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雨涵你赶紧来医院，你妈快不行了！”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站在公司楼下，雨哗哗地下着。两个半小时前，我刚把最后一笔钱转给母亲——28万，我借遍了十四个亲戚凑齐的。
可就在刚才，我弟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照片。一辆白色宝马停在4S店门口，配文：“哥也是有车的人了！”
我打电话核实了。车行说：“下午刚提走，全款20万。”
手机又响了。还是父亲：“你快来医院，你妈突然晕过去了！”
我站在雨中，盯着屏幕上弟弟的语音消息：“姐，车帅不帅？”
我点开听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关机键。
01
周五下午三点，我正在整理季度报表，手机就响了。
一看号码，我心里咯噔一下。是父亲王国华打来的。
我爸这人，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他要是打过来，准没好事。
“喂，爸。”
“雨涵啊……”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妈查出尿毒症了，医生说……得换肾。”
我手里的笔停了。
“换肾得多少钱？”我问。
“医生说……三十万左右，还得排队等肾源。”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雨涵，爸知道你也难，但实在没办法了……”
三十万。
我翻了一眼自己的银行余额。四万二。这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还是省吃俭用才存下的。
“妈现在在哪个医院？”我问。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
“我明天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愣了很长时间。
邻桌的小周探过头来：“怎么了雨涵，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家里有点事。”我挤出一个笑。
小周也没多问，转回去继续干活。
我盯着电脑屏幕，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妈何玉琼，今年五十二。从我记事起，她就对我没什么好脸色。用她的话说：“闺女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弟弟何英华比我小四岁，从小就跟我不是一个待遇。
他喝牛奶我喝水，他吃鸡腿我啃骨头，他考三十分我妈还夸“我儿子聪明”，我考第一名她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妈死活不让上。她说：“读那么多书干嘛？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供你弟读书。”
我是自己贷的助学贷款，一边上学一边打工，硬撑着读完的。
毕业后留在这个城市做会计，每月工资到手五千出头，我自己租房子住，吃穿用度怎么省怎么来。可我妈总觉得我有钱，三天两头打电话来要。
去年弟弟说要换手机，我妈让我掏五千。
前年弟弟说要报驾校，我妈让我掏三千。
上个月弟弟说想买辆电动车，我妈又让我掏两千。
我每次都想拒绝，可每次听到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弟是你亲弟弟，你不管他谁管他”，我就心软了。
可这次是三十万。
我自己的卡里只有四万二。剩下的钱上哪儿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是你妈，你不管她谁管她？
许春芳是我大姑，也是我妈的姐姐。她最了解我妈的为人。
第二天一早，我给许春芳打了个电话。
“姑，我妈病了。”
“我知道，你爸跟我说了。”许春芳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凑钱给她换肾。”
许春芳沉默了一会儿：“雨涵，姑说句不好听的。你妈那个人我太清楚了，你给她凑钱，这钱能不能落到医院头上都难说。”
“这次是救命，她不会糊涂的。”我说。
“但愿吧。”许春芳说，“那你打算哪儿弄钱？”
“我想……跟亲戚们借借。”
许春芳又叹了口气：“行，姑先借你五万。但雨涵，你得记住了，这钱你盯紧点。”
“嗯。”
挂了电话，我翻开手机通讯录，开始一个一个地打电话。
02
第一个电话打给二姨。
“二姨，我是雨涵。我妈病了，尿毒症，换肾要三十万……我想跟您借点钱……”
“哎呀雨涵，不是二姨不帮你，你表弟刚买了房子，我这手头也紧得很啊……”
“那行，谢谢二姨。”
第二个电话打给三叔。
“三叔，我是雨涵……”
“雨涵啊，你妈的事我听说了。你弟呢？他怎么不出钱？”
“我弟他……他情况不太好。”
“情况不太好？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弟出没出钱？”
我说不出来。
“你看，他自己都不出钱，你一个出嫁的姑娘跟着瞎操什么心？”
“我还没结婚。”
“那更不能管了！你妈那个人，你把钱给她，她转手就给你弟了！”
我挂了电话。
第三个电话打给舅舅。
“舅舅……”
“雨涵，舅舅跟你说实话。你妈从小怎么对你的，我都看在眼里。你现在帮她凑钱，她领你情吗？”
“这次是救命……”
“行行行，舅舅借你一万。但雨涵，你得想清楚了。”
第四个电话打给表姐。
