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毯铺到酒店大门外的时候,邓姗挽着黄光启的胳膊下了车。
她穿着大红色套装,高跟鞋踩得咚咚响,像踩着别人的脊梁骨。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带头鼓了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桌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马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哥,你真不坐主席?”我说:“坐那儿挺好,凉快。”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邓姗端起酒杯,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嘴角带着笑,那笑我看了二十年,从温柔变成敷衍,又变成轻蔑。
她指着我说:“梁超,你只是我法律上的老公。从今天起,公司的大事都交给我男秘书打理。”
我笑了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了八个字。
然后我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她的嘶吼声:“梁超!你不能走!”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疯了似的朝这边跑,大红色的套装在灯光下刺眼得很。马喜挡住了她,好像在说什么。我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她不知道,我手里那张老宅的拆迁合同,正好是她公司新项目最缺的那块地。
她更不知道,她爸上个月在养老院给我打了个电话。
![]()
01
庆功宴那天下午,我蹲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吃盒饭。
盒饭是门口小摊上买的,十块钱一份,两荤一素。红烧肉有点咸,炒青菜有点老,米饭倒是挺软和。我吃得挺香。
马喜从楼里跑出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他比我胖,蹲着费劲,干脆也坐台阶上。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摆了摆手。
他说:“哥,你还有心思吃饭呢?”
我说:“不吃饭饿死啊?”
“你知不知道邓总今天订了富贵厅?最大的那个包间!”马喜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请了所有股东,还有好几个大客户。连开发区的领导都请了。”
“那挺好的,热闹。”我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
马喜急了,烟也没点,直接塞回烟盒里。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刚才去财务部送文件,听见黄光启在打电话。什么副总,什么全权负责。哥,那小子今天要宣布当副总!”
我嚼着米饭,没吭声。
马喜是我发小,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
我进这家公司后,把他从老家带出来,安排了个仓库主管的活儿。
他人老实,干活踏实,就是脾气急,见不得我吃亏。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把饭盒叠好,塞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油,说:“让他先乐呵。”
“哥!”马喜站起来,脸都涨红了,“你到底咋想的?那小子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
“我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心里有数。”
马喜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了解我,知道我不是那种会吃亏的人。他只是担心我忍太久,把自己憋坏了。
我往楼里走,马喜跟在后面。走到电梯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马喜,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还记得我爸吗?”
马喜愣了一下:“梁叔?记得啊。小时候老给咱们买冰棍吃。”
“他去世那年,留给我一个箱子。”我说,“那里面装的东西,今天可能要用上了。”
马喜没听懂,但他没追问。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八楼。马喜站在外面,冲我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攥了攥拳头。
八楼是研发部,我在那儿待了十五年。墙上挂着公司的发展史照片,有一张是我刚来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二十八岁,穿着白衬衫,头发还很多。
邓姗当时就站在我旁边,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那时候她还叫我“梁工”,说话柔声细气的。
她爸邓国富还没中风,身体硬朗,逢人就夸:“这是我女婿,研究所的高材生,为了我们家公司放弃了铁饭碗。”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我推开研发部的门,几个技术员正在调试设备。看见我,都赶紧站起来打招呼:“梁总。”
“嗯,你们忙你们的。”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桌上放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公司的专利到期续约通知,一份是技术团队的人事调整方案,还有一份是那套老宅的拆迁合同。
我把拆迁合同抽出来,翻开看了两眼。
这套老宅在城北,是我爸当了一辈子大学老师攒钱买的。
虽然不是啥豪宅,但位置好,离市中心近。
我爸去世前半年,城北被划进了开发区,老宅一下子值了钱。
我妈把房产证偷偷过户到我名下,说是怕邓姗惦记。
我当时还说她多心了。现在看来,我妈比我明白。
门上响起敲门声。我赶紧把合同塞回抽屉,说了声:“进。”
进来的是技术部的小刘。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脸色有点不对劲。
“梁总,您上次让我备份的核心算法……我弄好了。”他把U盘放在我桌上,“还有您要的那些商业合同,财务往来记录,我都拷贝了一份。”
“好,辛苦了。”
“梁总……”小刘欲言又止,咬了咬牙说,“我听说黄光启今天要宣布当副总。您是不是……”
“没事。”我接过U盘,装进口袋里,“你干好你的活儿,别掺和这些。”
小刘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钟发呆。
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我看着它,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黄光启刚进公司那天,邓姗说他是个“能干的小伙子”。
想起这两年她越来越不给我好脸色看,动不动就当着全公司的面骂我。
想起上个月我突然发现她在偷偷转让股权,还有黄光启在拉拢公司那几个大股东。
我不是没说过话。
我说过两次,每次她都说我“嫉妒人家有本事”。第三次的时候,她直接把我的办公室从五楼换到了八楼,说是“技术部需要加强管理”。
从那以后,我就不吭声了。
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把公司核心算法和商业机密都单独备份。这件事只有马喜和小刘知道。小刘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信得过。
我没想过要报复谁。
我只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手机响了,是马喜发来的消息:“哥,黄光启到酒店了。邓总让你六点过去。”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半,还早。
我打开抽屉,把那份拆迁合同、专利到期续约通知和U盘都装进包里。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十五年的办公室。
墙角的绿萝是我刚搬来时买的,养了十五年,已经爬了半面墙。
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叶子。
“老伙计,你自己好好活着。”我低声说。
然后我拎着包,出了门。
02
三年前黄光启进公司那天,是个周三。
那天下午邓姗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挺高兴的:“梁超,我给你找了个帮手。我朋友的侄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特别能干。”
我当时正在调试一个新程序,头也没抬地说:“行啊,你安排吧。”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问一句:“学什么的?”
