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机场的航站楼里,人声嘈杂。
我举着接机牌,手心全是汗。
丈母娘吴菱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编织袋,眼睛直勾勾盯着头顶的指示灯牌,嘴唇在发抖。
我正要上前接行李,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她声音发颤,问了一句让我彻底僵住的话:“好女婿,这……这是上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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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没想到丈母娘会突然来。
接到她电话那天,我正在出租屋里赶方案。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般看了眼旁边的蒋钰彤。
她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俊豪,妈想跟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丈母娘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越是平静,我心里越没底。每次她这么说话,保准没好事。果然,她下一句话让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妈下个月想去美国瞅瞅,你给办个签证呗。”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美国?
哪来的美国?
七年前我在电话里随口编的谎,到现在还在网上挂着呢。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指关节都发白了。
“妈,这个……签证的事有点麻烦。”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看,美国那边最近政策收紧,不好办。”
“有什么不好办的?村里二柱家的儿子,人家不也去了?还是他媳妇帮着办的。”丈母娘的语气有些不乐意了,“你是不是不欢迎妈去?”
“哪能啊!我巴不得您来呢!”我赶紧赔笑,“就是……那个……我得先问问公司,看能不能请假陪您转悠。”
挂断电话,我感觉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蒋钰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上还滴着水。她对上我的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怎么办?”我问她。
“还能怎么办?”她擦了擦手,“圆谎呗。”
六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在一家小外企做销售,一个月工资三千块。
丈母娘打电话来问情况,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脱口而出说在“美国总部”。
那会儿刚和蒋钰彤领证,她家条件不好,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就指望着女儿嫁个好人家。
我要是说自己在上海租房子住,一个月工资不够交房租的,她妈肯定得担心死。那时候脑子一热,张嘴就来了。
这谎一撒就是六年。
六年里,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说是“美元”。
丈母娘在村里可风光了,逢人就显摆她女婿在美国总部上班。
我也乐得看她高兴,反正隔着千山万水,她也不会真来查证。
谁知道她这次是真心的。
当天晚上,我和蒋钰彤商量到了半夜。她比我清醒:“我妈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她要是真来了,肯定能看出破绽。”
“那怎么办?”
“要不……”蒋钰彤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吧。”
“不能说!”我一口否决,“你想想,要是她知道了,还不得气出病来?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蒋钰彤没再说话。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几年在电话里撒的那些谎,什么“住的别墅”、“开的好车”、“公司配了专车司机”,越想越心虚。
要是丈母娘真来了,看到我跟她描述的天壤之别,我这姑爷怕是当到头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丈母娘回了电话,说签证办好了,让她找个时间过来。电话那头她高兴得不得了,说要让村里人都知道她要去美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
我看了眼手机银行里的余额,七千二。连租一间像样的房子都不够。
“实在不行,”我对蒋钰彤说,“找人借点钱,租个好点的地方,就说是公司临时安排的住处。”
“你疯了?”
“不然呢?你想让你妈看到咱们住这儿?”我指着墙角那个漏水的空调,“她要是知道她闺女在上海住这种地方,还不得心疼死。”
蒋钰彤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妈这个人,心里什么都知道。你以为你骗得了她?”
我没听懂她这话什么意思,也没细想。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个谎圆过去。
我找到了老同学李强。
他在上海开了几年出租车,认识不少人。
听我说完情况后,他拍了拍我肩膀:“老弟,你这事好办。我有个朋友在郊区的影视基地干活,那里头有个美式别墅小区,是搞影视的开发商建的,后来烂尾了,一直空着。你要是想演一出戏,租几天也不是不行。”
“多少钱?”
