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部拿了茅盾文学奖的严肃小说,改成电视剧,怎么改?
《主角》给出的答案是:把原著里那些极致到令人窒息的苦难,全部打薄。编剧砍掉了女主角第二任丈夫的整条人物线,也就等于删掉了小说里儿子意外身亡这个最核心的悲剧。女主角受到的背叛、伤害,也被大幅度柔化处理。听起来像是为了迎合观众“去锐化”,但数据却在点头——这部剧CVB黄金时段收视率冲到过4.487%,腾讯视频热度值破了30000,云合市占率高达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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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讲述秦腔女艺人半个世纪浮沉的故事,没有大IP加持,没有流量明星,能拿到台网双端的爆款成绩单,已经不只是“火了”,而是给整个严肃文学改编赛道,打了一针极强的兴奋剂。
原著小说《主角》出版于2018年,七十万字体量,时间跨度将近五十年。作者陈彦用近乎残忍的笔触,把女主角忆秦娥反复抛入绝境:两段婚姻接连失败,痛失至亲,初恋潦倒离世。这种用极致悲剧堆出来的人性深度,是文学作品拿奖的筹码,却是影视改编的天然路障——文字可以承载沉重的心理描写,观众对着屏幕,却很难接住连续的绝望。
监制张艺谋给编剧的指令很清楚:不要放大苦难,不要渲染苦难,用轻松的、幽默的、诙谐的笔触写。于是编剧做了几个狠手:把背叛和伤害改写成相对平和的分开,把酗酒潦倒的初恋改为相对平稳的人生轨迹。原著里那个被命运锤进泥里反复碾压的悲剧人物,在剧里成了一株压不弯的野草,你可以说她“认栽”,但她绝对不认命。有原著读者认为这种改法让忆秦娥成了“开了金手指的爽文女主”,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折射出文学作品影视化那个老问题:你究竟是要保留文学的深刻到劝退普通观众,还是为大众传播做出最合适的取舍?
剧版没有直接给答案,但它做了另一件更值钱的事:把原著单线成长的小说,直接拆解成了主干加群像的结构。忆秦娥三次身份跃迁——从放羊少女到烧火丫头,再到名震西北的秦腔名伶——这条主线清晰、节奏极快;周围每个人物,胡三元对秦腔的偏执、楚嘉禾一生在嫉妒里打转、封潇潇从白马少年归于平凡,每一个配角都有自己的完整弧光。制片人任双有说得很直白:用小人物的故事、小冲突、小波澜构成丰盈的叙事。这种改编不是为了给故事“加糖”,而是为了符合影视大众传播做出的平衡和取舍。
更关键的是,秦腔在这部剧里不是文化标签,而是真正的叙事驱动器。忆秦娥登台唱《打焦赞》,是她个人破茧成蝶的关节;老艺人苟存忠在台上唱完《鬼怨·杀生》,是角色告别舞台、告别尘世的双重谢幕。秦腔行业自身从万人空巷走向观众流失、剧团凋敝,再在非遗保护浪潮中重生,这条隐线跟忆秦娥的浮沉紧紧扣在一起。导演李少飞形容这个过程像煲汤,不能追求“爆炒腰花”那种速成式的效果,慢节奏才能真正让情绪发酵。所以当小忆秦娥在台上打出《打焦赞》那一刻,观众的情绪是前面层层铺垫之下压出来的,不是强煽出来的。
再把镜头拉远一点,《主角》的成功不是孤例。这几年,严肃文学正在变成一个意外的富矿。散文集改的《我的阿勒泰》豆瓣8.9分,人民文学奖作品改的《生万物》也拿了7.2分。腾讯视频在大剧片单里直接单辟“严肃文学”篇章,爱奇艺的“大家剧场”和优酷的剧场化战略,都把严肃文学IP列进了重点项目。而在这条赛道里,茅盾文学奖的改编密度是最高的。根据中国作家协会的统计,截至2025年底,茅盾文学奖53部获奖作品中,已经有34部被改编成影视作品,占比超过六成。光是2020年以后,《人世间》《繁花》《北上》这些高分破圈的项目,就足以让平台和制片方对这个方向押注。
这波改编热潮背后有两个很现实的推力。一个推力是网文IP改编虽然在数量上还是绝对主流,但“悬浮”“套路化”的批评声已经很大了,市场对内容含金量的渴求在迅速上升。另一个推力是,严肃文学本身的人物厚度、结构完整性和时代纵深感,天然具备电影级别的叙事根基。风险未必小,但底盘相对可控。不过,《人世间》的编剧王海鸰也说过,这是她从业以来难度最高的一次创作,因为严肃文学的核心是写人,你想把那些抽象、立体的文学概念,落地成屏幕上鲜活可感的细节,需要的不是简单的技巧撬动,而是重新组织细节和情绪的能力。王海鸰的做法是优化原著的多处细节:丰满了周母的形象,把郑娟在门外听到周父认可自己那场戏的名场面,做到了对原作的增色而非减分。
而以《繁花》为代表的改编路径,则选择了完全另一套逻辑。《繁花》直接跳出了原著的文学框架,王家卫只保留了上世纪90年代初这个时间切片,舍弃了原著里跨越二十年的叙事和六七十年代的上海往事,把商战和情感主线推到最前面。这种依托导演个人美学重构叙事的方式,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学改编,而更像是把原著当作一个世界观的起点,做了一个全新的影像实践。《主角》的改编,夹在《人世间》式的忠实优化和《繁花》式的彻底重构中间,走出了一条“紧贴原作精神、不偏离年代内核,但在叙事节奏和悲剧浓度上全面去尖锐化”的第三条路。这也是它真正引发行业讨论的地方。
说到底,严肃文学改编不再是单打独斗的个案,而是一个被平台体系化推进的产品方向。而《主角》用一次次破纪录的数据,给了这个方向一个高强度的正反馈:观众不是不爱看严肃故事,他们只是不想在没有情绪出口的深渊里泡太久。把极致悲剧改成温和但有力量感的抗争,把大时代的叙事用小人物的群像展开,再用秦腔这样的文化符号做情感锚点——《主角》的改编算不算对文学的背叛,各人有各人的判断。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只要找到对的叙事阀门,那些原本被认为和普通观众有审美距离的文学奖作品,不但可以落地,还能飞得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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