“工商管理。”邓姗说,“人家可是名校毕业的,比你手底下那些泥腿子强多了。”
我没接话。她那种语气我早就习惯了。
黄光启第二天就来报到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
长得确实挺精神,一米八的个子,笑起来一口白牙。
他站在我面前,伸出手说:“梁总您好,我叫黄光启,请多关照。”
我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欢迎。”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说不上什么感觉,就觉得这小子眼神不太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在笑,可眼里头没笑意。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头半年,黄光启表现得挺老实。他跟着市场部的人跑了几趟业务,签了几个小单子,成绩马马虎虎。邓姗倒是挺满意,逢人就夸他“有悟性”。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从研发部出来,路过财务部,发现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一看,黄光启和财务部的小王正趴在一堆文件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看见我,黄光启赶紧把文件合上,笑了笑说:“梁总,您还没走呢?”
“加个班。”我扫了一眼那堆文件,“你们也忙呢?”
“对对对,月底了,对一下账。”他笑得自然,看不出问题。
我当时也没多想,道了声辛苦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黄光启是市场部的人,又不是财务部的,大半夜跟财务部的人对什么账?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他。
这一留神,就发现了不少问题。
那小子跟财务部的人走得太近了。隔三差五请他们吃饭,逢年过节还送礼物。公司里的人都觉得他“会来事儿”,可我心里头不踏实。
还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他半夜十一点多给邓姗打电话。那天我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听见邓姗在卧室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挺亲热。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行,明天再说。”
我当时愣在客厅里,手里端着水杯,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不是那种会瞎想的人。
我跟邓姗结婚二十年了,虽然这些年她对我越来越冷淡,但我从来没怀疑过她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心里头那股滋味,真不好受。
第二天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你跟黄光启挺熟的?”
邓姗正在化妆,头也没回:“他是我朋友的侄子,我能不熟吗?”
“我看你晚上还接他电话。”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挺冷:“梁超,你什么意思?我工作上的事你还管上了?”
“我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就别瞎打听。”她转回去继续化妆,“你一个搞技术的,懂什么企业管理?”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没再吭声,转身出了卧室。
那段时间,公司里开始传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黄光启是邓姗的“帮手”,要接我的班。还有人说邓姗准备把公司交给黄光启打理,让我靠边站。
马喜把这话传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他气得脸都红了,我倒是没多大反应。
“哥,你真不当事儿?”他急了,“邓总要是真把他扶上去了,你在这个公司就成摆设了!”