“一天两千。”
我咬着牙答应了。
两千一天,加上请人演邻居,再加上吃饭打车,这一趟下来估计得一万五。
但让我一个月的工资在这上面花,我还是咬咬牙答应了。
李强又帮我联系了几个留学生,说可以扮演“美国邻居”。只要每人给五百块出场费,包顿饭就行了。
一切准备就绪。我发信息给丈母娘,告诉她航班信息,让她从长沙飞上海。当然,我说的是“先到美国东海岸的一个城市,再转机过去”。
丈母娘回了个“好的”,还说她已经在村里炫耀了好几天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四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是怕被戳穿,而是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问过她,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蒋钰彤说她妈眼睛不好,腰也有毛病,种了几年地就干不动了。我给她寄的那些钱,她没舍得花,全存起来了。我知道这事儿,但从来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一个人在乡下,只有一条狗陪着,日子过得该有多难。
我甩甩头,不去想这些。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02
丈母娘出发那天,我跟蒋钰彤请了假,一大早就去了浦东机场。
站在接机口,我心砰砰跳。
周围全是来接机的人,有的举着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拿着写满名字的牌子。
我在人群里挤了半天,终于在最前面找到了一个位置。
广播里传来航班抵达的消息,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人潮慢慢涌出来。有拖着行李箱的白领,有抱着孩子的一家三口,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我瞪大眼睛,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了快十分钟,才看到一个人影从拐角处慢慢走出来。
是丈母娘。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编织袋,穿着一件老式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得有点慢,好像不太适应脚下的瓷砖地面。
她的眼睛四处看着,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惶恐,还有一点点茫然。
我看到她了,她也看到了我。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俊豪!”她喊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航站楼里回荡。
我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袋子很沉,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妈,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她摆摆手,“坐飞机还挺快的,就是耳朵有点堵。”
我陪着她往外走。她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很小心。我放慢步子等她。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我问她。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航班信息,中英文都有。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一层雾。
“俊豪,”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这里……是上海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什么美式别墅区,什么留学生邻居,在这句话面前全成了笑话。她看出来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妈……”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等我说话,自顾自地笑了:“逗你玩呢。妈知道这是美国,你公司不是在纽约嘛。”
她说完,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脸色有点不好看,“坐飞机坐久了,腿有点麻。走不动了。”
说完,她真的站在原地不动了。
“妈,要不要我扶你?”
她没搭理我,只是盯着前面的玻璃幕墙发呆。
落地窗外是一排排高架桥,车流像潮水一样涌动。
远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妈?”蒋钰彤也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您怎么了?”
丈母娘转过头,看向她。她眼里那层雾好像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心酸的释然。
“没事,”她说,“妈就是……看到这么高的楼,有点怕。”
她的语气很轻,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蒋钰彤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也听出来了。
那一晚,我在丈母娘住的酒店房间里待到挺晚。说是酒店,其实就是找朋友借了一间还算像样的民宿。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套桌椅。
“妈,您先休息着,明天我带您去转转。”
“行,你忙你的去吧。”她坐在床上,拍了拍被子,“妈不挑。”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给谁发信息。
她听到我的动静,抬头冲我笑了笑:“俊豪,快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你带妈玩呢。”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走下楼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到李强发来的微信:“明天几点到?我都安排好了。”
我回他:“三点吧,早去早回。”
发完消息,我抽了一根烟。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丈母娘的背影照片,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真的信了吗?我怎么觉得她心里什么都明白呢。
第二天中午,我把丈母娘接到了“别墅区”。
说它是别墅区,其实就是一个建在半山腰的废弃楼盘。
开发商当初是想搞一个美式社区,结果资金链断了,烂尾了好几年。
只有几栋建好的房子还立在那里,四周长满了杂草。
李强提前安排人打扫了一栋样板间,把里面布置得像模像样。
一楼客厅里放了好几盆绿植,沙发是新买的,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
二楼卧室的床上铺着一套新的被褥。
“妈,您看这里怎么样?”
