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全家出国失联，岳父中风她哭着求我，我回6字她瘫坐在地

手术室外头的走廊又冷又长。

我攥着那张缴费单，纸都快被我捏烂了。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又拨了一遍。

岳母，关机。

小姨子，关机。

大舅子，关机。

三个号码轮着打，结果一样。

护士第三次跑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盯着我：“林永寿家属，押金再不来，手术只能停。”

我蹲在墙根，手机屏幕亮了。岳母刚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碧海蓝天，沙滩上摆着红酒杯。配文写着：“享受人生，开心最重要。”

我妈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冰冷的塑料椅上。

80天后，岳母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俊熙，我错了，你救救你爸！”我等她哭够了，掏出记账本翻到那一页，她愣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说：“阿姨，你也有今天。”

她瘫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那天下午我正在厂里焊铁架子，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我摘下护目镜，一看是我妈打来的，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这个人，没事从来不打电话。

“俊熙，你快来医院，你爸他……他在菜市场晕倒了……”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我扔下焊枪，外套都顾不上穿，跨上电动车就往医院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脑子里嗡嗡的。

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我妈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把零钱和医保卡。

她看见我来，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你爸买了条鱼，说要给你炖汤喝，然后就……”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我妈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等了快两个小时，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急性心梗，必须马上做搭桥手术。押金最少20万，你们尽快准备。”

20万。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咣当砸在我心上。

我妈当时就蒙了，嘴里念叨着：“20万……20万……”她把存折翻出来给我看，上面只有5万块钱。那可是她和我爸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我让她别急，掏出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头一个打给我媳妇婉清。婉清在当护士，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声音很小：“我正上班呢，什么事？”

“爸心梗，要手术，押金2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手里……也就两万块钱，你知道的，我的工资都交给我妈保管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结婚这些年，婉清每个月工资都交给她妈保管，说是“帮我们存着”。

我也没说什么，反正日子能过就行。

可这会儿要用钱了，才意识到这事有多荒唐。

“你先上班吧，我来想办法。”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翻到岳母的号码，拨了过去。

关机。

我以为我听错了，重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不信邪，又打了岳父的，关机。打大舅子朱明辉的，关机。打小姨子的，关机。

五个人的电话，全关机。

我蹲在走廊尽头，脑袋抵着冰凉的墙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我妈问我：“打不通吗？”

我说：“可能都在开会吧。”

可我自己都不信这话。

那天晚上婉清下班来医院，眼圈红红的，说是偷偷跟同事借了三千块。她把钱塞给我，说话都不敢看我：“俊熙，我妈他们……出去旅游了。”

我愣了愣：“旅游？”

“去马尔代夫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早上走的。”

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照在地面上的水洼上，亮晃晃的，看得人眼睛疼。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四天后。”

四天。我爸等不了四天。

我没说话，转身往楼梯间走。楼梯间里没人，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往上飘。

脑子里乱成一团。

其实我也不是没心理准备。岳母朱慧贞一直看不上我，这事从我娶她女儿那天就知道了。

结婚的时候，我拿不出彩礼，岳母在酒桌上当着一大桌亲戚的面说：“我们家婉清，那是护士，正经工作，怎么就嫁给了个开小破厂的。”我当时笑着喝酒，一句话没回。

婚后的每个节日，我都拎着东西上门。

岳母检查得仔细，烟酒牌子、水果新鲜不新鲜，样样都要挑毛病。

有一年我送了一箱车厘子，她打开看了看，说“这玩意儿酸不拉唧的，有啥好吃的”，然后把箱子塞到了柜子底下，再也没拿出来过。

去年大舅子朱明辉买了辆新车，岳母高兴得在家族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挨个@所有人说“明辉有出息了”。

我后来买了个小电驴，她知道了，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俊熙啊，你这个厂，养活自己都难吧？”

我还是笑着，点头，说“是是是，马马虎虎”。

我媳妇婉清每次回家都要哭一场，说妈说话太难听了。我哄她：“没事，老人嘛，嘴碎点正常。”

可这次不一样了。

这是我爸的命。

我从楼梯间出来，看到我妈还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邻床病人的家属，一个大姐，递给她一杯热水。我妈接过去，手还在抖。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没用。

