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上,叶芸熙端着酒杯挤到鹏涛身边,一把抱住他。
“哥,我离婚了,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她哭得很大声,像是故意让满桌人听见。
鹏涛没推开她,只是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尴尬。
我低头看新做的红旗袍,下摆沾了一溜酒渍。
婆婆拉过我,压低声音说:“喜庆日子,别当真。”
我想起手机里存了一年的聊天记录截图。三个月前的深夜,叶芸熙问他:“你是不是对我有感觉?”他回:“不敢有。”
我没说话,推开椅子,起身离开。
身后有人说:“新娘子脾气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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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婚宴摆在我们县城最大的饭店“福满楼”,二十桌,都是两家的亲戚朋友。
化妆师给我盘头发的时候说:“你命真好,鹏涛在咱们县城算是不错的男人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认识鹏涛是去年春天,叶芸芸介绍的。
她是叶芸熙的姐姐,跟我妈一个跳广场舞的队,说我俩“般配”。
鹏涛这人老实,话不多,约会就是看电影、吃饭,偶尔去河边散步。他不怎么会说甜言蜜语,但给人感觉很踏实。我妈说:“这男人行,靠得住。”
可问题就在叶芸熙身上。
她跟鹏涛从小一个胡同长大的,两家隔了两栋楼。
鹏涛妈林明珠跟她妈关系也不错,逢年过节互相走动。
叶芸熙嘴甜,每次见了鹏涛妈就“阿姨长阿姨短”的,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我见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在鹏涛家吃饭,她提着水果来串门,一进门就往鹏涛身边坐,说话大大咧咧的:“鹏哥,我妈让我给你送点自家种的小番茄。”走的时候还拍拍鹏涛肩膀:“改天喝酒啊。”
我当时觉得这女的挺豪爽,还觉得鹏涛有这么一个发小挺好的。
后来我才慢慢品出味来。
有一次鹏涛过生日,她送了一个钱包,牌子货。我的生日,她随了66块钱的红包,微信发了个“生日快乐”的表情包,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我跟鹏涛提过一嘴,鹏涛说:“她就那么个性格,你别往心里去。”
我是教师,县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工作不算累,但琐碎。
鹏涛在建筑公司做预算员,工资不高不低,一个月四五千块。
我俩谈了一年的恋爱,订婚、拍婚纱照、买家具,该走的程序都走了,没出什么大乱子。
唯一的乱子,就是半年多前。
那次鹏涛去县里开会回来晚了,手机落在车上充电。
我帮他把手机拿上楼时,正好弹出来一条微信,叶芸熙发的:“今晚出来喝一杯?我心情不好。”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了那句话。
“你是不是对我有感觉?”
“不敢有。”
“呵呵,那就是有咯?”
“你别闹,我有女朋友。”
“知道啦,逗你玩的。哥,你可别当真。”
我当时手都在抖。鹏涛上楼后,我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你自己聊的什么。”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她跟我开玩笑的,你别多想。”
“她问你对她有没有感觉,你回‘不敢有’?这像是开玩笑吗?”
鹏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刚离婚,心情不好,可能说话没分寸。我跟她真没什么。”
我问他要叶芸熙的微信,我要亲口问她。他不给,说我“太敏感了”。
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因为鹏涛当着我面删了叶芸熙的微信,保证不再联系。
后来他们怎么又联系上的,我不清楚。
反正到订婚礼那天,叶芸熙又来了,还带了一个红包,塞给鹏涛:“哥,别删我微信了呗,咱俩从小到大的情分,还能说断就断?”
鹏涛看了一眼,收了红包。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不是删了吗?”