我把丈母娘领进屋子里。她环顾了一圈,眼睛亮了一下:“哎呦,真不错!”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一片花园,虽然没人打理,但好歹还长着些杂草和野花,看着也算有几分野趣。
“这房子可真大。”她感慨道,“比咱老家的房子大多了。”
“公司分配的。”我说,“领导看我这些年工作卖力,特意给配的。”
“那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她回头冲我笑,“你妈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她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但我没多想。只觉得她大概是太高兴了,高兴到有点不知所措。
那天下午,我又请了几个留学生来串门。
他们穿着T恤短裤,一口流利的中文,跟丈母娘聊了半天。
丈母娘跟他们聊得挺开心,问了好几个问题,比如“你们那边吃什么”
“天气怎么样”。那几个学生也配合得很好,一个个回答得头头是道。
“这些美国小孩可真有意思。”晚饭的时候,丈母娘坐在餐桌边,一边吃一边说,“说话跟咱农村人似的。”
“他们是……留学的。”我赶紧圆了一句,“在美国待久了,多少会有点当地口音。”
丈母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我跟李强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她觉得怎么样?”李强问。
“还行吧,没看出什么破绽。”
“那就好。”李强拍拍我的肩膀,“不过这戏可不能演太久,时间长了肯定得露馅。”
“我知道。”
“你妈那边……真没看出来?”他又问了一句。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也拿不准。
她今天的状态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人。
她既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东张西望,就好像这一切她早就预料到了一样。
“不确定。”我说。
“那就好好陪陪她。”李强掐灭烟头,“不管她知不知道,至少现在她还愿意陪你演这出戏。你对她好点,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没说话。
是啊,不管她知不知道,至少现在她还愿意配合我。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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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别墅区”待了一晚后,丈母娘的精神看着比昨天好了不少。
她一大早就起来了,自己煮了粥,还炒了一碗青菜。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坐在餐桌旁,用手机跟谁聊天。
屏幕上亮亮闪闪的,像是发了好几条语音消息。
“妈,您起来这么早啊。”
“年纪大了躺着也睡不着。”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吃饭吧,粥还热着呢。”
我坐下来,端碗吃粥。白粥煮得软烂,菜炒得咸淡适中。她做菜的味道,还是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俊豪,”她突然开口,“你这些年……辛苦了。”
我愣住了。她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没有,挺好的。”我说,“工作稳定,收入也还行。钰彤那边也挺好的,您别操心。”
“那就好。”她点点头,眼神有些复杂,“妈就怕你们在外头受苦。”
“真不苦。”我挤出一个笑容,“您看我现在,住这么好的房子,开这么好的车,吃穿不愁,有什么好苦的?”
“那就好。”她又说了一遍,然后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吃完饭,我带着丈母娘去市区转了转。
本打算带她去外滩看黄浦江,但她说想先去商场逛一圈。
我特意把车停在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门口,陪她进去逛。
丈母娘走在商场里,东看看西看看,好像什么都新鲜。在一楼化妆品柜台前,她停了一会儿,盯着那些瓶瓶罐罐看。
“妈,要买点什么吗?”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看看就得了,这些东西妈用不上。”
说是这么说,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一瓶雪花膏看了看。我赶紧让售货员给她包了两瓶。她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接下了。
从商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带她去外滩看夜景。黄浦江对面的陆家嘴亮起了灯光,那些高楼大厦像镀了一层金,非常好看。
“真好看。”丈母娘站在江边,看着对面的灯火通明,“就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指着一栋建筑问:“那是哪里?”
“那是东方明珠塔,上海的地标建筑。”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又指另一栋。
“哪里呢?”
“那栋是金茂大厦。”
“不是纽约?”
她这么一问,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妈……这是外滩,”我硬着头皮说,“美国那边也有差不多的江景。”
她没接话。我只能接着说:“比如纽约,哈德逊河边也有类似的景观。”
“哦。”她应了一声,头也没回,“那电视里的纽约也就这样了。”
那语气,听着不像夸奖,倒像是敷衍。
气氛有点尴尬。我正准备换个话题,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强打来的。
“喂?”
“老弟,不好了。”李强的声音很着急,“别墅那边出事了。房东把那几栋房子的业主惹毛了,今天下午带人来闹,说要收回房产。你们现在还在那边住吗?”
“没,我们出来玩了。”
“那就好。不过那个别墅可能住不了了,你们今晚怎么办?”