“本来也就是个摆设。”我嚼着饭说。
“你……”
“马喜,”我打断他,“你信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
“那就别慌。”我说,“我心里有数。”
其实我心里也没多大数。
我就是觉得,不管邓姗怎么对我,她爸邓国富还在呢。
老爷子虽然中风后坐了轮椅,可脑子清楚得很。
公司是他一手创立的,他不会看着自己的心血就这么糟蹋了。
但后来的事情证明,我太高看自己了。
去年冬天,公司拿下一个大项目,需要跟银行谈一笔贷款。黄光启主动请缨要去谈,邓姗二话不说就批了。
我心里的警铃彻底响了。
公司做贷款这么大的事,我这个技术总监居然连个知会都没有。
但我还是没吭声。我忍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开始悄悄地做自己的事。
我让小刘帮我备份公司的核心技术资料,又把这些年的商业合同和财务往来的记录都整理了一份。
我还特意问了一下马喜,公司那几个大股东的股份变动情况。
马喜虽然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他从来不问。他只是闷头帮我打听,然后把消息告诉我。
那年春节,我去养老院看邓国富。
邓国富中风后住在市郊的一家养老院里,环境挺好,有专门的护工照顾。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面向窗户,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发呆。
“叔叔,我来看您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邓国富转过头看着我。他虽然中风了,但眼神还很犀利,不像个老人,倒像只老鹰。
“小梁,你来了。”他说话有点含糊,但能听清楚。
“来了。给您带了点水果。”
“姗姗呢?”
“她忙,没空过来。”
邓国富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知道他对邓姗有意见。老爷子当年把公司交给她,是想让她好好经营。可邓姗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公司内部矛盾重重,外面也得罪了不少人。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我踌躇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叔叔,我跟您说个事儿。”
我把黄光启的事情说了个大概。没添油加醋,就是把我知道的如实讲了一遍。
邓国富听完,没说话。他摇着轮椅,慢慢转到窗台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好半天没动弹。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站起来,他忽然开口了。
“小梁,你受委屈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重重地砸在我心上。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闺女什么德性,我清楚。”邓国富转过来看着我,“她变成这样,我有责任。小时候我太惯着她了,长大后又逼着她接手公司……她心里头一直恨我,恨我把她推到这个位置上。”
“叔叔,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他抬起手,打断我,“小梁,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你在公司付出了多少,我比谁都清楚。你研发的那些东西,才是公司的立身之本。姗姗不懂这些,她只看到眼前那点利益。”
我低着头,没说话。
邓国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把证据留好,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不管出了什么事,”他说,“我都站你这边。”
那天我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冷风吹在脸上,又冷又涩。
我在心里头想了很多事。
想起我第一回见邓姗,是在我爸的大学里。她来听我爸的讲座,坐在第一排,我正好坐在她旁边。她转头冲我笑了笑,那一笑,我记了二十年。
想起我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白婚纱,挽着我的胳膊,眼睛里的光比全场的灯都亮。
想起她第一次跟我吵架,是因为她爸让她进公司。她说想当家庭主妇,我说应该听她爸的安排。吵完她哭了,我给她道歉,说以后什么都听她的。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她越来越忙。我们开始不吵架了,因为连吵架的时间都没有。
再后来,就是从冷战到互不干涉。
从互不干涉,到现在。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看见路灯一闪一闪地从窗外掠过。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好像这二十年,也跟着路灯一起,一闪而过了。
![]()
03
两个月前那个发现,让我彻底下定了决心。
那天下午,我去找黄光启谈一个项目的技术对接。他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我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你放心,那几个老家伙我都谈好了……条件开得挺高,他们都动心了……只要梁超一走,公司就是咱们的了……”
我站在门口,脑子“嗡”了一声。
那声音是黄光启的,我没听错。
他说的“老家伙”,应该就是公司那几个大股东。
我憋住呼吸,轻轻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刚走过来,敲了敲门。
里面立刻安静下来。过了几秒钟,黄光启的声音才响起:“请进。”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电脑前,脸上挂着标准笑容:“梁总,您找我有事?”
“想跟你聊聊项目的事。”
“好,您请坐。”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扫了一眼他办公桌。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写着“股权结构调整方案”。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装作没看见,跟他聊了半个小时的项目。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表现得很专业。可我心里头清楚,这个人装得太好了。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直接去找了马喜。
我把他拉到仓库后面的小隔间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告诉他。马喜当时脸就白了。
“哥,他这是要……把你踢出局?”
“不只是我。”我压低声音,“他是想把整个公司都吞了。”
“那邓总……”
“姗姗可能也是被他利用了。”我说,“不过也难说,她现在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马喜急得团团转:“哥,咱得报警!”
“别急。”我按住他,“报警得有证据。我现在手里的东西,只能证明他手脚不干净,还不能证明他想吞公司。”
“那怎么办?”
