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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1月13日夜,南京。
书房里没有点灯,陈布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桌上摆着一瓶安眠药。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上海滩一个笔锋犀利的年轻记者,在《天铎报》写评论,一篇文章出来,能让整个报馆的人争着传阅。
那时候他相信,一个人只要把字写好,就能把道理说清楚,就能让人心服口服。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把别人的字写了一辈子。
桌上还压着一张纸,是他三年前在另一间屋子里,悄悄记下来的几行字。
那天他向蒋介石说完那番话,走出去,把真正想说的那半句,一个人压进了心里。
那半句话,他这辈子都没有说出口。
他拿起了那瓶安眠药,留下一份短短几行的遗书:"今春以来,目睹耳闻,饱受刺激……与其偷生尸位,使公误以为尚有一可供驱使之部下,因而贻误公务,何如坦白承认自身已无能为役,而结束其无价值之一生。"
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随着那瓶安眠药,一起沉入了那个没有点灯的黑夜里,而那个黑夜,再也没有等来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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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首词,压了九年
1936年2月,陕北清涧县袁家沟。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整个黄土高原已经白茫茫一片。
窑洞外头,积雪压弯了路边的枯草,远处的山梁起伏着,在雪光里泛出一种苍茫的白。
伟人站在窑洞前,看了很久。
那时候,部队刚刚抵达这里不久,正在等候东渡黄河、挺进抗日前线的时机。
袁家沟是一个极普通的陕北村落,窑洞依山而建,村子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
部队就驻扎在这里,和村民们挤在一起,等着渡河的命令。
伟人看完那片雪,转身回到窑洞里,在灯下坐下来,提笔写下了《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词写成了,伟人放下笔,又看了一遍,把纸叠起来,搁置一旁。
没有发表,就这么压下来了。
一压就是九年。
那九年里,中国经历了卢沟桥事变,经历了全面抗战爆发,经历了正面战场的溃败与坚守,经历了敌后根据地在枪炮声里一点一点扩展的艰难岁月。
整个中国在战火里颠簸,这首词却一直沉默着,搁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一个时机。
时机来了,是1945年8月。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抗战胜利。
消息传来,整个中国沸腾了,人们走上街头,敲锣打鼓,放声大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
八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欢腾声里,另一种紧绷也悄悄浮上来了。
抗战结束,国共两党积累了多年的矛盾,在这个节点上骤然变得无法回避。
谁来主导战后中国的走向,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问题。
1945年8月28日,重庆九龙坡机场。
舷梯放下来,伟人走下飞机,站在停机坪上。
机场外头,已经聚了不少人,隔着围栏往里张望,伸着脖子,踮着脚,想看清楚那个从延安来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国民党方面来迎接的官员站在舷梯旁,伟人走过来,和他们握手,神情平静,步子稳。
旁边有记者举起相机,快门声一阵密集地响起来。
那一幕,被定格在了照片里,也被整个国统区的目光紧紧追着。
谈判从1945年8月29日正式开始,历时四十三天,最终于1945年10月10日签署了《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史称"双十协定"。
谈判桌之外,伟人在重庆四处走动,见文人,见记者,见各界人士,出席各种场合。
整座重庆城的目光,始终落在这个从延安来的人身上,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谈论的话题里总少不了他的名字。
1945年10月7日,离渝返延安前夕,伟人给诗人柳亚子写了一封信。
柳亚子是江苏吴江人,早年参加同盟会,是南社的创始人之一,在文化界颇有声望。
两人在重庆期间多次见面,柳亚子曾写诗相赠,情谊颇深。
伟人此次回信,在信末抄录了那首压了九年的旧词,只在信里淡淡说了一句:"初到陕北看见大雪时,填过一首词,似与先生诗格略近,录呈审正。"
语气是谦逊的,像是随手附上的一首旧作,请人指正。
柳亚子展开那张纸,从头读到尾,放下,又从头读了一遍,再放下,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提笔写了一首和词,题为《沁园春·次韵和润之咏雪之作》,在回信里写道:"气吞云梦,文驱风雷,展读再三,叹为观止。"
他把伟人的原词和自己的和词一并送交《新华日报》,希望两首词同时刊出。
《新华日报》的编辑拿到这两首词,斟酌了一番,先把柳亚子的和词登出来,1945年11月11日见报。原词押后。
然而这一押,反倒勾起了读者的强烈好奇。
柳亚子的和词用的是次韵格式,读者看完,纷纷追问:那首被和的原词,到底写了什么,能让柳亚子说出"气吞云梦"这样的话。
消息传到《新民报晚刊》副刊编辑吴祖光耳朵里。
吴祖光在重庆文化界跑了一圈,辗转找来了三个传抄版本,把三个版本对照着拼出一份基本完整的词稿。