“你先帮我想想办法,我回头联系你。”
挂断电话,我对上丈母娘的目光。
“谁呀?”她问。
“一个朋友,有点急事。”
“那你先回去忙吧,妈一个人转悠也行。”
“不用,咱们再逛逛吧。”
但丈母娘已经转过身往停车场走了。我赶紧跟上,推着购物车,上面放着她的两瓶雪花膏。
路上我俩没怎么说话。她靠着窗,看外面的街景,一言不发。我也不敢开口,怕说多了又露馅。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开了门,丈母娘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发了好一会儿呆。
“俊豪,”她突然开口,“这些年,你在外头也不容易吧。”
“还好。”我说。
“妈知道你不容易。”她转过身,“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那些钱,妈都存着呢。”
“妈……”我心里有些发酸,“那钱您花了吧,别省着。”
“不用,妈用不着那么多钱。”她拍拍我的手,“你在外头好好干,妈放心。”
我使劲点头,不敢看她。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04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强说别墅那边不能住了,得尽快搬走。
但如果我们突然搬走,丈母娘肯定会起疑心。
刚才她问那些“是不是纽约”的话,就像在心口扎了根刺,隐隐发疼。
第二天一早,我趁丈母娘还在睡觉,偷偷给李强打了个电话。
“强哥,你那朋友能不能再帮忙找个地方?”
“老弟,情况不太好。”李强压低声音说了句,“那房东是真把业主惹毛了。”
“实在不行的话,你们今晚就得撤。”
“撤?撤到哪去?”
“要不……回你自己那个出租屋?”
“不行。”我一口回绝,“她要是看到那个环境,肯定什么都明白了。”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帮你去跟物业那边说说情,看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行,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清晨的风带着点潮气,吹得人后背发凉。远处是连绵的居民楼,灰色的墙壁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陈旧。
我突然想起昨天丈母娘站在外滩时的问题。她说“那是哪里”,我说了地名,她没再追问。是信了?还是懒得问了?
“俊豪,吃饭了。”
丈母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掐灭烟头,走回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煎鸡蛋,一碟酱菜。
“妈,您不用这么早忙活。”
“闲着也是闲着。”她把筷子递给我,“赶紧吃,吃了带妈去其他地方逛逛。”
一顿饭没怎么说话。她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事。好几次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早饭后,我主动提出带她去城隍庙看看。她答应了,但没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城隍庙很热闹。
各种小吃摊前排着长队,卖糖葫芦的推着小车到处走,路边还有卖玩具和纪念品的小贩。
丈母娘走得很慢,好像在寻找什么。
我陪在她旁边,看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心里有点酸。
她在小摊前停下来,拿起一串手链看了看。
“这个多少钱?”
“十五块钱一条,阿姨,您要是喜欢,给您算便宜点,十块。”
“十块?”她愣了一下,“美国也花人民币吗?”
我脑子一热,赶紧补救:“这儿的商圈华人多,有些地方直接收人民币。”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放下手链继续往前走。
那条巷子很长,走到尽头的时候,前面又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她站住了,看着远处的人流,突然叹了口气。
“俊豪,你说实话,这到底是哪儿?”
我愣住了。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我身上。
“妈……这就是美国。”
“美国哪儿?”
“纽约。”
“纽约?”她转过头看着我,“纽约有这么多中国人?”
“这边华人多嘛……曼哈顿下城那块,跟唐人街差不多。”
她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慢慢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妈?”我叫她。
她没回头。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陆家嘴看了一圈。想着那些高楼大厦,外滩的金碧辉煌,总能让她觉得这就是美国吧。
但她一直很沉默。站在最高的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她什么也没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看她的表情,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
从陆家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正准备叫车回去,手机响了。是李强,他说事情解决了,可以再住一晚。
我看着跳动的手机屏幕,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暂时落了地。但这个谎言还能撑多久,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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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住了一晚,终于到了不得不搬走的时候。
第三天下午,我接到李强的电话。他在那边压低声音说:“老弟,十分钟后房东要带人来查房,你们赶紧撤吧。”
“十分钟?”我急了,“我们行李都还没收拾。”
“那也得走。房东已经到门口了。”
我挂断电话,冲二楼喊:“妈,快点,咱们得走了!”
