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我正往锅里下面条,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妈”字,我心里咯噔一下。
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很大:“淑芬啊,六一你侄子放假,我带他再过去住几天,你提前把车票订好,再安排个动物园的门票。”我张了张嘴,刚要答应,身后“砰”的一声巨响。
我回头一看,张建国把碗摔在地上了,瓷片碎了一地,面条汤溅到墙上,正往下淌。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冲我吼:“林淑芬!你妈来5天花三万!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吓得哇哇大哭。
我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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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一放假前那天下午,我刚下班,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
“淑芬啊,明天我带你侄子过去住几天,你收拾收拾。”
我愣了一下,说:“妈,我这房子小……”
“小什么小,又不是外人。你侄子放暑假前最后一个长假了,带他出去见见世面。”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车票我都订好了,明天上午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张建国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切菜。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我妈明天带林浩来住几天。”
他没说话,去客厅开了电视。我听见他按遥控器的声音比平时重。
结婚这么多年,我知道他不待见我娘家人。
尤其是我弟弟林志强,三十好几了还在家啃老,三天两头惹事。
我妈呢,偏心弟弟偏得没边儿,总让我贴补。
但那是亲妈啊,我能怎么办。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闷。
小宝倒是很高兴,说姥姥来了可以带他去玩。
张建国扒了两口饭,说了句:“来几天?”
“没说,应该就三四天吧。”
他放下碗,看了我一眼:“淑芬,你妈来我不反对,但咱们家的日子你也清楚。装修队今年的活不多,小宝下半年还要报个兴趣班,钱得省着花。”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我妈来了,能不花钱吗?
果然,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妈带着林浩到了。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人,远远就看见我妈拎着个蛇皮袋,林浩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个游戏机。
“姥姥家的,给你买的。”林浩冲我晃了晃游戏机,得意得很。
我妈上下打量我一眼:“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说没有,接过来她手里的袋子。挺沉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到家的时候,张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站起来叫了声“妈”,又低头看了看林浩:“长高了。”
我妈没理他,进门先转了一圈,然后开始挑刺:“这房子太小了,住一家三口就挤,现在加上我们,更转不开身。你看看这沙发,都塌了,也不知道换个新的。”
张建国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我赶紧打圆场:“妈,你先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倒水。”
“不渴。”我妈坐下了,开始翻她的包,“我带了你爱吃的腊肉,还有你弟媳妇做的腌萝卜,你记得放冰箱。”
我接过那包腊肉,心里热了一下。
林浩已经蹦到沙发上去了,鞋子也不脱,直接在沙发上跳。张建国皱了皱眉,我赶紧过去把林浩抱下来,说别跳了。林浩不乐意了,开始闹。
我妈摆摆手:“让他跳嘛,小孩子活泼点好。你小时候也皮。”
我看了眼张建国,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五天,恐怕不会好过。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喊我起来做饭。
我六点就爬起来煮粥,蒸了馒头,还炒了两个菜。我妈起来看了看,说:“就这些?你侄子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营养的。”
我说:“冰箱里有牛奶,我给他热。”
“光喝牛奶有什么用?去街上买点排骨,炖个汤。”
我看了看时间,才七点,超市还没开门。
“妈,等会儿超市开了我去买。”
“行吧行吧。”我妈去洗漱了,走了一半又回头,“对了,吃完早饭你陪我去趟金店。”
“去金店干嘛?”
“买个镯子,我老寒腿又犯了,戴个金的压压。”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收拾完碗筷,我妈已经换好衣服在门口等着了。林浩也要跟着去,一路上跑跑跳跳的,我妈在后头喊“慢点慢点”,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到了金店,我妈直接奔柜台去了,让服务员拿出来好几个镯子,一个一个试戴。
“这个怎么样?”她举起一个光面的金镯子,问我。
“好看。”
“这个呢?”她又拿起一个带花纹的。
我说也好看。
她试了半天,最后选了那个最重的,标价7800块。
“就这个吧,戴着舒服。”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举起来看了又看。
我看了看价签,又看了看她的眼神,心里翻了几翻。她眼里的期待太明显了,我不给买,她能念叨一整年。
“妈,我买给你。”
我妈笑了,嘴上却说:“哎呀,不用不用,我就是来看看,你挣钱也不容易。”
我说没事,掏出卡刷了。
出了金店的门,我妈一路上都在摸那个镯子,嘴里说着“太贵了太贵了”,但脸上的笑就没消过。
回家的路上,她翻包找东西,我无意中瞥见里面有个旧信封,露出一个角。上面好像印着字,没看清。