老婆靠不住，丈母娘家靠不住，我还能靠谁？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几个地方。

先是银行，想看看能不能贷款。银行经理看了看我的流水，皱了皱眉：“你这个厂……利润不稳定，不好批。”

我又去找了几家亲戚。大姑家的表哥，电话里说“手头也紧”，二舅直接没接电话。

我在街上走了半天，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嗓子干得冒烟。

中午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面，端起来的手都是抖的。

下午我回到厂里，厂子不大，就三个工人。

一个是刘叔，五十多岁，跟我爸是老工友，在厂里干了快十年。

一个是石头，二十八岁，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干活踏实。

还有一个是小赵，刚来的小伙子，学技术。

刘叔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瞒着，把我爸的事和他说了。

刘叔听完，没说话，转身进了车间。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塞到我手里。

“这里面是五万块，你拿着。”

我愣住了，打开袋子一看，一沓沓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刘叔，你这……”

“我儿子结婚的钱，反正也得过两年才用，你先拿去救命。”刘叔摆摆手，不让我说完。

石头也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我存了几年的钱，准备买摩托车，里头有三万，密码是我生日。”

小赵磨蹭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两千块，有点不好意思：“老板，我……我钱不多，你别嫌少。”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个人的钱，加上我妈的五万，刚好十二万。还差八万。

我咬了咬牙，翻出手机，给通讯录里能联系的人都发了一遍消息。平时看着挺多朋友，关键时刻能借到钱的没几个。

有人说“我问问媳妇”，然后就没音了。有人说“最近手头也紧”，客气地推了。

最后凑了十五万五。

我跟医院那边商量，能不能先交十五万，剩下的再想办法。一个主任看我实在困难，跟上面申请了一下，同意了。

我爸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术室的门慢慢关上。

我妈拉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的肉里。

我也没松手。

手术灯亮了七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灯。天黑了又亮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被推走的，有自己走出来的。

我的手机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安安静静的。

岳母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

甚至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我想起她朋友圈里那张海滩合影，笑得真开心啊。背景是碧蓝的海水，阳光洒在脸上，一家人围在一起，举着红酒杯。

可能是阳光太好了，也可能是酒喝多了，反正没人记得，在中国某个城市的某个医院里，有一个老头躺在手术台上，等着他那没用女婿凑钱救命。

手术很成功。

我爸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嘴巴里也有管子，眼睛闭着，脸蜡黄蜡黄的。但医生说，命保住了。

我蹲在走廊的墙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哭得喘不过气来。

刘叔拍拍我的肩膀：“哭啥，大老爷们的，你爸没事就好。”

我擦了把脸，说“谢谢刘叔”，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石头和小赵也在，几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走。后来还是我说“都回去吧，厂里还得开工”，他们才走的。

我妈守在我爸床边，一步都不肯离开。护士劝她去休息，她就摇头，说“我看着他，我看着他”。

到了第三天，我爸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鱼……买了没？”

我哭笑不得：“买了买了，等你好了我给你炖。”

他咧了咧嘴，扯出一个笑，然后又睡过去了。

那天下午，婉清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她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局促，进来叫了一声“爸”，又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说话。

她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我爸。我爸接过去，说“谢谢婉清”。

婉清低着头说“不客气”。

那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过了一会儿，婉清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出去接了。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我妈……他们回来了。”

我没接话。

“她问你这几天忙不忙，说想过来看看爸。”

我抬起头，看着婉清。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不用了，”我说，“爸需要休息，不方便打扰。”

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四天下午，岳母朱慧贞还是来了。

她拎着两个芒果，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问我爸：“哟，还没醒呢？”

我爸那时候正好醒着，听了这话没吭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我妈站起来，笑着招呼：“亲家母来啦，快坐快坐。”

岳母摆摆手：“不坐了，我就顺路过来看看。”她把两个芒果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转头问我媳妇，“妈给你买了条裙子，回头你到家里来拿。”

婉清嗯了一声。

岳母又看了我一眼：“俊熙，你爸没事吧？”