楼上没有动静。我又喊了一声:“妈,您收拾好了吗?”
还是没动静。我心里一沉,赶紧跑上去。
推开门,丈母娘正坐在床边。她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红红的。
“妈,您怎么了?”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身体不舒服?”
她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回家了。”
“回家?”我愣住了,“您这才待了几天,多住一阵嘛。”
“不了。”她说,“家里还有鸡要喂,还有几条狗要看家。再不回去,怕它们乱跑。”
“妈……”
“俊豪,妈跟你说个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眼睛里的血丝还没散尽,看起来像是哭过。
“其实妈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上海,不是在美国。”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别打断我。”她抬起手,示意我闭嘴,“妈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那天一到机场,我看到满眼的中文招牌,心里就有数了。”
“那你……”
“为什么不戳穿你?”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奈,“你是钰彤的男人,也是我女婿。你撒这个谎,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让妈放心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但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那些钱,妈都存着呢。我也找人问过,知道从长沙到上海坐飞机要几小时。也知道从上海到纽约,远不止这几小时。”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妈担心你。”她的声音很低,“你每个月给妈寄那么多钱,你自己怎么生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拍了拍床边,让我坐下。我坐了。她拉着我的手,手心很粗糙。
“俊豪,你听妈说。不管你在美国还是上海,你都是好女婿。”
“这些年,你在外面吃苦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把最好的都给了妈,自己受苦了。”
“没有……就是普通日子。”我声音也哑了,“房子是租的……单位也没那么好……但真的能过。”
“那我放心了。”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上面写着“查尔斯河畔的晨曦”,配图是上海外滩的照片。
“这是村里王老师教我的。”她说,“我在网上查了,美国不是这样的。”
我终于哭了。
我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妈,对不起。我骗了您六年。我不是东西……”
“快起来。”她拉我,“地板凉。起来再说。”
我不肯起来。她也不拉我了,就坐在那里,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好了,不哭了。”她说,“妈难得来一趟,别光哭。”
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这是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还有……你给我妈的体己钱。”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叠汇款回执。最上面那张是三年前的,金额是一千二,是那年春节我给她的过节费。
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张。每一张的金额都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有的上面还写着“妈补身子的”
“过年买两件衣裳”。
纸币都已经发黄了。但每一张都熨得平平整整。
“妈,您……没花?”
“花啥?”她笑了一下,“妈一个人在乡下,吃不了多少东西,也穿不了多少衣裳。这些钱,你都留着。”
她把塑料袋塞回我手里:“给你和钰彤攒着。你们年轻人,开销大。”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了,傻孩子。”
她把塑料袋系好,放进我带过来的背包里,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带妈去看看你家。”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她什么都知道。她来上海,不是要揭穿我,也不是要让我难堪。她只是想亲眼看看,她女婿到底过得好不好。
她来,不是为了戳破谎言,而是为了确认,即使没有美国,她也没选错人。
06
回到家的时候,蒋钰彤正在厨房做饭。
看到我和丈母娘一起进门,她愣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上前接过丈母娘的包:“妈,您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
丈母娘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间不足四十平的小房子。墙角的空调还在滴水,茶几上摊着我的电脑和图纸,沙发上扔着刚洗的衣服。
“妈,您坐这儿。”我赶紧把沙发上的衣服胡乱抱开,给她腾出位置。
她没坐。她放下编织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在切菜的蒋钰彤。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钰彤,你瘦了。”
蒋钰彤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哑,“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想你了,就来了。”
“来了就多住几天。”
两人说得很客气,但我听得出来,蒋钰彤在紧张。她拿刀的手一直在抖。
丈母娘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客厅坐下。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抿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俊豪,这房子……是你们租的?”
“是……租的。”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带物业费。”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台老式冰箱上。冰箱门上贴着儿子沈小墨用拼音写的“我爱爸爸妈妈”。
“小墨现在上学了吧?”
