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初夏,温哥华。
海藻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件压箱底五年的黑色大衣,手指摸到内衬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线结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五年前,宋思明被带走的那个雨夜,他用颤抖的手把一张照片缝进这件大衣里,反复叮嘱:
"真的活不下去的时候,才能拆开它。"
那时候海藻还不明白什么叫"活不下去"。
直到今天凌晨,姐姐海萍哭着打来电话——姐夫苏淳因为工地事故进了看守所,死者家属索赔八百万,如果不赔钱,他要坐十几年牢。
海藻握着剪刀,对准那个线结。
她以为照片里藏着的是宋思明留给她的希望,是他最后的深情。
可当她拆开大衣,翻到照片背后的那行字时,整个人跪在地上,崩溃大哭。
那不是深情,而是一个残忍得让人窒息的真相。
2012年6月的温哥华,夏夜闷热得像个蒸笼。
海藻翻来覆去睡不着,额头上全是汗。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的光照得她眼睛疼。
是海萍打来的。
海藻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五年了,姐姐几乎没主动给她打过电话。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通。
"海藻……"
电话那头传来海萍撕心裂肺的哭声。
"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海藻一下子坐起来。
"苏淳……苏淳出事了……"海萍哭得说不出整句话,"工地塌了……压死了三个人……"
海藻脑子嗡的一声。
"包工头跑了,死者家属要告苏淳,要赔偿……"海萍的声音都变了调,"八百万……海藻,我上哪儿弄八百万啊……"
八百万。
海藻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律师说,如果不赔钱,苏淳要坐十几年牢……"海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冉冉才六岁,她不能没有爸爸……海藻,你说我该怎么办……"
海藻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姐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八百万,对她们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姐……"海藻的声音也在发抖,"我……我明天就回国。"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住了。
"你……"海萍哽咽了,"海藻,对不起,姐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的,你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别说了。"海藻打断她,"苏淳是为了咱们家才出事的,我不能不管。"
挂断电话后,海藻整个人像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温哥华的清晨静得吓人。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宋思明被带走之前,他慌慌张张把一件黑色大衣塞进她怀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件东西我放在你那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它。"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宋思明。
之后五年,她再没回过江州,那件大衣也一直压在衣柜最深处。
海藻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了。
不管多害怕,不管多痛苦,她都得回去。
海藻起床开始收拾东西。
订机票,整理行李,办理请假手续。
所有事情都做得机械又麻木。
收拾到一半,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最里面挂着一个灰色的防尘袋。
那件黑色大衣就在里面。
五年了,她每次搬家都会带上它,但从来没打开过。
海藻伸手摸了摸防尘袋,隔着塑料布,她能感觉到羊绒面料的柔软触感。
"明哥……"她小声叫了一句。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可一碰到这件大衣,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飞机在江州机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海藻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扑面而来的是潮湿闷热的空气。
江州的夏天就是这样,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站在机场门口,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五年了,江州变化很大。
机场新修了航站楼,周围多了好多高楼大厦,到处都是霓虹灯。
可她却觉得这座城市越来越陌生。
海藻打了辆车,去机场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
一晚上八十块,房间小得转不开身。
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桌子,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海藻整个人瘫坐在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五年前的画面。
宋思明出事那天,她正在公寓里收拾东西。
那时候宋思明刚给她租了个新房子,说那边环境更好,让她搬过去住。
海藻还挺高兴的,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住得舒服点了。
结果还没收拾完,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愣住了。
宋思明站在门口,全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
"明哥,你怎么了?"海藻慌了。
宋思明什么都没说,直接把她推进屋里,反手把门锁上。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从容淡定的宋思明。
"明哥……"海藻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你到底怎么了?"
宋思明没回答,而是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他上个月刚送给她的黑色大衣。
那是一件意大利进口的羊绒大衣,剪裁特别好,穿上显得人特别有气质。
宋思明把大衣平铺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针、线,还有一张照片。
"明哥,你要干什么?"海藻的声音在发抖。
宋思明没回答,只是熟练地穿好针线,在大衣内衬上剪了个小口。
他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去,然后用细密的针脚缝好。
动作很快,但每一针都缝得很仔细。
"海藻,这件大衣你要一直留着。"宋思明缝完最后一针,用黑色的线在那个位置打了个小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投无路了,就把这里拆开。"
"什么意思?"海藻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要去哪儿?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这次更急更响。
"宋思明,开门!我们是纪委的!"
