我想出去旅游。她帮我报了团,办了护照。2021年10月1日,我第一次坐飞机,去了法国。"
林秋月转身看着方建业:"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法国吗?"
方建业摇头。
"因为你爸年轻的时候跟我说过,他想带我去看埃菲尔铁塔。"林秋月的眼睛有些湿润,"但他一辈子都在忙工作,忙着养家,忙着供你上学,忙着给你买房。到他去世,我们也没去成。所以我想,既然他带不了我去,那我就自己去。"
"我去了法国,去了意大利,去了希腊。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想,要是你爸还在该多好。但同时我也在想,我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方建业捂着脸,肩膀抽动着。
"哭什么?"林秋月的声音有些硬,"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我见识了这个世界,我知道了原来人可以有那么多种活法。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儿子转的老太太了。"
"妈……"方建业抬起头,满脸泪水,"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以为……"
"以为我会一直等你?"林秋月打断他,"以为我除了你就没有别的活法?以为我会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
方建业说不出话来。
"你说对了一半。"林秋月说,"我确实想过把钱留给你。你爸去世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这笔钱给你养老,别告诉建业。但我当时想,建业是我儿子,我的钱不给他给谁?"
"所以我一直存着,舍不得花。一个月三千五的养老院费用,我都觉得贵。我吃饭都挑最便宜的,衣服都穿旧的。我想着,等你来接我的时候,我把这笔钱全给你。"
"但你没来。"林秋月的声音很平静,"半年,一年,两年。你一次都没来,连电话都很少打。我想,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要省吃俭用,把钱留给一个连看都不来看我的人?"
方建业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所以我决定,花掉它。"林秋月说,"花在我自己身上,花在我想去的地方,花在我想做的事情上。这是我的钱,是你爸留给我的,不是留给你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方建业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林秋月说:"你刚才说你欠了三十八万?"
方建业抬起头,眼睛红肿:"妈,我不是……我不是想跟您要钱……"
"你就是。"林秋月说得很直白,"你今天来,不是来看我的,是来要钱的。对不对?"
方建业没法反驳。
"那我告诉你,"林秋月说,"我的钱花完了。账本你也看到了,只剩十二万多。这是我留着交今年养老院费用的,其他的全花光了。"
方建业愣住了:"全……全花光了?"
"对,全花光了。"林秋月点头,"我用你爸留给我的钱,过了我想过的生活。我不后悔。"
"可是……可是……"方建业的声音都变了,"那您以后怎么办?万一您生病了……"
"我有退休金,够用了。"林秋月说,"而且我现在很健康,每天散步,吃得也好。我活得很开心,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开心。"
方建业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本来以为能从母亲这里借到钱,至少能解燃眉之急。但现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秋月说,"你在想,完了,妈的钱花光了,我的债怎么办。对不对?"
方建业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林秋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如果我手里还有钱,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要钱的?"
方建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林秋月站起来,"建业,你今年五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要学会为自己的生活负责,别指望谁来救你。"
这时,门被敲响了。陈院长的声音传来:"林阿姨,您儿媳妇来了。"
林秋月和方建业对视一眼。
"让她进来吧。"林秋月说。
门打开,孙雅丽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她看起来很焦急,头发有些乱,妆也花了。
"妈!"孙雅丽一进来就拉住林秋月的手,"妈您可算回来了!您这三年去哪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林秋月抽回手,平静地看着她:"担心?"
"对啊!"孙雅丽说,"我们打电话给养老院,他们说您去旅游了,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被骗了?"林秋月打断她,"还是以为我死了?"
孙雅丽的脸僵住了。
"雅丽,你跟建业结婚二十三年了。"林秋月说,"这二十三年里,你来看过我几次?"
孙雅丽支支吾吾:"我……我工作忙……"
"忙到三年来一次电话都没打?"林秋月的声音很冷,"你们夫妻俩还真是一样的忙法。"
孙雅丽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向方建业:"你怎么回事?跟妈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方建业低着头。
"妈,您别生气。"孙雅丽换了副笑脸,"我今天来,是想接您回家住。我们想通了,老人就应该跟儿女住在一起,这样我们也能照顾您……"
"照顾我?"林秋月笑了,"你们是想照顾我,还是想照顾我的钱?"
04
孙雅丽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堆起笑容:"妈,您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秋月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讽刺,"一家人三年不来往,这是什么样的一家人?"
"妈,我们真的是太忙了……"孙雅丽还想解释。
"够了。"林秋月抬手打断她,"你们别装了。建业刚才已经说了,他欠了三十八万,来找我借钱。你现在来,也是为了这个吧?"