“妈,那是什么?”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手顿了一下,然后飞快把信封塞进包底:“没什么,老照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自然,但我没多想。
回到家,我妈就发了个朋友圈:戴着金镯子的手,配文“女儿孝顺的,长大了”。
张建国中午回来吃饭,眼神扫了一眼我妈手上的镯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只有林浩叽叽喳喳说着动画片里的剧情。
我妈时不时给他夹菜,说“多吃点多吃点”。
我给小宝夹了块肉,小宝刚咬一口,我妈就说:“别光顾着你儿子,你侄子也要吃。”
我又给林浩夹了一块,心里堵得慌,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张建国把碗往桌上一放:“我吃饱了。”
然后就去了阳台,关门抽烟。
我知道他看见了那个镯子,知道他又在生气。
晚上我洗完碗,偷偷看了银行短信。余额少了一大截,金镯子那笔交易刺眼得很。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张建国躺床上玩手机。我进去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忽然开口:“那个镯子,你买的?”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我没说话,他也没再问,但那一晚,我们背对背睡了一夜,中间隔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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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出事了。
林浩早上起来就开始闹,说无聊,说没意思,说要买平板电脑。
我妈哄了半天没用,林浩开始在地上打滚,嚎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赶紧跑过来问怎么了。
“你侄子要买个平板,学习用的。他们班同学都有,就他没有。”我妈叹口气,“你弟弟那条件你也知道,哪买得起。”
我看了看林浩在地上滚得一身灰,心里五味杂陈。
“妈,平板挺贵的。”
“能有多贵?你给你儿子报兴趣班不也花钱吗?你侄子也是家里人,你别分得那么清。”
我心里不舒服,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林浩哭得更凶了,我妈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最后我妥协了,带着林浩去了电子城,买了个新款平板,4500块。
林浩抱着平板,立刻不哭了,眼睛放光。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来的路上,我妈心情很好,说:“还是姑姑疼你。”
林浩只顾着玩平板,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张建国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做饭。林浩靠在沙发上玩平板,声音开得很大。
张建国看了一眼,问我:“新买的?”
“嗯,给他买的,学习用。”
张建国冷笑了一声,没说话,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做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
吃饭的时候,张建国只喝了一碗汤就说吃饱了。我问他要不要再添点,他摆摆手,去了阳台。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我妈看出了气氛不对,但她没说什么,只顾着给林浩夹菜。
小宝小声说:“妈妈,我想吃那个肉。”
我给他夹了一块,然后看了看阳台的方向,心里慌得很。
晚上,张建国一直没跟我说话。
我洗完澡出来,他背对着我躺着。我上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抖了一下,没回头。
“建哥。”
“说吧,花了多少。”
“什么?”
“那个平板,多少钱。”
“四千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五一到现在,你花的钱够我们家用三个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不让你给你家人花钱,但你得有个分寸。”他的声音闷闷的,“咱们也得过日子。”
我说我知道了,他却翻了个身,脸对着天花板,声音很轻:“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一晚,我又没睡好。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客厅,发现林浩的平板还亮着,他窝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我给他盖上毯子,看到他脸上还挂着笑。
真是个孩子,无忧无虑的。
但那个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04
第四天,我妈又把林志强搬出来了。
那天中午吃完饭,林浩在房间里玩平板,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说:“淑芬啊,你弟弟最近不太好。”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欠了人家点钱。”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八万。”
“八万?!”我手一松,碗差点掉进水池里,“他干什么欠这么多?”
“赌博嘛,跟那几个混账朋友学的。”我妈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他也不是有意的,就是玩玩,谁知道越玩越大。现在人家追着要钱,说不还就要砍他的手。”
我放下碗,擦了擦手:“妈,八万我拿不出来。”
“我知道,我没让你全给。你先垫五千,让他把利息还上,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
五千,我心里算了一下,还能挤出来。
但再挤,这个月的生活费就快没了。
“妈,我跟建哥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你怕他?”我妈的脸色变了,“淑芬,那是你亲弟弟!你忍心看他被人砍?”
我说我不是不忍心,但家里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就说买衣服了,买个包了,他还能查你账?”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你嫁出去就不管娘家了?我白养你这么大!”