海藻的脸刷地白了。
宋思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最后一次抱住她。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让你卷进来了。"
"明哥……"海藻整个人都在发抖。
"记住。"宋思明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真的活不下去的时候,才能拆开它。"
然后他转身打开门,跟着那些穿制服的人走了。
海藻冲到门口想拉住他,但被一个女工作人员拦住了。
"小姐,请配合工作。"那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海藻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思明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三个月后,她接到通知,宋思明在看守所里意外去世了。
海藻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不相信宋思明会死,她觉得肯定是搞错了。
可事实就是事实。
再后来,就是宋太太姜淼淼找上门。
那天下午,海藻正在房间里发呆,门铃突然响了。
她打开门,看到姜淼淼站在门口。
姜淼淼穿着一身黑色套装,脸色苍白,眼神冷得像冰。
"你就是郭海藻?"姜淼淼开门见山。
海藻点点头。
"跟我走。"姜淼淼说完转身就走。
海藻懵懵地跟了上去。
她们去了一家咖啡馆。
姜淼淼坐下,直直地盯着海藻。
"你满意了?"姜淼淼突然说。
海藻愣了一下:"什么?"
"他为了你,毁了所有人。"姜淼淼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满意了吗?"
海藻被她说得浑身发抖。
"我……我没有……"
"你没有?"姜淼淼冷笑,"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海藻说不出话来。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
姜淼淼越说越激动,突然站起来,狠狠推了海藻一把。
海藻没站稳,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肚子剧烈疼痛,她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有人赶紧叫了救护车。
海藻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流了很多血。
医生说她怀孕了,但现在先兆流产,情况很危险。
后来她被推进手术室。
醒来的时候,海萍坐在床边哭。
"海藻……"海萍握着她的手,"医生说……说你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海藻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爱人死了,孩子没了,连做母亲的可能都没了。
是海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那段时间,海藻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就像个活死人。
海萍每天守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喂她吃饭,一晚上一晚上陪她说话。
"海藻,你不能这样。"海萍抱着她哭,"姐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你不能出事。"
"姐……"海藻终于开口说话,"我活不下去了……"
"能的,你能活下去的。"海萍擦掉她的眼泪,"咱们离开这里,去国外,重新开始。"
就这样,海萍帮她办了出国手续。
临走前,海萍帮她收拾东西。
看到那件黑色大衣,海萍问:"这件扔了吧?"
"不要。"海藻抓住大衣,"我要带走。"
"为什么?"海萍不解,"这件大衣只会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我就是要带走。"海藻抱着大衣,固执得像个孩子。
海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海藻带着那件黑色大衣去了温哥华。
这一走,就是五年。
海藻在旅馆的床上躺了一夜,一秒钟都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挥之不去。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床收拾东西,准备去海萍家。
海萍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是她和苏淳攒了好多年才买下的房子。
海藻站在楼下,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上去之后会看到什么——憔悴的姐姐,破碎的家庭,还有一个失去父亲的小女孩。
敲门的时候,海藻的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海萍站在门口。
她瘦得脱了形,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精明干练的海萍。
"海藻……"海萍看到妹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海萍哭得肩膀直抖,海藻也哭得喘不上气。
"姐,别哭了,我回来了。"海藻拍着海萍的背。
"你真回来了……"海萍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海藻心里一酸。
这五年,她确实很少联系海萍。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一听到姐姐的声音,就会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
"冉冉呢?"海藻往屋里看。
"在房间里。"海萍擦了擦眼泪,"她现在不怎么说话了,整天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海藻走到房间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小外甥女抱着一个布娃娃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六岁的孩子,本该天真烂漫,现在却安静得让人心疼。
海藻收回目光,转身问海萍:"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跟我说说。"
海萍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淳这几年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
今年三月,公司接了个工地项目,苏淳负责监工。
一开始挺顺利的,没出什么问题。
结果上个月突然出事了。
工地塌方,当场压死三个工人。
事故调查后发现,工地用的建材全是假货,安全措施也做得跟没做一样。
包工头陈寺福拿着工程款跑路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苏淳头上。
"三个死者的家属联合起来告他。"海萍说着说着又哭了,"每家要两百六十万,加上律师费、诉讼费,总共要八百万。"
"姐夫现在在哪儿?"