孙雅丽愣了一下,看向方建业。方建业低着头,不敢看她。
"妈,既然建业都说了,那我也不瞒您了。"孙雅丽深吸一口气,"我们确实遇到了困难。建业这两年业绩不好,公司又裁员,他为了保住工作,跟客户垫了一些钱,现在客户跑了,钱要不回来了。我们房子已经抵押了,信用卡也刷爆了,实在没办法了……"
"所以就想起我了?"林秋月问。
"您是建业的妈,我们遇到困难,难道不能来找您吗?"孙雅丽的语气有些急了,"而且我听陈院长说,您这三年花了八百万去旅游?妈,您怎么能这样?这么多钱,您就这么花光了?您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困难?"
林秋月的眼神变冷了:"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孙雅丽提高了音量,"您是建业的妈,您的钱将来不也是我们的吗?您这样乱花,有想过我们吗?有想过梓轩吗?他还要上学,还要上补习班,将来还要上大学……"
"够了!"林秋月突然厉声打断她,那声音让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方建业第一次见到母亲发这么大的火。以前的林秋月,从来不会大声说话,更不会跟人吵架。但现在,她站在那里,眼神凌厉,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孙雅丽,你给我听清楚。"林秋月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这是我的钱,是我丈夫留给我养老的,不是留给你们的。第二,我花我自己的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第三,你们的困难是你们自己造成的,跟我没关系。"
"妈……"方建业想说什么。
"闭嘴!"林秋月看向他,"你也一样。你今年五十二岁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高级工程师了,工资拿全公司最高的。你呢?你做了什么?"
方建业的脸涨得通红。
"你上学的时候,你爸妈省吃俭用供你读大学。你结婚的时候,我们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给你买房子。你生孩子的时候,我辞了工作,给你带了三年孩子。"林秋月的声音颤抖着,"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回报给我们的是什么?"
"是三年的冷漠,三年的忽视,三年的不闻不问!"
屋里安静得可怕。
"我等了你整整半年,方建业。"林秋月的眼眶红了,"半年!一百八十九天!我每天坐在养老院门口,从早等到晚。我告诉自己,也许他今天会来,也许明天会来。但你一次都没来!"
"妈……"方建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秋月冷笑,"你不知道我在养老院,还是不知道我在等你?养老院就在这里,从你家开车过来只要一个半小时。三年时间,你就抽不出一个半小时来看我?"
方建业说不出话来。
"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来。"林秋月说,"在你心里,我只是个负担。你把我送到养老院,就是想让我自生自灭。对不对?"
"不是……"方建业想反驳。
"那你说,你为什么不来?"林秋月逼问,"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方建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因为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工作忙?三年时间连一个电话都打不了?
路途远?从市区到养老院也就一个多小时。
没时间?那为什么有时间每周末去打高尔夫?
所有的理由,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我说不出来……"方建业的声音很小,"我真的说不出来……"
林秋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知道吗?我等你的那半年,每天晚上回到房间,我都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我一遍遍回想,从你小时候到长大,我哪里做得不好……"
"妈,不是您的错……"方建业哽咽道。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林秋月抹了一把眼泪,"是你的错。是你变了,是你忘了,是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妈。"
孙雅丽在旁边看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我不怪你。"林秋月平静下来,"因为我已经放下了。我用了三年时间,学会了放下。我去了二十三个国家,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我学会了一个道理——人要为自己活,不是为别人活。"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本:"你看到了,我把钱都花光了。你爸留给我的八百万,我花在了我自己身上。我去了我想去的地方,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买了我想买的东西。我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妈……您怎么能这样……"孙雅丽的声音都变了,"那是八百万啊!八百万!您就这么花光了?您知不知道这些钱能做多少事?能给梓轩交多少年学费?能还多少债?"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应该把钱留给你们?"林秋月看着她,"我自己不配花?"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雅丽急了,"我是说,您一个老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吃饱穿暖就行了,剩下的留给孩子不好吗?"
"不好。"林秋月斩钉截铁地说,"因为这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而且,"她看向方建业,"我凭什么要把钱留给一个三年不来看我的儿子?"
方建业像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妈,您别这么说……"孙雅丽还想劝。
"你出去。"林秋月指着门,"我有话要单独跟建业说。"
"妈……"
"出去!"