1945年11月14日,他把这首词刊登在了《新民报晚刊》上,亲自写了按语,说此词"风调独绝,文情并茂,而气魄之大乃不可及"。
报纸卖出去的那一天,重庆的反应是立竿见影的。
茶馆里,有人把报纸摊开放在桌上,念给周围的人听,念完了议论,议论完了又念。
酒肆里,有人背着手来回踱步,把那最后几句词低声念了一遍又一遍。
文化圈子里,有人当天就抄了一份,拿去给朋友看,朋友看完又抄了一份,再往外传。
整座重庆城,在那几天里因为一首词沸腾了起来。
1945年11月28日,《大公报》将伟人赠词与柳亚子和词一并全文刊登,《沁园春·雪》就此在整个国统区广泛流传。
那首在陕北袁家沟的窑洞前写就、在抽屉里压了整整九年的词,就以这样一种方式,突然出现在了万千读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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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蒋介石的部署,与那场无声的较量
消息传到蒋介石那里,是在《大公报》刊出前后的那几天。
蒋介石叫人把那首词找来,从头看到尾,放下来,又拿起来,看了第二遍。
他叫来了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的负责人,开口说:"你们去组织人写,也写《沁园春》,唱和的名义,越快越好,写得好的,拿主要领导人的名义发出去。"
宣传部的人领命而去。
通知很快发下去,要求党内会吟诗填词的人,每人写一首或数首《沁园春》,从中挑选意境、气势、文笔上乘者,以唱和名义公开发表,与《沁园春·雪》在舆论上形成对照。
稿子从各地陆续汇集上来,堆满了案头,数量不少。
宣传部的人把那一摞稿子翻了一遍,挑出几首,摆在一起看了看,又放回去,再翻,再挑,再放回去。挑来挑去,始终找不出一首真正拿得出手的。
写的人明显是在模仿《沁园春·雪》的格局和气势,起手就是"望长城内外"一类的路子,却怎么也模仿不到那个劲儿。
辞藻堆得越厚,气势反而越薄;刻意追求宏大,适得其反,显得用力过猛。
宣传部的人去向蒋介石回报,说收上来的稿子质量参差,真正能用的不多。
蒋介石皱了皱眉,说:"先选一首发出去,发了再说。"
1945年12月4日,《和平日报》刊出了易君左所写的《沁园春·和毛泽东柳亚子》,并在报上号召更多文人加入唱和。
易君左在国民党文化圈子里有一定名气,这首词是从征集来的稿件里挑出来的,按理说应该是相对较好的一首。
然而这首词刊出之后,国统区文化界的反应,几乎是一边倒的冷淡。私下流传的评价,普遍说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气魄远不及原词,辞藻虽工,却空洞无物。
伟人在延安得知国民党方面组织了这批词作,给友人黄齐生去了一封信,信里提及此事,只用了寥寥几个字:"其中国民党骂人之作,鸦鸣蝉噪,可以喷饭,并付一观。"
把对手的那番努力,十几个字翻篇带过。
这场由一首词引发的文化较量,就此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果。
《沁园春·雪》在国统区持续流传,国民党组织的唱和没有激起多少浪花,这件事渐渐从舆论的焦点淡出,却在蒋介石心里留下了一个没有解开的结。
为什么一首词能在国统区引发那样的反响,而他手下那么多文人,却拿不出一首能与之抗衡的东西。
这个问题,一直压着他,没有答案。
不久之后,他把陈布雷叫来。
两个人坐定,蒋介石开口说:"你去系统读一读他的东西,文章,著作,能找到的都读,读完告诉我,他的文字,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影响。"
陈布雷听完,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好,我去读。"
他回去,把能找到的伟人著作一一找来,摆在书桌上,开始逐篇阅读。
《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论持久战》、《矛盾论》、《为人民服务》……每篇读完,在书页的空白处记下笔记,合上,再拿起下一篇。
这一读,就是数月。
数月里,陈布雷坐在书桌前,一边读,一边在心里悄悄和自己那边的文字做着对照。越对照,那个坐在书桌前的人,脸色就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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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延安杨家岭,1942年5月的那场座谈会
陈布雷在那摞著作里,有一篇文章反复读了不止三遍。
那是1943年10月19日在《解放日报》上正式刊发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这篇讲话,最初发表于1942年5月的延安杨家岭座谈会。
杨家岭在延安城西北方向,是中共中央机关所在地。山坡上散布着窑洞,山腰上有一座简陋的礼堂,重要会议常在这里召开。
1942年5月2日,礼堂里聚集了延安的文艺工作者,座谈会在这里开幕。
来的人,有从上海来的,有从北平来的,有从各个根据地赶来的,还有一批刚刚从国统区投奔延安的年轻人。
人坐得满满的,窗边、门口,都站着人。
伟人走进来,在台前站定,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今天和大家谈谈文艺工作的问题。"
没有铺垫,没有客套,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他接着说:"文艺是为什么人的,这是一个根本的问题。我们搞文艺,首先要弄清楚,写给谁看,演给谁听,画给谁瞧。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其他都是空话。"
台下有人在记录,沙沙的笔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很清晰。
有人从座位上抬起头,问道:"那文艺的标准是什么?是艺术标准高,还是政治标准高?"