"看守所。"海萍抹了把眼泪,"等着开庭呢。律师说,如果不赔钱和解,他至少要判十年。十年啊,海藻,冉冉等不起十年……"
海藻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八百万,这对她们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海萍这些年攒的钱都投在房子和孩子身上了,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个陈寺福呢?"海藻问,"找到他了吗?"
"找不到。"海萍摇头,"他电话打不通,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家人呢?总有家人吧?"
"我去找过他老婆。"海萍说,"但他老婆说陈寺福走之前什么都没留,她也不知道人在哪儿。"
海藻沉默了。
她知道海萍这几天肯定急疯了。
"姐,你别慌。"海藻握住海萍的手,"我想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海萍苦笑,"八百万,咱们上哪儿弄去?"
海藻说不出话来。
是啊,八百万,她们上哪儿弄去?
这时候,冉冉从房间里走出来。
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着海藻。
"妈妈,这是谁?"她小声问。
"这是你小姨。"海萍把冉冉拉过来,"快叫小姨。"
"小姨好。"冉冉乖乖地叫了一声。
海藻蹲下来,看着这个小外甥女。
长得挺像海萍的,眼睛大大的,很漂亮。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和快乐。
"冉冉乖。"海藻摸了摸她的头,"小姨给你带礼物了。"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这是她在飞机上拿的,本来想自己吃的,现在正好给冉冉。
冉冉接过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她突然问:"小姨,你能救爸爸吗?"
海藻愣住了。
她看着冉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能。"海藻用力点头,"小姨一定能。"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五年前,宋思明缝在大衣里的那张照片。
"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拆开它。"
现在,算走投无路了吗?
海藻觉得算。
姐夫在看守所,姐姐走投无路,六岁的外甥女可能要失去父亲。
如果这都不算走投无路,什么才算?
接下来几天,海藻开始四处打听陈寺福的下落。
她去了工地,那里已经被封了,到处都是警戒线。
她去了建筑公司,但公司的人一听说她是来找陈寺福的,都避之不及。
"我们也在找他。"一个主管说,"但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找不到。"
海藻又去了陈寺福的老家。
那是城郊的一个村子,破破烂烂的。
陈寺福的老婆还住在那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海藻敲门的时候,那女人打开门看到她,脸色立刻变了。
"你谁啊?"
"我……我是苏淳的家人。"海藻说,"我想找陈寺福。"
"找不到。"女人想关门。
海藻挡住门:"求求你,我姐夫因为你老公的事进了看守所,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什么说法?"女人突然激动起来,"我也想找他!他走之前什么都没给我留,我也是受害者!"
海藻愣住了。
"那钱呢?工程款呢?"
"什么钱?他根本没给我留钱!"女人的眼泪都下来了,"我现在连孩子的学费都交不起了!"
海藻听完,心里凉了半截。
如果陈寺福真的没留钱给家里,那他的钱去哪儿了?
她又找了几个当年认识的朋友,想借点钱。
但一听说要借几十万,所有人都找借口推脱。
"海藻啊,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是我最近手头也紧……"
"你知道现在经济形势不好,我刚买了房……"
"要不你再找找别人?我实在帮不上忙……"
一扇扇门在她面前关上。
海藻站在街头,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坚强了。
结果一回到江州,还是那么无能为力。
那天晚上,海藻一个人在旅馆里发呆。
她脑子里全是宋思明的影子。
如果宋思明还在,他一定有办法。
他认识那么多人,随便打个电话,这些事都能解决。
可他不在了。
海藻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和宋思明相识的片段。
那是2005年的秋天,她刚大学毕业,在姐姐家借住。
那时候海萍为了买房,每天省吃俭用。
有一天海萍让她去一个商务酒会帮忙端盘子,说一晚上能赚两百块。
海藻去了,穿着最便宜的黑色套装,在会场里端着托盘来回走。
就在她给一桌客人上酒水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男人西装笔挺,气质从容,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成熟魅力。
"小姑娘,帮我拿杯红酒。"他说。
海藻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宋思明。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再见过他。
直到半年后,海萍为了买房借了高利贷。
结果放贷的人是个混混,天天上门要钱,还威胁苏淳。
苏淳被逼得走投无路,差点出事。
就在这时候,宋思明突然出现了。
他帮苏淳摆平了那些人,还帮他们还了高利贷。
"你姐夫的事我处理了。"宋思明对海藻说,"不过你欠我一个人情。"
海藻当时还觉得他是个大好人。