孙雅丽被吓到了,只好悻悻地走出房间。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母子两人。
林秋月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方建业:"坐吧。"
方建业机械地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她。
"建业,我问你一个问题。"林秋月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方建业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七岁那年,得了肺炎,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林秋月说,"那时候你爸工资不高,医药费都是借的。我每天在医院陪着你,一个月没合眼。"
方建业的记忆被唤醒了:"我记得……您每天给我讲故事……"
"你十二岁那年,想买一辆自行车,要三百块。"林秋月继续说,"那时候三百块是我一个月的工资。我攒了三个月,给你买了那辆车。"
"妈……"
"你十八岁高考,没考好。"林秋月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你想复读,我和你爸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支持你。那一年,我们没添过一件新衣服,你爸的皮鞋都穿破了也没舍得买新的。"
方建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二十六岁结婚,我们把所有积蓄都给你买了房子。首付三十万,是我和你爸一辈子的积蓄。"林秋月说,"你结婚那天,我看着你穿着西装,牵着新娘的手,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你三十岁生了梓轩,我辞了工作,给你带孩子。带了三年,我的腰落下了病根,到现在还疼。"
"你四十岁那年,你爸查出了癌症。"林秋月的声音颤抖了,"他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秋月,我对不起你。我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没让你享过一天福。他让我把他留下的钱,全部用在自己身上,好好过日子。"
方建业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着。
"但我没有。"林秋月说,"你爸去世后,我还是舍不得花钱。我想着,这钱要留给你,留给梓轩。我一个老太太,吃饱穿暖就行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直到三年前,你把我送到养老院。"林秋月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天你走得很急,连头都没回。我站在窗口看着你的车开走,突然觉得很可笑。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儿子都不愿意来看我一眼。"
"妈……对不起……"方建业哭着说。
"对不起有什么用?"林秋月站起来,走到窗边,"三年时间,足够让我想明白很多事情。我不欠你的,方建业。我该给你的都给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我要为自己活了。"
她转身看着方建业:"所以,我的钱花光了。你的债,你自己想办法还。不要指望我,我没有钱,也不会给你钱。"
方建业抬起头,眼睛红肿:"那……那您以后……"
"我以后很好。"林秋月打断他,"我有退休金,够我生活。我在养老院过得很开心,有朋友,有活动,比跟你们住在一起强多了。"
"妈……"方建业站起来,想走过去。
"别过来。"林秋月后退一步,"我累了,你走吧。"
"妈!"
"走!"林秋月提高了音量,"我不想见到你!"
方建业愣在那里,最后还是转身走向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窗边,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背影显得那么孤独。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打开门走了出去。
孙雅丽还在走廊上等着,看到他出来,立刻围上来:"怎么样?妈答应了吗?"
方建业摇摇头,声音嘶哑:"走吧。"
"什么走?"孙雅丽急了,"钱的事怎么办?"
"没钱了。"方建业说,"妈的钱都花光了。"
"怎么可能?!"孙雅丽不相信,"八百万,就算花也不可能花光啊!她肯定还藏着……"
"别说了!"方建业突然吼了一声,把孙雅丽吓了一跳。
两人沉默地下楼,走出养老院。秋天的傍晚,天已经有些暗了,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方建业坐在车里,启动引擎,但没有挂挡。他看着养老院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
"老方,钱的事到底怎么办?"孙雅丽问,"催债公司说了,后天就要上门……"
"我不知道。"方建业说。
"你不知道?那我们怎么办?要不我去找我哥借?"
"随便你。"方建业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方建业看着后视镜,养老院的楼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离家去上学,母亲都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那时候他总觉得很烦,觉得母亲太啰嗦。但现在,他突然很想回头看一眼。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次不会有人站在门口等他回头了。
05
方建业开着车,在高速公路上漫无目的地行驶。孙雅丽在副驾驶上打着电话,声音焦急地跟她哥商量借钱的事。
"哥,真的没办法了……什么?你家也要还房贷?那……那能借多少是多少……十万?好好好,先借十万……"
方建业充耳不闻,脑子里全是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想起小时候的很多片段,那些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此刻一幕幕浮现出来。
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
"方建业,王总那单子怎么样了?人家都等一下午了!"
"我……"方建业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我马上回公司。"
"马上?你知不知道王总已经走了!他说不等了,要找别的供应商!二十万的提成,就这么飞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这个月你业绩已经是倒数第一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方建业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怎么了?"孙雅丽问。
"没什么。"方建业说,"丢了个单子。"
"什么?!"孙雅丽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今天不是去谈客户吗?怎么丢了?"