“没事，手术挺顺利的。”我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点头，转身就走了，连病房门都没进。

晚上回到家，婉清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

我进厨房煮了碗面，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去，吃了几口，突然抬起头：“俊熙，你是不是生我妈的气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你这几天怎么不接她电话？”

“她也没给我打啊。”我说。

婉清沉默了。

她又吃了两口面，把碗放到茶几上：“她……她刚才在微信上问我，说你是不是不想让她来医院。我说没有，你忙着照顾爸。”

“俊熙，”婉清的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我妈说话不好听，可她毕竟是我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没说她不好，”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她来看我爸，我很感激。真的。”

婉清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去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了很多事。

想到结婚时岳母那嫌弃的眼神，想到每次吃饭她说的那些“玩笑话”。想到我在她家坐小孩那桌，想到我爸住院那天她和全家在马代海滩上笑。

我想着想着，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我找了一个本子，一支笔。

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写：“今天，岳母带全家去马尔代夫旅游。我爸在做手术。”

然后我在下面加了一句话：“以后，每一笔账，我都记着。”

这不是记账本。这是提醒我：

有些事，不能忘。有些人，也不必原谅。

我爸出院那天，我把他和我妈都接到了我那儿住。

小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我把主卧腾出来给我爸妈，自己搬到客厅打地铺。婉清一开始没说什么，但住了几天，她有点受不了了。

“俊熙，妈他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等爸再恢复恢复。”

“可咱家这么挤，晚上上厕所都得排队……”

我压着火气：“那是亲爹亲妈，你让我把他们赶出去？”

婉清不说话了。

那段时间厂里也不太顺。订单少了一大半，我整天发愁。刘叔看出我心不在焉，说“俊熙，家里有事就先忙，厂里我们顶着”。

我心里一阵酸，却什么都没说。

这天晚上，我刷手机，看到岳母在家族群里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子女孝敬父母是天经地义的》。

下面她还发了一段话：“现在有些人啊，娶了媳妇忘了娘，自己日子过好了，爸妈就不管了。人啊，要讲良心。”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回。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放到一边。

我找出那个本子，翻开，写下：“她说子女孝敬父母是应该的。”

下面补一句：“那我爸呢？”

写完，我把本子收好，没让婉清看见。

从那以后，岳母三天两头在群里发类似的内容。什么“老人要有骨气，不要指望儿女”

“人生在世，图个心安”。

我都没回。

婉清有时候忍不住，说“妈说的不是你”。我笑了笑：“我知道。”

可我真的知道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爸的身体慢慢好转了，能下床走动了，也吃得了饭了。我妈脸上的笑也多了一些。

我每天厂里医院两头跑，累得像狗。

可心里有件事，一直在那儿摆着。

春节前两天，婉清跟我说：“今年回我妈家过年吧。”

我放下筷子：“今年我想陪我爸。”

“可我妈都打电话来催了，说……”

“婉清，”我打断她，“去年在你家吃饭，你妈让我坐小孩那桌。你忘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我妈就是开个玩笑……”

“我笑了一年了。”我说。

那顿饭，再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没去。婉清一个人回娘家吃年夜饭，我在家陪我爸看电视。我妈包了饺子，我爸吃了两碗，说“还是你妈包的饺子好吃”。

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喝了两瓶啤酒。

酒瓶子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城里万家灯火，鞭炮声响个不停。

我忽然想，还有多少人家，跟我一样，一个人过年？

开春以后，天气渐渐暖和。

我爸已经能自己上街溜达了，每天早上都要去公园打太极。我妈说是好事，说明恢复得好。我也这么觉得。

可厂里不行了。订单越来越少，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刘叔说“不行就先关门，等行情好了再说”。我没吭声。关门容易开门难。

那段时间我天天熬夜想出路，头发一把一把掉。

婉清跟我吵了好几回。她说我把心思都放在厂里，不关心她。我说我得把厂撑下去，不然一家老小吃什么。

她说：“你就是放不下你那点面子。”

我愣住了：“我放下面子，谁给我爸交医药费？”