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宋思明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送她回家,请她吃饭,给她买衣服,帮她找工作。
她那时候还和小贝在一起。
小贝是她大学同学,阳光帅气,对她特别好。
两个人谈了三年恋爱,感情一直挺稳定的。
但宋思明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小贝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有一次他看到宋思明送海藻回家,脸色就变了。
"海藻,那个人是谁?"小贝问。
"姐姐的朋友。"海藻撒谎。
"真的只是朋友?"小贝不信。
"当然是朋友。"海藻心虚地说。
但小贝还是不放心,他开始疑神疑鬼。
两个人经常为了这个吵架。
而海藻自己也越来越矛盾。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习惯了宋思明的照顾。
习惯了他解决所有问题的能力,习惯了那种被保护的感觉。
直到有一天,宋思明在车里突然吻了她。
海藻整个人都懵了。
"海藻,我喜欢你。"宋思明说。
"可……可你有家庭……"海藻推开他。
"我知道。"宋思明看着她,"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海藻挣扎过,痛苦过,愧疚过。
但最终还是沉沦了。
她和小贝分手,成了宋思明的情人。
那段时间,她住在宋思明给她租的公寓里。
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工作烦恼,像活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罩里。
她以为那就是幸福。
直到2007年11月,一切崩塌。
第二天,海藻去找了几个当年和宋思明有交集的人。
她记得宋思明有个司机叫老张,人挺老实的。
海藻找到老张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停车场看车。
"老张!"海藻远远地喊了一声。
老张抬起头,看到海藻,脸色变了变。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有些慌乱。
"我想找你打听点事。"海藻说。
"什么事?"老张警惕地看着她。
"陈寺福,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老张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刷地白了。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他转身想走。
海藻拦住他:"老张,求你了,我姐夫现在在看守所,你就帮帮忙吧。"
"我真不知道。"老张摇头,"这些事我不能管,你别为难我。"
"你就给我个线索,就一个线索。"海藻恳求道。
老张犹豫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听说……陈寺福有个情人,在南方。"他小声说,"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你可以去那边找找。"
"在哪个城市?"
"好像是深圳。"老张说完,转身就走了。
深圳。
海藻记下这个地方。
她立刻去订了去深圳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海藻就飞去了深圳。
在深圳,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挨个小区地打听陈寺福的下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一个高档小区找到了线索。
小区门卫说,这里确实有个叫陈寺福的人,跟一个年轻女人住在一起。
海藻在小区门口蹲守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看到了陈寺福。
他穿着花衬衫,挺着大肚子,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小区。
海藻冲上去,一把拉住他。
"陈寺福!"
陈寺福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海藻死死拉住他:"你跑不了!你欠我姐夫一个公道!"
"你谁啊?放开我!"陈寺福挣扎着。
"我是苏淳的小姨子!"海藻大喊,"工地出事了,我姐夫在看守所,你跑了算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陈寺福看跑不掉了,脸色难看极了。
"你想怎么样?"他阴沉着脸问。
"跟我回江州,把事情说清楚。"海藻说。
"不可能。"陈寺福冷笑,"我凭什么回去?"
"你不回去,我就报警!"海藻威胁道。
陈寺福的脸色变了变。
最后他咬咬牙:"行,我可以回去作证,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我保证。"海藻说。
就这样,海藻带着陈寺福回了江州。
在回江州的路上,陈寺福开始讲述整个事情的真相。
原来,那个工地项目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偷工减料,使用劣质材料,都是为了压缩成本。
"为什么要这么做?"海藻问。
"为了把钱洗出去啊。"陈寺福说得理所当然,"这个项目涉及几十亿的利益,我们只是想从中分一杯羹。"
"我们?"海藻敏锐地抓住这个词,"还有谁?"
陈寺福犹豫了一下,最后说:"宋思明。"
海藻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这一切都是宋秘书生前安排的。"陈寺福叹了口气,"他当年就预料到可能出事,所以提前布了局。"
海藻的脸色变得煞白。
"那我姐夫呢?他也参与了?"