鹏涛说:“她加的我,我一个老爷们,还能跟个女的计较?”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02
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叶芸熙站起来敬酒。
她已经喝了不少,脸颊红扑扑的,走路有点晃。
她端着杯子,第一杯走到鹏涛面前:“哥,我干了,你随意。”仰头喝完,然后给我也敬了一杯:“嫂子,我祝你们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我也端起来喝了。
然后她敬了一圈,敬到了鹏涛爸妈那桌。
她端着杯子站到鹏涛妈跟前,忽然就开始抹眼泪:“阿姨,我离婚了,一个人带个孩子,你说我命怎么这么苦啊?”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然后她端着酒杯就往鹏涛那边走,走到跟前,一把抱住他。
“哥,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全场安静了。
我看见我妈的脸色变了,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我妹妹思瑶站起来,被我妈按住了。
鹏涛僵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推开她的胳膊,侧过脸看我,嘴巴动着,像是在说“她喝多了”。
我低头,看见我旗袍下摆上那溜酒渍,红红的,像一滩没擦干净的血。
我不想当场发作。当着二十桌亲戚朋友的面,我不愿意让人看笑话。我深呼吸,转身往洗手间走,想冷静一下。
我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站在镜子前,我看见自己脸上粉底有点花了,眼圈有点红。补了补妆,我告诉自己:忍一忍,过了今晚再说。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鹏涛站在走廊尽头等我。他脸色不好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你别生气,她真喝多了。”
“我不生气。”我说,“你先进去招呼客人,我马上来。”
鹏涛松了口气,回宴会厅了。
我没有马上回去。
我站在走廊拐角,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掏出手机,翻到了那张存了一年的聊天截图。看了三十秒,我把它存进了收藏夹。
再回到婚宴现场的时候,叶芸熙已经被她姐姐芸芸扶走了,说是送回家了。
我回到座位上,婆婆林明珠侧过头问我:“去哪儿了?一桌人等你敬酒呢。”
“洗手间。”我说。
“下次别去那么久,亲戚们等着呢。”
“知道了,妈。”
那天的婚宴一直闹到下午三点多,亲戚们才慢慢散了。
我跟鹏涛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回到新房时,已经快五点了。
婚纱照挂在新房的床头,我穿的那套白色婚纱,挂在衣柜里静静的。
新房里堆着不少随礼的物件,毯子、锅碗瓢盆、红包。
我坐下来开始整理红包。
鹏涛去洗澡了。
我一个个拆开,记好名字和金额。这是我妈交代的,以后要还礼的。拆到叶芸熙的那个红包时,我打开一看,一沓粉红色的人民币,六张。六百块。
我翻了一下红包背面,没写名字。
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鹏涛洗完澡出来,我问他:“叶芸熙随了多少礼?”
鹏涛愣了一下:“我哪知道,她自己装的。”
“六百。”我说,“她上次给我生日只随了66。”
鹏涛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两份礼不一样很正常,谁规定随礼必须一样了?”
“她是你发小,我生日她知道,她故意随的66。”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我站起来,把红包放在桌上:“她既然随了600,我们回礼的时候也得给600,对吧?”
鹏涛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根本不尊重我。”
“她怎么不尊重你了?就是喝多了抱我一下,你至于吗?”
“还有那聊天记录。”
鹏涛的脸色变了:“那件事你不是已经不提了?”
“我没忘。”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把毛巾往床上一扔:“行,你要这么计较,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转身就去换衣服,“我去她家坐坐,你自己冷静一下。”
“你今天要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他没理我,砰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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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床上,听着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鹏涛的车是一辆黑色桑塔纳,开了好几年了。车声渐渐远了。
我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
“你在哪?”
“在路上。”
“去她家?”
“对。”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芸芸就是我发小,你能不能别想那么多?我去她家是跟她谈谈,让她以后注意点。”
“那你为什么不现在谈?非要新婚夜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说:“你睡吧,我今晚不回去了。”
他挂了电话。
我再打,不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那幅婚纱照。照片里鹏涛笑得很灿烂,我靠在他肩上,也笑着。现在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好假。
我又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曾鹏涛,你别后悔。”
没回。
我知道他可能不会回了。
我站起来,从衣柜里拿了一个行李箱,把我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进去。
我结婚带过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梳妆台上的化妆品,瓶瓶罐罐的,我装了一个袋子。
走到门口时,我看见婆婆林明珠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美琳?”她喊我。
“妈,我回娘家住几天。”
“现在?”她走出来,披着一件外套,头发乱蓬蓬的,“大晚上的回娘家?你俩吵架了?”
“他去叶芸熙家了。”
林明珠顿了顿,表情有些微妙:“他可能就是在气头上,年轻人嘛,闹别扭正常。你别太当回事,明天他回来了你俩好好谈谈。”
“妈,新婚夜,他去别的女人家。”
“芸芸不是别的女人,她是他发小。”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回去吧,明天让鹏涛去接你。”她说,打了个哈欠,“我睡了。”
她关了门。
我拎着箱子下楼时,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楼下是一片黑,隔壁楼道有灯,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打了个车,去了城南的许家庄。
坐上车后,司机问我:“去哪?”
“许家庄,走省道。”
车开了,我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去。县城很小,开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村口。我让司机停在我家门口,付了钱,拎着箱子下车。
我家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我敲门,敲了好一会儿,我爸许文超才开了门。
“美琳?”他愣住了,“这大半夜的,你怎么回来了?”