她也被我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搬回娘家住了几天。

我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白天跑厂里，晚上回来煮泡面。

有时候吃着吃着，忽然就没胃口了，把碗往桌上一搁，看看窗外的月亮发呆。

那几天，岳母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自己做的红烧肉的图，写着：“人生在世，对自己好一点。该吃吃，该喝喝，谁也别指望谁。”

我看到的时候正在吃泡面。面条糊了，黏成一坨。

我看了看那碗面，又看看那条朋友圈，忽然笑了。

我笑着笑着，嘴角就放下来了。

岳母说得对。

谁也别指望谁。

可我爸快死的时候，我指望过他们。

结果呢？

我放下筷子，打开那个本子，又记了一笔。

春天过完了，夏天来了。

我还在撑着。

厂里订单慢慢多了一点，虽然赚不了大钱，但至少够发工资了。

刘叔说“慢慢来，日子会好的”。

石头给我买了一杯奶茶，说是“老板辛苦了”。

小赵说学了不少东西，以后想自己开店。

我笑了笑，觉得日子也没那么灰暗。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些事。

但我已经学会把它们按在心里。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有些事，你以为过去了，其实根本没过去。

那天下午太阳挺大，我正在车间里拆机器，满头大汗。

手机响了，是婉清打来的。

“俊熙，你快来医院！”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爸……我爸中风了！”

我放下扳手，愣住了。

“什么？”

“脑溢血，医生说情况很严重，你快来……”电话那头传来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还有岳母的喊叫声。

我挂了电话，站了两秒钟。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最后停在了岳母那条朋友圈。

我深吸一口气，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岳母正在走廊里跺脚，头发乱了，眼圈红的，看见我就扑过来：“俊熙，你爸他……你快想办法！”

我看了一眼抢救室的灯，问：“人呢？”

“在里面……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要交押金，十万……”

我还没说话，婉清也跑过来，满脸是泪：“俊熙，怎么办啊？”

岳母又喊：“明辉呢？你给明辉打电话了吗？”

婉清说打了，大舅子说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小姨子接了电话也说孩子发烧，走不开。

岳母一听，又急又气，跺着脚骂：“这两个没良心的！”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儿子没良心，你闺女没良心。

那你当初，对我爸，有良心吗？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岳母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一会儿骂大舅子没良心，一会儿骂小姨子靠不住。

我没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婉清靠在我肩膀上，眼睛红肿。

凌晨两点，大舅子朱明辉终于打来电话，说“明天一早飞回来”。小姨子也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我去医院”。

岳母气得摔了一次手机。

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凌晨四点的时候，岳母哭累了，坐到我旁边，声音沙哑：“俊熙，你爸他……他会没事吧？”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着，然后又哭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发现她老了这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平时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头，这会儿一点都没了。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害怕老伴出事的老人。

可我想起我爸躺在手术室的时候，她笑得多开心。

那个画面，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拔不出来。

第二天中午，岳父被推出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情况不好。半身不遂，左边的手脚都不能动了，说话也含糊不清。以后能不能恢复，不好说。

岳母一听，差点瘫在地上。

我扶了她一把，她拉住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俊熙，你送送你爸，你送送他好不好？”

大舅子还没到，小姨子也没来。

我看着她，点头说“好”。

婉清在一边看着我们，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岳父从推车上抱起来，放到病床上。他人瘦了很多，轻飘飘的，像一把干柴。我给他盖好被子，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岳母站在一边，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堵。

“阿姨，您先去休息一下。”我说。

“不用不用，我守着他就行。”她抹了抹眼泪，又说，“俊熙，你辛苦了。”

晚上回到厂里，我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抽了好几根烟。

烟灰缸里满满的都是烟头。

婉清发来消息：“俊熙，你能去我妈家一趟吗？她一个人在家，我怕她出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两个字：“再说。”

她把电话打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还生她的气，可她现在真的很难……”

“婉清，”我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我爸那天，我和我妈，有多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妈跪下来求我，”我说，“你让她跪。当初我们求他们的时候，她的人呢？”

婉清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躺在椅子上，瞪着眼看天花板。

我不怪婉清。

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我怪我自己。

怪我自己太好说话，太懂事。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我没脾气。

第三天早上，天刚亮。

我在厂里通宵修机器，浑身都是机油味。正准备回车间洗把脸，厂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