“雨涵啊，姐这儿也困难，孩子上辅导班花钱，房贷也还着……”
第五个电话打给高中同学刘晓娟。
“晓娟，我是何雨涵……”
“雨涵？好久没联系了，怎么了？”
“我妈病了，我想借钱……”
“要多少？”
“有多少都行。”
“我手里就三千块，你要的话我转给你。”
“行，谢谢你晓娟。”
我打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电话，借到了三万二。
加上许春芳的五万，一共八万二。
离三十万还差得远。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去许春芳家。
许春芳家住城东老小区，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
“来了？”她擦了擦手，“吃饭了没？”
“吃了，姑。”
“吃了也得吃点。”许春芳不由分说给我盛了碗饭，“边吃边聊。”
我坐在她家那张老旧的餐桌旁，扒了两口饭，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许春芳放下筷子。
“姑，我借不到钱。打电话打了二十多个，能借的我都借了，才凑了八万多。”
“二十多个亲戚，就凑了八万？”
我点点头。
许春芳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别怪他们。你妈那个人，这么多年什么名声，大家都知道。”
“可那是我妈。”
“是啊，那是你妈。”许春芳叹了口气，“就算她有一万个不好，那也是你妈。”
她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这样，姑再给你添两万。我手里就剩这两万了，是留着给你表弟结婚用的。你先拿去。”
“姑……”
“别哭。”许春芳摆摆手，“你是我侄女，我不帮你谁帮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借到钱的名单和金额记在本子上。
许春芳:七万。
舅舅:一万。
表姐:五千。
刘晓娟:三千。
三姨:两千……
后面还有零零碎碎的几笔。
加起来，十二万。
加上我自己那四万二，十六万多一点。
还差十四万。
我趴在桌子上，有点绝望。
03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休息，一大早就出去了。
我按照手机通讯录，一家一家地去借钱。
有些亲戚住在城郊，我坐公交倒了两趟车才到。
有些亲戚住得远，在隔壁县，我得花四十分钟坐大巴去。
那天天气不好，上午还出太阳，下午就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就顶着雨走。
衣服湿透了，鞋子也进了水。走在路上，脚底下咕叽咕叽响。
到三姨家的时候，她看我浑身湿淋淋的样子，吓了一跳。
“雨涵你这是怎么弄的？”
“没带伞。”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三姨，我妈的事……”
“你妈的事我知道了。”三姨把我拉进屋，“你先擦擦，别感冒了。”
她给我找了条毛巾，又倒了杯热水。
“钱的事……”三姨犹豫了一下，“我手里还有两万，本来是想留着给你表妹交学费的。你妈那边实在要紧，就先给你用。”
“谢谢三姨。”
“谢什么。”三姨叹了口气，“你也是不容易。”
那天下午，我又跑了四家。
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身上的钱都湿透了。
等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坐在床边，本子上又多记了几笔。
两万、五千、三千、一万……
我把所有的数字加起来，又算了一遍。
二十九万六千。
还差一点。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想起了一个人。
周曼妮。
她是我大学室友，关系不错。毕业以后虽然联系少了，但也偶尔约出来吃个饭。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曼妮，我妈病了，我需要点钱……”
“要多少？”她问。
“四千就行，我凑个整数。”
“行，我给你转五千。不够的话再说。”
“谢谢。”
挂了电话，我的银行卡里收到了五千块。
三十万零一千。
凑够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只要我妈能好起来，我借的这些钱，慢慢还就是了。
周一早上，我把三十万转到了母亲的卡上。
然后给她打了个电话。
“妈，钱我凑够了，转给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雨涵……”我妈的声音有点哑，“辛苦你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我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你好好治病，钱的事你别担心。”
“嗯。”我妈说，“你工作忙，不用老往医院跑。”
“我周末过去看你。”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好。
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身上特别舒服。
我甚至觉得，我妈以后会对我好一点了。
我妈会知道，她女儿是靠得住的。
04
周四下午，我正在整理季度报表，手机响了。
是家庭群的消息。
我点进去一看，是我弟何英华发的一张照片。
一辆崭新的白色宝马停在4S店门口。