伟人听完这个问题,说:"两者都要。但有一个前提,是人民群众能不能接受。艺术再好,人民群众看不懂,有什么用?政治再正确,人民群众不爱看,传不出去,有什么用?"
又有人问:"可是有些东西,农民文化水平低,提高了他们才能看懂,是不是应该先提高他们的文化水平,再谈文艺服务的问题?"
伟人摇了摇头,说:"你等他们文化水平提高了再说,黄花菜都凉了。现在就要做,就要用他们能懂的方式做,边做边提高,不能等。"
座谈会从1942年5月2日开始,先后举行了三次。第一次在5月2日,第二次在5月16日,第三次在5月23日。
伟人在5月23日的会议上作了总结讲话,把这几次座谈的核心意思收拢起来,归结成一个方向: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5月23日的总结讲话结束之后,与会的文艺工作者们陆续离开礼堂,走在杨家岭的山路上,有人在路上低声讨论,有人独自想着什么,都没有说话。
一个参加了这次座谈会的年轻作家,当天晚上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今天的讲话,让我重新想了一遍,我以前写的那些东西,是写给谁看的。想来想去,大概是写给和我一样的人看的。那和我一样的人,在中国,有多少?"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写下来。
1943年10月19日,《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全文在《解放日报》正式刊发。
中央总学委随即发出通知,要求在干部和党员中深刻学习,并规定为干部学校必修内容。
这篇讲话从此不只是一篇讲话,它变成了一套写作标准,被推行到整个宣传系统里,落实到每一个宣传干部的日常工作中去。
延安的宣传干部,从此有了一套明确的操作方式。
下乡之前,要学会当地农民的说话方式,摸清他们的用词习惯,记下来,带着这些记录下乡。下乡之后,要同吃同住同劳动,先成为农村生活的参与者,再开口讲事情。
写出来的材料,有一个检验标准:拿给不识字的老乡,请识字的人把材料念给他们听,念完,问他们听懂了什么,能复述出来的,就算合格;听完说不出个所以然的,不管那材料写得多漂亮,退回去重写。
一个在根据地做了多年宣传工作的干部,晚年接受访谈时,说起当年在延安接受培训时的情形:
"带培训的同志告诉我们,你们去农村,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发传单,是坐在老乡家里听他们说话。听他们怎么描述一块地,听他们怎么骂一个地主,听他们怎么说一场旱灾,听三天,把他们用的词、他们说话的方式,记下来。然后,你再开口。"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刚去农村的时候,跟老乡开会,讲了半天,台下的人一张张脸,都是茫然的。后来我改了,把那些道理,换成他们平时说话的方式来讲,同样的意思,换一套说法,台下的人就开始点头了。"
土改期间,这套操作方式运转得最为充分。
宣传干部在村子里,把农民召集到打谷场上,不急着讲政策,先请人站出来,说自己家里的事,说地主家怎么催租,说自己的父亲怎么因为还不上债被赶出家门,说小时候怎么饿肚子,说老人怎么在贫病里死去。
一个当年参加过土改工作的干部,后来说起那些诉苦会的场景:
"台上的人说着说着哭了,台下的人跟着哭,一个哭,两个哭,最后变成一片。哭完,不用我们解释什么政策,大家心里都明白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土改宣传的核心口号,只有八个字:"谁家种的地,就该归谁家。"
没有别的解释,没有理论铺垫,就这八个字,字字落在实处。
种了地却不拥有土地的人,听完这八个字,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这和自己有没有关系,自己就知道了。
一个当年参加过土改工作的老农,晚年时对来访者说:"那八个字,我七十多了还记得。当年一听,就是我自己的事。"
陈布雷读着这些,在书页上写着笔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起自己拟过的那篇下乡宣传稿,开篇是"政府澍德降恩……"写完他还觉得措辞庄重得体,现在再想起这几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沉了下去。
数月之后,陈布雷合上了最后一本著作,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去向蒋介石汇报。
两个人坐定,蒋介石开口说:"说吧,读出什么来了。"
陈布雷沉默了片刻。
他把这几个月读下来的感受,一条一条说出来,说得不急,也不多,每句话都是反复斟酌过的。
说到《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说到《论持久战》,说到《矛盾论》,说到《为人民服务》,一篇一篇说过去,最后,说出了那句话。
蒋介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拿起案头那份《沁园春·雪》的抄录稿,盯着看了片刻,又放下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布雷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蒋介石听懂了。
他也知道,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半句才是真正压在心底的东西,说出来太沉,压在那里不说,已经是压着了,如果真的说出来,这间屋子里,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然而那半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它在陈布雷心里压了整整三年,压到1948年11月13日那个没有点灯的南京书房里,随着那瓶安眠药,一起被带进了那个再也没有等来天亮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