“上幼儿园了,马上就放暑假了。”我说。
“那挺好的。”她又点点头,“孩子上学不能耽误。”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卧室很小,只放得下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衣柜。床单被套还算干净,但看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料子。
她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床单。然后回头看着我。
“俊豪,你睡这张床?”
“嗯。”
“那你媳妇呢?”
“也睡这儿。”
她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墙角那扇窗户。窗外是一堵墙,只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那个位置,那面墙,她肯定看到了我在电话里提到的“别墅区”完全不一样。
晚饭是蒋钰彤做的。四菜一汤,红烧肉、煎带鱼、炒菜心、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很好,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妈,多吃点菜。”蒋钰彤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您瘦了。”
“你们才瘦了。”丈母娘夹起那块肉,慢慢嚼着,“这肉烧得不错,就是肥了点。”
“那回头我给您做点瘦肉。”
“不用,妈明天就回去了。”
“明天?”我和蒋钰彤同时愣住。
“对。”她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妈看过了,你们过得挺好的。妈也就放心了。”
“妈,您再多住几天吧。”我说,“我带您去……”
“不用了。”
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她说完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好像刚才说“明天就回去”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蒋钰彤陪丈母娘在客厅坐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在厨房洗着碗,听着她们的交谈,心情复杂。
“钰彤,你嫁过来这几年,辛苦吗?”丈母娘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不辛苦,妈。俊豪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他对你好,妈就放心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丈母娘的声音又响起:“别怪妈今天多嘴。你跟俊豪过日子,有些事,该糊涂的时候,就别太明白。”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她这句话,是说给蒋钰彤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她知道一切。她只是不想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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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丈母娘坚持要自己睡沙发。
我说了好几次让她睡床,她都不肯。最后还是蒋钰彤让了步,在沙发上铺了几床被子,让她躺下了。
我在卧室里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丈母娘那句话:“有些事,该糊涂的时候,就别太明白。”
她是明白了什么?是明白我撒了谎?还是明白我为什么要撒那个谎?
凌晨两点多,我起床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丈母娘还没睡。她侧躺在沙发上,背对着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光,应该是在看什么。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
丈母娘听到动静,把手机翻过去,侧过头:“俊豪?还没睡?”
“睡不着。您呢?”
“人老了,觉轻。”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沙发边。我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到她枕边放着一个旧信封。
“妈,那是……”
“哦,没什么。”她一把将信封塞进枕头底下,“一些……老照片。”
我没追问。但那个信封,我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第二天一早,丈母娘果然张罗着要走。
我开车送她去机场。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我说了好几个笑话想逗她开心,她只是勉强笑笑,然后接着看向窗外。
到了候机大厅,我要陪她办登机牌。她摆摆手:“不用,妈自己会。你快回去吧,公司里还有事。”
“妈,我送您进去吧。”
“不用。”她坚持,“你快回去吧。钰彤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拖着一个旧编织袋,慢慢走向安检口。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安检通道门口时,她突然回过头,朝我走回来。
“俊豪。”
“妈。”
“你……”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收着。”
“这是什么?”
“你别管。”她摆摆手,“回去再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钱。有百元大钞,也有二十、十块的零钱。整整一叠,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妈,这是……”
“这是你这些年寄给我的。”她的声音有点哑,“妈没花,都给你攒着。”
“妈,我不能要!”
“拿着。”她把信封拍在我手里,“你在外头不容易。这些钱,给你和钰彤买点好吃的,给孩子买点新衣服。”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别哭。大男人,哭什么哭。”
她使劲拍了拍我的手背。
“记住,不管在哪,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转身进了安检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叠钱,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使劲睁大眼睛,想再看她一眼。但人群涌动,她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边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才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是李强。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机场,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弟,你妈走了?”
“走了。”
“给你送水果的?”