“爸,我回来了。”
我妈蒋芹也听到了动静,从楼上下来,系着睡衣带子:“怎么回事?鹏涛呢?”
“他去他朋友家了,我回来住几天。”
我妈和我爸对视了一眼,都没再问。
我妈把我拉进屋:“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粥。”
“不吃了,妈,我想睡觉。”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出嫁前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边放着手机,我一遍遍地打开鹏涛的微信,没有新消息。
凌晨一点,我又打开了那张聊天截图。
叶芸熙:“你是不是对我有感觉?”
鹏涛:“不敢有。”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三个字,我背得滚瓜烂熟。
04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
我请了假,说是身体不舒服。我妈一大早就起来了,给我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有什么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我一边吃面,一边看手机。鹏涛依然没联系我。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被挂了。我再打,关机了。
我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臭脾气!”我骂了一句。
“怎么啦?”我妈端着碗过来,“鹏涛不接电话?”
“关机了。”
“这男人也是没出息,新婚夜跑去别人家,还关机。”我妈啧了一声,“你公公婆婆怎么说?”
“婆婆说他‘在气头上’。”
“哼。”我妈没说话。
我妹妹思瑶从大学回来了,她今年考研,正好在县城考完试。她听说我回娘家了,一大早就过来敲门。
“姐,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思瑶听完,没急着说话,拿出手机捣鼓了一会儿。
她有个大学同学,是叶芸熙堂妹的同学,之前通过几次话。
思瑶让那个同学帮忙加了叶芸熙的微信,看了她的朋友圈。
过了一会儿,思瑶把手机递给我。
叶芸熙那条朋友圈只有三个人可见——她设置了一个“仅好友”的权限组。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时间是昨晚十点。
她发了四个字:“他还来找我了。”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妈的。”我说。
思瑶把手机拿回去:“姐,这女的故意的。她朋友圈只对几个人可见,就是想让你们几个知道。”
“鹏涛看得到吗?”
“她设了‘仅好友’,鹏涛应该在她好友名单里,但她那组里没有鹏涛的权限,所以他看不到。”
“你怎么知道?”
思瑶笑了:“因为我让我同学加了她的号,用了一个假身份。她设置分组时的操作我看清楚了。”
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叶芸熙,比我想象的聪明太多了。
下午的时候,鹏涛的妈林明珠给我打了电话。
“美琳,鹏涛回来了,你俩好好谈谈。”
“他在哪?”
“在家呢。我刚才骂了他一通,他也很后悔。你要不回来吧?”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让他自己来接我。”
“这……”林明珠有些犹豫,“他一个大男人,面子上可能过不去。你俩年轻夫妻,别因为这点小事闹大了。”
“妈,这是小事?”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但你也得体谅体谅鹏涛。芸芸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感情肯定不一样。你俩结婚了,以后有的是日子。”
我挂了电话。
傍晚的时候,鹏涛给我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有点哑:“美琳,我错了,后天我去接你,咱俩好好谈谈。”
我没回。
第二天上午,他又发了一条:“美琳,我知道你生气了,我这两天在家反省了好几遍。我确实做错了,不该新婚夜走。你给我个机会。”
他还是没提聊天记录的事。
但又过了一天,他开车来了许家庄。
那天下着小雨,他的黑色桑塔纳停在我家门口。他下车时,我看见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胡茬,像是好几天没刮过。
他站在门口,握了握拳,然后敲门。
我爸开的门。
“叔,我来接美琳。”鹏涛站在门口,声音很低。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起身。
鹏涛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说:“美琳,咱们回去吧。”
我抬头看着他:“你跟她谈了什么?”
“我送她回家的,在她家楼下坐了一会儿,她喝多了。我没上楼。”鹏涛说,“我那天态度不好,我错了。”
“那聊天记录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我跟她确实有一段时间联系比较频繁,但绝对没有出轨。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但你相信我,我对她没那种感情。”
“那你为什么回她‘不敢有’?”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她离婚了,心情不好,乱说话,我怕我回了太生硬伤她自尊。”
“伤了她的自尊,就不怕伤了我的心?”
鹏涛沉默了。
“美琳,”我爸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你俩是夫妻,有事好好说。既然鹏涛来接了,你跟他回去,有什么话关上门说清楚。”
我妈在旁边也说话了:“别让人看笑话。”
我站起来,拎着包,跟着鹏涛上了车。
车开了十多分钟,没说话。快到县城的时候,鹏涛把车停在路边,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什么?”
他打开,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