“你帮我一件事。”
“帮我盯紧黄光启的人事调动。他最近在拉拢几个技术骨干,我怀疑他想挖我的墙角。”
马喜点了点头:“行,我盯着。”
从那天开始,我睡觉的时间就更少了。每天晚上回到家,我就把那份备份的资料翻出来看。
那些资料里有公司的核心技术专利,有商业合同,有财务往来的记录,还有黄光启和邓姗之间的一些来往文件。
我看得越多,心里越凉。
黄光启把公司的资金往外挪,通过几个空壳公司转了一圈,又转回来。邓姗不但没阻止,还给他签字授权。
他们是真要把公司搬空。
我开始考虑退路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那个铁皮箱子。
箱子是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东西。最上面是一张房产证——城北那套老宅的。
我拿起房产证,翻开来看了看。
那套老宅是我爸买的第一套房子,也是他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他退休那年,想把房子过户给我,我没要。我说您留着养老,我不缺这个。
他笑了笑,说:“你这孩子,总是不为自己想。”
后来他去世了,我妈把房产证偷偷给了我。她说:“你爸生前就说了,这房子早晚要给你。你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我当时接过房产证,没当回事。
可现在,这件事变得很不一样。
因为城北被划成了开发区,那套老宅一下子值了钱。开发商开出的拆迁款,比我五年工资加起来都多。
但对黄光启来说,这件事更值钱的是——那套老宅的位置,正好在邓姗公司新项目的“黄金角”。
如果邓姗要开发那个项目,就得先拿下那块地。而那块地,不在她手里,在我手里。
我拿着房产证,坐在书房里笑了。
笑得挺苦。
我爸当年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它会在二十年后成为我翻盘的底牌。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拆迁办,把合同签了。
拆迁款分三期到账,第一期一个月后就到。
走出拆迁办大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跟我爸去世那天一样。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给马喜打了个电话。
“马喜,你帮我办个东西。”
“啥东西?”
“注册一个新公司。”
“啊?”
“名字就叫‘老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马喜说:“哥,你这是要……”
“给自己留条后路。”我说,“万一哪天没饭吃了,还有个地方待着。”
马喜没再多问,说:“行,我帮你办。”
挂上电话,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愣了很久才走。
04
庆功宴前一周,我又去了一趟养老院。
这次我没提前打招呼。到的时候邓国富正坐在轮椅上看报纸,护工在旁边给他剥橘子。
看见我来了,他放下报纸,冲我笑了笑:“小梁,你来了。”
“叔叔,我来看看您。”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护工知趣地退了出去。
“你上次说的那些事,”邓国富没等我开口,先说话了,“我这边又打听了一下。”
“您打听了?”
“我虽然不在公司了,但还有几个老朋友。”他拿起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黄光启那小子,比你说的还不老实。”
我心里一紧:“您知道了什么?”
“他不仅在拉拢股东。”邓国富嚼着橘子,声音含糊,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含糊,“他还在外面注册了几家公司,全都是空壳子。”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注册的?”
“用的是姗姗的名字。”邓国富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他拿姗姗的身份证,在外面开了三家公司。”
我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明白了?”邓国富说,“他不是要当副总,他是在借姗姗的手,把公司的东西一点一点往自己兜里揣。”
“姗姗知道吗?”
“你说呢?”邓国富苦笑了一下,“我闺女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她心大得很,黄光启说什么她信什么。那小子要是说让她签字她就签,她连一个字都懒得看。”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叔叔,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邓国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就等着。等着黄光启自己把自己作死。”
我回头看着他。
“他会动手的。”邓国富说,“他等不及了。你手里那些技术专利,还有公司那些核心的商业机密,都是他想要的东西。你不动他,他也会来动你。”
我心里头一沉。
“那姗姗……”
“姗姗那边,我来说。”邓国富叹了口气,“她再不懂事,总要听她老子的话吧。”
那天我走的时候,邓国富忽然叫住我。
“小梁。”
“嗯?”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你跟姗姗……还能过下去吗?”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从养老院出来,我开着车,没有直接回家。
我把车停在城北那条老街上,下了车,走到那套老宅前面。
老宅已经没人住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台上的花盆还摆着,里面的花早就枯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已经掉漆的木门,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我爸经常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报纸。我妈在屋里做饭,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我放学回家,远远就能看见我爸坐在那儿,冲我招手。
“小超,今天考试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
“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五。”
“不错不错,今晚给你加个鸡腿。”
那些画面就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我脑子里闪过。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三个月一次,又变成半年一次。
再后来,我爸就住院了。
他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我天天守在他床边。他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人这一辈子,不能光靠忍。”