我看着手里那叠钱,使劲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我撒了六年谎,丈母娘什么都知道。
她配合我演了六年戏,不是为了让我难堪,也不是为了证明我不行。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她闺女嫁的那个人,到底怎么样。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为了让她放心,编了六年谎的女婿。看到了那个在小出租屋里,拼命过日子的女儿。看到了那个写着“我爱爸爸妈妈”的外孙。
够了。
她知道,那比什么美国别墅都要好。
08
从机场回来,我一整个下午都没说几句话。
蒋钰彤看到我进门的时候眼眶发红,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叠钱摆在茶几上。一次一张,一张一张地数。
六年的汇款,她一分没动。
那些她攒下来的百元大钞,还有我寄给她“买件新衣裳”的零钱。
每一张三块五块的零钱都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跟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样。
我数完了。一共十二万三千八百块。
我盯着那叠钱,突然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晚我没怎么睡。脑子乱七八糟的,全是这些年的事。
第一次打电话时的慌张;每个月转账时的心虚;编一个个谎话的时候,总觉得她会信,但她其实是知道的。
她知道我在上海,却没戳穿。
她知道我在吃苦,却闭口不提。
我想起她坐在那个别墅客厅里,看着窗外跟我说“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时的表情。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这个傻女婿,为了让我放心,真是费尽心思了。
又或者在想,这个傻孩子,怎么这么傻,你以为妈看不出来吗?妈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一想到这里,心就像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李强打来的电话。
“老弟,你妈到家了吗?”
“到了,昨天下午到的。”
“那就好。”李强咳了一声,“那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昨天下午,我帮你送东西去那个别墅区的时候,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给你打电话?”我愣了一下,“她怎么会你的电话?”
“我之前帮你安排事情的时候,留过号码。”李强顿了顿,语气有点复杂,“她在电话里说了句话,我琢磨了一晚上,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说了什么?”
李强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然后慢慢说了出来:“她说:‘强哥,谢谢你帮我女婿演这出戏。回去告诉他,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他在美国。是他孝顺。’”
挂了李强的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蒋钰彤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样子,脚步一顿。
我把李强的话重复给她听。她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说,“从小到大都这样。”
她坐到沙发上,靠着我的肩膀。
“小时候我摔倒了,她不会扶我起来。她会站在旁边,跟我说:‘自己爬起来。摔一跤没什么。’我哭了她也不会哄。但我发烧的时候,她会抱着我坐一整夜。”
“你知道吗?她从来不说爱你,但她什么都为你做了。”
我听完,眼泪又下来了。
蒋钰彤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能哭。”
“我他妈……”我抹了把脸,“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了了。”
“那你以后好好对她就行。”
我点点头。
那一瞬间我心里想好了。下次回去,我要当面告诉她,那些钱她知道我没用。
我会告诉她,不用再给我攒钱了。
我会好好过日子,然后,在那个破旧的老房子里,接她来上海住一段日子。
这次没别的,就是她女婿租的那个一居室的房子,虽然也还是租的,但我要让她住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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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丈母娘回去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我上班,蒋钰彤带孩子,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不同的是,我寄钱的时候不再心虚了。我知道她不会花,但忍不住想让她知道我没忘本。
半个月后,蒋钰彤跟我说,丈母娘生了一场病。不大,就是感冒引起的支气管炎,但拖了几天没好。
我心里急,打电话过去问了情况。丈母娘接的电话,声音沙哑,但还是那副脾气:“没事,就是着凉了,打了针就好。”
“我回去看看您吧。”
“看什么看,你上班忙,别来回折腾。”话音刚落,她又补了一句,“真不用,妈这边有村里人照应着。你在上海好好工作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不踏实。跟蒋钰彤商量了一下,决定趁周末回去一趟。
周五晚上,我坐火车回了老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丈母娘没让我去接,但我还是打了个车去了她住的地方。
那座老房子还是老样子。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那个样子,墙角堆着一捆柴。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丈母娘正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打盹儿,身上搭着一件花毛衣。电视开着,放着没人看的戏曲频道。
听到动静,她睁开眼,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回来看您。”
“妈没什么事,就感冒了。”她说着话,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意外,也有掩不住的欢喜。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但嘴上却硬得很:“你这孩子,来回的车票又不少钱。”
“那怎么了,我是您女婿,回来看您是应该的。”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我环顾四周。这间堂屋还是我几年前来的时候的样子。墙角摆着一台冰箱,冰箱上贴着去年过年时沈小墨画的画,边上放着我寄回来的一张合影。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照片是我和蒋钰彤结婚那年拍的,背景是石库门老街。我们俩穿着最普通的新郎新娘装,笑得有点傻气。
“妈,这就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我知道。”她接过照片看了看,“你们俩那时候比现在精神。”
她说完,把照片放回去,走进厨房。我坐在堂屋里,目光扫过冰箱,看到上面还贴着一张纸。
那张纸好像是随手剪下来的,边缘粗糙,被撕得很不齐整。
墨水的颜色已经褪了,纸角还微微卷起。
但她把它熨得平平整整,贴在冰箱门中间的位置。
“妈,这是什么?”