"我去养老院了……"
"你疯了?!"孙雅丽简直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单子,你居然跑去养老院?!"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你妈会给你钱?"孙雅丽的声音尖锐刺耳,"结果呢?钱没拿到,单子也丢了!方建业,你到底在干什么?!"
方建业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开着车。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一进门,就看到儿子方梓轩坐在沙发上写作业。十岁的孩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乖巧。
"爸爸!"梓轩抬起头,"你今天去哪了?老师说你没来开家长会。"
方建业愣了一下——他完全忘了今天是家长会。
"爸爸有事……"他说。
"什么事比家长会还重要?"梓轩嘟着嘴,"班主任问我,说你已经连续三次没来了。"
方建业说不出话来。
孙雅丽换了鞋,直接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方建业站在玄关,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动弹。
"爸爸,"梓轩放下笔,"今天数学老师发了奥数班的通知,说要交五千块报名费……"
"没钱。"方建业脱口而出。
梓轩愣住了:"可是……可是班里其他同学都报了……"
"我说没钱!"方建业突然提高了音量,把梓轩吓了一跳。
孩子委屈地低下头,眼眶红了。方建业看着儿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愧疚。他走过去,想摸摸儿子的头,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对不起……"他说,"爸爸最近有点烦……"
"爸爸,"梓轩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什么?"方建业吃了一惊,"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都不管我了……"梓轩抽泣着说,"你都不来开家长会,不陪我写作业,周末也不带我出去玩……妈妈说你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胡说!"方建业的声音提高了,"你妈瞎说什么呢!"
卧室的门打开,孙雅丽冲了出来:"我瞎说?那你说你这半年都在忙什么?业绩不好,钱也没挣到,天天在外面晃悠!"
"我在谈客户!"
"谈客户?谈了半年一个单子都没签下来?"孙雅丽冷笑,"方建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狐朋狗友,整天拉着你打牌喝酒!"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孙雅丽指着他,"现在好了,你妈的钱也没了,你的工作也要保不住了,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吧!"
方梓轩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看看你!"孙雅丽抱起儿子,"把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
方建业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五十二岁的男人,在公司不受待见,在家里被老婆骂,连儿子都开始疏远他。他这大半辈子,到底活了个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催债公司。
"方先生,明天下午三点前,如果还不能结清欠款,我们将上门处理。到时候场面就不好看了。"
"我知道了……"方建业挂断电话。
他需要冷静一下。他拿起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你又要去哪?"孙雅丽在身后喊。
"出去走走。"
"走走?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你还有心思出去走走?"
方建业没有回答,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最后不知不觉又开到了福寿养老院门口。他在车里坐着,看着那栋浅黄色的建筑,突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我等了你半年,一百八十九天。"
他下了车,走到养老院门口。保安看到他,愣了一下:"方先生?这么晚了您来……"
"我想看看我妈房间的监控。"方建业说,"就是她住进来那半年的。"
保安为难地看着他:"这个……得院长同意……"
"麻烦你了。"方建业说,"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真诚,保安最终还是让他进去了,带着他来到监控室。
"这是2021年3月到9月的监控,"保安调出录像,"都在这里了。您自己看吧,我去巡逻。"
保安走后,方建业坐在监控室里,点开了第一个录像。
屏幕上,日期显示:2021年3月16日。
早上八点整,养老院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母亲穿着那件碎花上衣,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个小马扎,走到门口的树下坐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外的路。
方建业快进了一下时间轴——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母亲一直坐在那里,偶尔站起来活动一下腿脚,然后继续坐下。
中午有护工给她送饭,她接过饭盒,就在门口吃。吃完继续坐着。
下午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一直到晚上六点,天色暗下来,母亲才站起来,慢慢往楼里走。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门口。
方建业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点开第二天的监控——一样的场景。母亲八点准时出现在门口,坐下,等待。一直等到晚上六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方建业一直看到2021年9月20日。那天下午,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来了,推着母亲散步。两个老人走过门口时,方建业看到母亲停下脚步,看着王阿姨和她女儿,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在门口坐到六点。五点半的时候,她就站起来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夕阳,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楼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门口等过。
方建业关掉监控,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我等了你半年,一百八十九天。"
一百八十九天。
每天十个小时。
一千八百九十个小时。
母亲就这么坐在门口,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方建业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着。他终于明白,他错过了什么。他错过的不只是母亲的等待,而是母亲整整三年的生命。
他擦了擦眼泪,走出监控室。保安看到他,欲言又止。
"谢谢你。"方建业说。
他走到楼下,看着四楼母亲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他很想上去,很想再见母亲一面,很想说一声"对不起"。
但他没有勇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院长的声音响起:"方先生。"
方建业回头,看到陈院长站在办公室门口。
"跟我来。"陈院长说。
方建业跟着她进了办公室。陈院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陈院长说,"你妈一直放在我这里,她说等你来的时候给你。"
方建业接过纸箱,手在发抖。
"里面有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陈院长说,"你妈说,你看完就会明白了。"
方建业打开纸箱,里面有一些旧照片,几本日记,还有一个U盘。
"这个U盘……"
"你爸生前录的。"陈院长说,"你妈说,让你自己看。"
方建业拿起U盘,手指紧紧攥着。
"明天上午十点,"陈院长继续说,"你妈让我转告你,带上你妻子和儿子,来养老院餐厅。她有话要对你们说。"
"什么话?"