配文:“哥也是有车的人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脑子有点懵。
我弟怎么会有钱买车？
他去年才换了工作，一个月工资就四千块，吃住都靠家里补贴。
他哪来的钱买车？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英华，哪来的钱买车？”
没过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妈给的钱啊，说是给我结婚用的。”
妈给的钱？
妈哪来的钱？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
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妈。”
“英华那辆车，你给他拿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给了二十万。”
“二十万？”我的声音都变了，“你哪来的二十万？”
“你给我的那三十万里拿的。”我妈的语气特别平静，“我自己留了十万，给他二十万。”
“妈！”我声音开始发抖，“那钱是给你换肾用的！”
“我知道。”我妈说，“你弟的女朋友家里要车要房，人家催得紧。没有车，人家姑娘不嫁。我这病还能拖一拖，他的婚事等不起！”
“妈！医生说你不及时换肾会有生命危险！”
“那也得先紧着你弟的事。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打光棍！”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妈，那是我借来的钱！是借的！不是我的！我借了十四家亲戚！”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有点不耐烦了，“你先别急，我自己还留了十万，够治病的。等谈好肾源再说。”
“那二十万呢？那二十万怎么办？”
“你弟说了，他以后慢慢还。”
“他拿什么还？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千！”
“你别管了，他自己会想办法。”
手抖得厉害。
我坐在工位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小周看见，吓了一跳:“雨涵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你别哭，有什么话慢慢说。”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我靠墙蹲下来。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很长时间。
等我平静下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走回工位，手机又亮了。
家庭群里，我弟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是一段视频。
他坐在车里拍的，能听见车里的音乐声。
配文:“新车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下面有好几个亲戚点赞。
二姨回了一句:“英华出息了，都有车了。”
三叔回:“小伙子有前途。”
我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动，想打字，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我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05
周五下午，我正在跟小周核对报表，手机响了。
是许春芳。
我接起来:“姑。”
“雨涵，你妈的事，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
“她住院了，你爸说今天下午突然晕过去的，送到医院，医生说病情恶化了，必须尽快换肾。”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雨涵，你在听吗？”
“在。”
“你妈那钱……她没乱花吧？”
我没说话。
“雨涵？”许春芳声音变了，“她花了吗？”
“姑……”我声音有点抖，“我妈把我给她的钱，拿出来二十万，给我弟买了车。”
许春芳沉默了很久。
“我就知道会这样。”她说，“我就知道……”
“你别叫我姑。”许春芳声音有点冷，“我借你钱，是让你给你妈治病的。你倒好，她是拿去给你弟买车的。你是傻还是蠢？”
“我也不想的……”
“你不想你拦着她啊！”许春芳声音大了，“你是她闺女，你就这样由着她？”
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行了行了，哭有什么用。”许春芳叹口气，“你弟呢？他怎么说？”
“他说他以后还。”
“他拿什么还？”许春芳冷笑一声，“他一个月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沉默了一下:“算了，你这个电话白打了。你妈现在住院了，医院催着交钱。你就说怎么办吧。”
“我……”
“算了，我帮你想想办法。但你得记住，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很乱。
过了十几分钟，我爸又打来了。
“雨涵，你快来医院，你妈不行了！”
“爸……”
“你快来！医生说再拖下去怕有危险！”
“我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