“没什么。”她头也没回,语气有些含糊,“一个……清单,记账用的。”
我没再多问。但我总觉得那张纸条眼熟。
我站起来,走过去仔细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字迹不太工整,像是先写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俊豪说他在美国。”
“他不说我也知道,他在上海。”
“他要面子,我不戳穿他。”
“我闺女嫁了个好男人。”
落款是一年前的日期。
盯着那几行字,我站在冰箱前,好一会儿没动。
那天晚上,我和丈母娘坐在堂屋里聊天。她咳嗽还没好利索,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咳两声。
我把那叠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妈,这钱您必须拿回去。您辛苦一辈子了,这钱该您花。”
“妈花不着。”她说,“你留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妈,您听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您在外面夸我在美国,我知道您是为了我面子上好看。但您心里什么都明白,也知道我过得不容易。您没戳穿,是因为怕我心里过不去。”
“这钱您要不收下,我……我这心里更过不去。真的。”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钱接过去。
“那就……妈帮你存着。”
她说完,把那叠钱收起来,放进柜子里锁好。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睡觉的时候,路过她的卧室门口。透过门缝,我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件东西,正低头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悄悄退回去,没打扰她。
躺在床上,我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天。耳边传来隔壁屋压抑的咳嗽声。
丈母娘在哭。
也许她早就哭了,只是没让我看见。也许她这些年,就是在这样的哭里,自己撑过来的。
10
第二天一大清早,丈母娘就起来了。
她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把早饭做好了。白粥、煎馒头片、炒鸡蛋、腌萝卜。她炒的鸡蛋永远油放得少,但味道很好。
吃过早饭,我要回上海了。
她送我到村口。清晨的薄雾还没散,田野里的稻子正抽穗。路边几只母鸡在刨食,一只大黄狗趴在地上打盹儿。
“俊豪,”她站在村口的大树下,看着我,“你回去好好上班。别担心妈,妈身子骨硬朗着呢。”
“妈,等您身体好了,我接您去上海住一阵子。”
“行。”她说,“等你啥时候买了房,妈就去。”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颤。我使劲点着头。
“妈,您等我。”
“妈等你。”
车来了。我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她。
她站在路口,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鼻尖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扶着旁边一棵歪脖柳树。
她冲我摆摆手:“到了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
车开动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车的方向。
直到车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握手机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上,是我昨晚偷拍的那张纸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俊豪?到了?”
“妈,没到呢,刚上车。”
“那你又打电话干嘛?”
“没事。”我说,“就是想跟您说……”
我顿了一下,鼻子有点酸。
“妈,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撒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傻孩子,妈知道。”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树木。
阳光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窗外是一片片的稻田。稻子在风中摇曳着,好像也在点头。
我想起丈母娘站在村口的样子。
她穿得太单薄了。得给她寄点厚的衣裳。
还有那个旧水壶,也该换了。冬天快到了,村里的自来水凉,得给她买一个保温的。
对了,她那双棉鞋也破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条条写下来。
那张纸条上的字,我已经拍下来了。
存在手机里,当壁纸。
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到那行字。
眼眶一热。
我使劲眨眨眼睛,把泪憋回去,低头继续往下写。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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