"关于这笔钱的真相,"陈院长看着他,"还有你爸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
方建业愣住了。
他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后,他打开箱子,拿出那些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父母,还有小时候的自己。他翻到最底下,看到一封信,牛皮纸封面上写着:"给建业"。
他的手在抖。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建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把你宠坏了。你从小要什么我给什么,要多少我给多少。你妈说我太溺爱你,会害了你,但我没听。我总觉得,我是你爸,不给你给谁?
但我错了。
我把你养成了一个只会伸手要的人。你不知道钱来得有多难,不知道你妈为了省钱有多辛苦,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有多拼命。
我在医院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我想,如果我走了,你妈怎么办?她一个人,能过好吗?
所以我留了这笔钱。八百多万,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我告诉你妈,这钱是给她养老的,让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还告诉她,如果你三年内来看她的次数少于十次,就把我录在U盘里的那段话放给你看。
建业,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三年内还是三年后。如果是三年内,说明你还记得你妈。如果是三年后……那我想说的话,都在U盘里了。
你爸
2018年7月15日"
方建业看完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拿起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双击打开。
屏幕上出现了父亲的脸。
那是在医院的病房里,父亲头发已经掉光了,脸色蜡黄,但眼神很清醒。
"建业,"父亲对着摄像头说,他的声音很虚弱,"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说明你三年都没去看你妈。我很失望,但我不意外。"
方建业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这辈子最失败的事,就是把你养成现在这样。你妈说得对,我太宠你了。我以为给你钱就是爱你,给你一切就是对你好。但我错了。我养出了一个只会啃老、不知感恩的儿子。"
"这笔钱,我本来想留给你的。但你妈劝我,说留给你也是害你。她说,让她来保管,如果你孝顺,她会给你。如果你不孝顺,她就自己花了,也算是替你还债了——还我们这辈子欠她的债。"
"建业,如果你三年都不来看你妈,那说明我和你妈白养你了。这笔钱,你不配拿。"
父亲咳嗽了几声,继续说: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个道理——父母不欠儿女的。我们已经给了你生命,养大了你,供你读书,给你买房。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去好好对你妈。她这辈子太苦了,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现在我走了,她更孤单了。别让她一个人……"
父亲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真的三年都没去看她,那我只想说——方建业,你让我太失望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方建业坐在车里,泪流满面。他抱着那个纸箱,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他失去的不只是母亲的等待,不只是父亲的期望,而是整整三年能够弥补的机会。
而现在,一切都晚了。
钱没了,母亲的心也凉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电话接通了。
"妈……"他哽咽着说。
"明天上午十点,餐厅。"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把雅丽和梓轩都带来。"
"妈,我……"
"我会告诉你们,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花的。"母亲说,"还有你爸的遗愿。"
"妈,对不起……"
"对不起说了太多次了。"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明天你们就会知道,为什么我要花掉这笔钱。"
电话挂断了。
方建业拿着手机,看着黑掉的屏幕,突然想起母亲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
林秋月从建业手中接过那个落满灰尘的遗物箱,手指轻轻拂过父亲的名字,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你爸在去世前半年,给我留了一段录像,"她抬起头,看着儿子惶恐的眼神,"他说,如果三年内你来看我的次数少于十次,就让我播放给你看。"
方建业的脸瞬间煞白:"妈,我……我这三年真的很忙……"
"三年零次,"秋月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上午十点,餐厅,带上雅丽和梓轩,你爸要亲口告诉你,这800万该怎么花。"
她转身走向房间,留下儿子呆立原地,而那个U盘,正静静躺在遗物箱最底层,反射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