我心里酸得很,最后还是答应了。
下午我去银行取了五千块钱,偷偷转给了我弟。
林志强收到钱后,给我发了个“谢谢姐”,后面跟了个哭脸的表情。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张建国回来的时候,我正在拖地。他进门看了看我,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他没再说什么,但路过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刷手机,看到我妈发了条朋友圈:一张戴着金镯子的照片,配文是“老了老了,还是闺女心疼我”。
下面一堆阿姨点赞评论,说“你闺女真孝顺”
“命好”。
我看了看评论,笑了笑,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三千,五千,七千八,四千五……
我算了一下,这几天已经花出去两万多了。
明天是我妈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了吧。
我想得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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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我妈走之前,又出了幺蛾子。
早上起来,我妈说想去商场逛逛,给林浩买几件衣服。我说行,陪他们去了。
逛了一圈,我妈挑了好几件,我给结了账,大概花了不到一千。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想着明天他们就走了,我也能消停消停了。
下午回来,我妈开始收拾东西。
她翻出那个蛇皮袋,把带来的腊肉和腌萝卜给我放到冰箱里,又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我:“给你带了点家乡特产,你留着吃。”
我接过来,是几个点心盒,还有一包干果。
“谢谢妈。”我心里暖了一下。
我妈摆摆手:“行了行了,我收拾好了。明天上午的车,你送我们去车站。”
我说好,然后帮她整理行李。
整理的时候,她翻出那个旧信封,我眼尖又看见了。这次我看得更清楚了一些,信封上印着“市福利院”三个字。
“妈,这是……”
“没什么。”我妈一把抢过去,塞进了自己的随身包里,“老东西了,没什么好看的。”
她动作很快,脸上的表情也不太自然,但我没追问。
做女儿的,有些事不好问得太清楚。
晚上,张建国下班回来,带了一袋水果。我妈说不用买,但脸色缓和了不少。
吃饭的时候,我妈忽然说:“淑芬啊,六一我再带林浩来住几天,你提前安排安排。”
张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赶紧打圆场:“到时候再说吧,还不一定呢。”
“有什么不一定?你侄子要来,你还不欢迎?”我妈看我一眼,“到时候你带他去动物园玩玩,小孩子都喜欢那些。”
我说好好好,先吃饭。
张建国一句话没说,吃完饭就去阳台了。
我知道他不高兴,但我妈明天就走了,我不想在最后一天闹不愉快。
晚上送我妈下楼溜达,她偷偷塞给我一个东西,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我给你攒的,收好了,别让你对象知道。”
我接过来一看,手抖了一下。
纸条包着两千块钱,崭新的,用红纸裹着。
“妈,你这是……”
“妈知道你难,这钱给你零花。别告诉别人。”我妈扭过头去,不看我的眼睛,“我先上去了,你早点回来。”
她转身上楼的身影有点佝偻。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两千块钱,心里翻江倒海。
那两千块钱,和那三万块钱比起来,算什么?
但那可能是她攒了很久很久的私房钱。
第二天一大早,我把他们送到车站。
临上车前,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有点愧疚,有点心疼,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当时没读懂。
等车开走了,我才慢慢往回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好好过日子,别跟建哥吵架。”
我看了看,没有回复。
回家的路很长,我走得很慢。
06
我妈走后的日子,太平了两天。
但我知道,暴风雨迟早要来。
因为月底了,银行账单要出来了。
那天晚上,张建国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翻了半天,然后抬头看我:“淑芬,你过来。”
我看他脸色不对,心里发虚,走过去问怎么了。
“这个月的信用卡账单,你看了吗?”
“没看。”
“三万。”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五一那几天,你刷了三万。”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金镯子七千八,平板四千五,商场买东西,吃饭,打车,取现……”他一笔一笔念,“你弟弟那五千,是你转的吧?”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问你是不是!”
“是。”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张建国把手里的手机拍在沙发上,站起来来回踱步:“林淑芬,你一个月挣六千,你妈来五天花三万!三万!你知不知道咱们家存款才多少?”
我低着头,眼泪开始掉。
“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他指着窗外,“你妈来,我哪次没让?你给钱,我哪次真的拦过?但你得有个限度吧?这个月房贷谁还?小宝的学费谁交?你给我算算!”
我说不出话来。
眼泪流了一脸。
他看我哭了,语气缓了一下:“淑芬,我不是不让你孝顺。但你得分得清里外。你妈偏心你弟弟,你看不出来?她自己有退休金,为什么一个镯子要你买?你弟弟欠赌债,为什么要你还?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
“可那是我妈……”
“你妈?她就不是你妈!她就……”他没说完,气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安稳。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特别慌。
第二天,我正准备上班,手机又响了。
我妈。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淑芬啊,六一你侄子放假,我带他再过去住几天,你提前把车票订好,再安排个动物园的门票。”
我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身后“砰”的一声响。
我回头一看,张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他手里端着一碗面条,此刻碗已经碎在地上,面条汤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吃人一样。
“林淑芬!”他冲我吼,“还来?!”
我吓得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地响着。
张建国一脚把地上的碎片踢开,冲过来捡起我的手机,对着话筒吼了一句:“不来了!以后都别来了!”
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爸爸发那么大的火,吓得站在墙角哭。
“爸爸……爸爸……”
张建国没理他,转身看着我:“林淑芬,你选吧。是要你妈,还是要这个家。”
我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小宝的哭声和我压抑的抽噎声。
地上的面条慢慢冷掉了,黏在瓷砖上。
“我……我……”
“别说了。”张建国打断我,“我替你说。离吧。”
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收拾收拾,回你妈那儿去吧。”
门关上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一片狼藉,脑子里空白一片。
小宝跑过来抱着我:“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张建国没吃饭。
我在客厅坐了一夜,他也一夜没出来。
我去收拾阳台上的杂物,准备找几个纸箱装东西。
拉开柜子的时候,里面掉出来一个塑料袋。
是我妈装特产的那个袋子。
我捡起来,忽然摸到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那个旧信封。
信封已经破了,里面的纸露出来一个角。
我抽出来一看,手瞬间变得冰凉。
那是一张发黄的证明纸。
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