“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我跑出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岳母跪在大门口，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上全是泪痕。

看见我出来，她扑通一声，又磕了一个头。

“俊熙，求你了！”

我慌了，赶紧去扶她：“阿姨，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她不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你爸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我一个人实在没办法，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您起来说话，地上凉。”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周围早起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停下来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都流到下巴上了。平时那么要面子的人，这会儿什么都不顾了。

我在她面前蹲了很久，最后开口：“阿姨，您先起来，咱们坐下说。”

我扶她起来，让她坐到门口的塑料椅上，又回屋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都洒出来了。

等她慢慢平复了，我也坐了下来。

“阿姨，”我说，“你让我照顾我爸，我可以。但我有一句话想问您。”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问。”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八十天前，我爸在做手术，您在哪里？”

她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知道您玩得开心，”我继续说，“我看到了您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马尔代夫的海景，一家人在沙滩上举杯敬酒。”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

我慢慢地说，“我打了一整天的电话，没人接。

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二十万的缴费单。

医生说再不去交钱，我爸就下不了手术台。

您知道那种感觉吗？”

她低着头，肩膀抽搐着，哭得说不出话。

“您现在知道难了，”我说，“那天，我和我妈也是这么难。”

她忽然抬起头，抓住我的手腕，哭着说：“俊熙，是阿姨不对，那天阿姨喝了酒，脑子糊涂了，你别记恨阿姨……”

我抽回手，站起来：“阿姨，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明天去医院看看我爸。”

“那你答应了？”

“我说了，明天去看看。”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走后，我一个人在车间里站了很久。

看着地上的水渍，那是她哭的时候滴下来的。

我心里堵得慌，却不知道该怎么抒发。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待在厂里。

婉清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她发了十几条消息，从“你在哪”到“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俊熙，你想怎样都行，但你别为难自己。”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那个记账本，翻到第一页。

上面是我写的字：

第二页写着：“她跪着求我，说她错了。”

第三页是空白的。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岳母那条朋友圈。截图还在。照片里她笑得真开心。

我想了想，把截图删了。

不是原谅了。是我觉得，这张照片，留着也没意思了。

晚上十点，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医院。

岳父的病房在三楼。我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看到里面亮着灯。

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只有岳母一个人，正拿着毛巾给岳父擦脸。岳父闭着眼，嘴角歪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擦着，动作很轻，像怕把他弄疼了。

看到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俊熙来了，快坐。”

我看了一眼岳父，状态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但还是不能动。嘴角的口水一直流，岳母就拿着毛巾不停地擦。

“医生怎么说？”我问。

“再观察几天，说是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难说。”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说话，继续给岳父擦脸擦脖子。动作熟练了很多，不像刚开始那样手忙脚乱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俊熙，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那天去马尔代夫，”她低着头，“是明辉定的行程，说是要报答他爸养育之恩。我也是糊涂，觉得难得出去玩一趟，就……”

她说不下去了。

“后来你爸的事，我知道以后，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去医院看了看。”她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没想到你这么难受。”

我依然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俊熙，”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我妈那天在走廊里哭的样子。

又想起了岳母在沙滩上笑的样子。

两个画面放在一起，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阿姨，”我说，“您好好照顾爸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愣住了，问我：“你这是……答应了？”

我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晒蔫了的白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还是没说。

轻轻关上了门。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俊熙，你去医院了？”

“嗯。”

“谢谢你。”

“我妈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说她对不起你。”

“哦。”

“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她让我跟你说，那个本子……能不能撕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

街上车来车往，霓虹灯闪烁。远处的高楼上有一块大屏，正循环播放着某旅游景点的广告。

沙滩，阳光，海浪。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那条朋友圈截图，我看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一下删除。

手机弹出一行字：“确定要删除吗？”

我看了两秒钟，点了“确定”。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跨上电动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些东西，删掉容易。

但有些东西，想忘掉，比登天还难。

我骑上车，拐了个弯。

前面是回家的路，路灯明亮，一路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