那是我听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站在老宅门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擦了擦眼泪,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头空空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一张旧沙发。我妈说这沙发是当年我出生那年买的,比我岁数都大。
我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待了很久。
直到天快黑了,我才站起来,锁上门,离开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邓国富问我跟邓姗还能不能过下去。
我没有回答,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我爱过她,这我不否认。这二十年的婚姻,不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她也有付出。她陪我过过穷日子,也陪我熬过那些最难的时候。
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看我的眼神从温柔变成冰冷,她说话的语气从商量变成命令。
她不再记得我生日,不再问我今天过得好不好,不再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
我很想怪她。
可是我又不知道怪谁。
也许就像邓国富说的,她也委屈。她被她爸推到这个位置上,背负着整个公司的压力,还要面对一个“只会搞技术”的丈夫。
也许我们都变了。
变成对方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我到家的时候,屋里灯全亮着。
邓姗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看。看见我进来,她头也没抬:“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明天庆功宴,你穿那套藏蓝色的西装。”
“好。”
“黄光启会坐主席,你别多想。”
我的回答让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一些重要的东西装好,万一明天真的要走,我也不用再回来拿。
收拾完,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见马喜发来一条消息。
“新公司注册好了。”
后面附了一张图片,是营业执照。
我看见上面写着“老梁科技有限公司”。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
![]()
05
庆功宴是六点开始。
我准时到的酒店,一进门就看见了黄光启。
他站在大厅正中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里端着酒杯。
他旁边围了几个股东,有说有笑,气氛热闹得很。
看见我进来,他举了举杯子,冲我笑了笑:“梁总,您来了。”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穿过人群,去了最后一桌。
马喜已经在那儿坐着了。他看我走过来,赶紧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哥,你咋坐这儿?”
“这儿挺好,安静。”
“可你是……”
“坐哪儿不是坐?”我打断他,拉开椅子坐下,“你坐吧。”
马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整个大厅摆了十二桌,前面两桌是主席。黄光启坐了一号桌的主位,旁边是几个大股东。邓姗还没到,一号桌的主宾位是空的。
我在心里头冷笑。
黄光启这是要把戏做足。先让自己坐主位,让邓姗坐他旁边,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以后公司是他说了算。
马喜在旁边气鼓鼓的,牙关紧咬,腮帮子鼓得老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放松点。”
“我紧张的是你!”他压低声音说,“哥,你真不怕?”
“怕什么?”
“他们……他们这是要……”
“要什么?”
“要让你难堪!”
我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有点凉了,入口发苦。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大厅的人来来往往。
有认识我的人路过时打个招呼,更多人直接当没看见我。
这十五年,我从公司骨干变成技术总监,又变成“梁总”。可在这些人眼里,我一直就是“邓姗的老公”,一个吃软饭的。
无所谓了。
六点十分,邓姗到了。
她穿着大红色的套装,踩着高跟鞋一走进来,全场都安静了。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桌的我身上。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轻蔑、不耐烦、还有一点点嫌恶。
她没跟我说话,径直走到一号桌坐下。黄光启立刻站起来,殷勤地给她拉开椅子,又给她倒了杯酒。
“邓总,您辛苦了。”
“不辛苦。”邓姗端起酒杯,“今天高兴。”
我远远看着,心里头五味杂陈。
宴会开始后,气氛很热闹。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端着酒杯到处敬。
我一直坐在最后一桌,该吃吃,该喝喝。
马喜在旁边陪着我,偶尔给我夹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邓姗站起来了。
她端着酒杯,走到大厅前面的话筒前。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她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在整个大厅里回荡,“我们公司拿到了一笔大融资,这是咱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掌声响起来。
“在这高兴的日子里,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大厅里安静了。
邓姗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最后一桌。
“我宣布,从今天起,公司所有大事,全部交给黄光启负责。”
全场哗然。
黄光启站起来,朝大家鞠躬致意。
邓姗端着酒杯,从我这边走过来。所有人都在看热闹,有人拿出手机录视频。
她走到我面前,端起酒杯,指着我说:“梁超,你只是我法律上的老公。以后公司的大事,都交给我男秘书打理。你要是识相,就自己走。”
大厅里的声音全没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看着她。
她还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套装,站在我面前,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满是轻蔑。
我忽然觉得很累。
从二十八岁到四十二岁,十五年,我把自己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个公司和这个女人。
换来的,就是她当着全公司面,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只是我法律上的老公”。
我笑了笑。那笑应该挺难看的。
“姗姗,”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