"对。"陈寺福点头,"苏淳提供内部信息,宋秘书给他分成。只不过苏淳不知道,那些钱都是黑钱。"
海藻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原来,姐夫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原来,一切都和宋思明有关。
回到江州后,海藻带着陈寺福去找了律师。
律师听完陈寺福的证词,说这对苏淳的案子很有利。
"如果陈寺福愿意出庭作证,苏淳的刑期可以大大减轻。"律师说。
海藻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她又陷入了纠结。
如果把这些证词交出去,苏淳的罪名会减轻,但同时也会暴露他曾经参与的那些事。
那样的话,海萍会怎么想?
冉冉又会怎么想?
她该怎么对姐姐开口?
海藻纠结了好几天。
最后,她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海萍。
那天晚上,海藻去了海萍家。
"姐,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海藻说。
"什么事?"海萍看着她。
海藻深吸一口气,把陈寺福说的话全都说了一遍。
海萍听完,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早就知道。"海萍突然说。
海藻愣住了。
"你……你知道?"
"苏淳出事后,我翻过他的电脑,看到了一些资料。"海萍苦笑,"我知道他做过什么。"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是为了这个家。"海萍打断她,"为了给冉冉更好的生活,为了让我们住上好房子。"
海藻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藻,你不用纠结。"海萍看着她,"把证词交出去吧。该承担的,我们承担。"
"可是……"
"没有可是。"海萍的眼神很坚定,"我不想让你再为我们背负什么了。这五年,你已经够辛苦了。"
海藻再也忍不住,抱住姐姐哭了起来。
两个人抱头痛哭。
开庭那天,陈寺福出庭作证。
他详细讲述了整个项目的来龙去脉,包括宋思明的参与,苏淳的角色。
法庭上一片哗然。
最终,法院判决:
陈寺福承担主要责任,判刑十年。
苏淳因参与项目但非主谋,判刑三年,缓刑两年。
三个死者家属的赔偿,由陈寺福的海外资产支付。
海萍听到判决,终于松了一口气。
虽然苏淳还是要服刑,但至少不是十几年,至少不用倾家荡产。
判决后,海藻在江州又待了一周。
她去了很多地方,那些和宋思明有关的地方。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酒会现场,现在已经改成了一家健身房。
他们常去的那家餐厅,早就倒闭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他给她租的公寓,现在住着别人,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一切都变了。
物是人非。
海藻站在公寓楼下,看着那个曾经住过的地方,心里五味杂陈。
她在那里住了两年多。
那两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也是最痛苦的时光。
最后一天,海藻想起了那件黑色大衣。
她回到旅馆,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件大衣。
五年了,大衣还是当年的样子。
羊绒面料依然柔软,只是衣领处有些褪色了。
海藻把大衣平铺在床上,手指在内衬上摸索。
很快,她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线结。
"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拆开它。"
现在,算走投无路了吗?
海藻觉得算。
姐夫虽然判得不重,但案子已经结了,该面对的也都面对了。
是时候拆开它了。
海藻去楼下超市买了一把小剪刀。
回到房间,她把门反锁,拉上窗帘。
整个房间陷入昏暗,只有台灯发出微弱的光。
海藻握着剪刀,手抖得厉害。
她想起第一次穿这件大衣的场景。
那是2007年的冬天,宋思明带她去参加一个商务晚宴。
"穿上试试。"他说。
海藻穿上大衣,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大衣修身显瘦,把她衬得特别有气质。
"很适合你。"宋思明笑着说,"以后就穿这件。"
那是他们在一起最幸福的时光。
可幸福太短暂了。
两个月后,宋思明被带走,她的世界全塌了。
海藻深吸一口气,剪刀对准那个黑色线结。
"咔嚓"一声,线断了。
她放下剪刀,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针脚。
宋思明缝得很细密,她拆了好久,手指都疼了。
终于,内衬被拆开一个口子。
海藻把手伸进去,指尖触碰到一张硬硬的相纸。
她屏住呼吸,慢慢把照片抽出来。
那是一张三寸大小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宋思明。
他穿着白色衬衫,坐在办公桌前,面带微笑,看着镜头。
背景是他的办公室,书架上摆满了书。
海藻盯着照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五年了,她第一次看到宋思明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从容自信,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明哥……"她哽咽着叫这个名字。
她把照片抱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哭。
哭了很久,海藻的眼泪终于干了。
她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泪痕,再次看向照片。
然后她突然想到,照片背后可能有字。
海藻的手开始发抖。
她慢慢翻过照片。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不是宋思明的字迹。
海藻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脸色刷地白了。
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她的手开始发抖,抓着照片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张开嘴,想要哭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照片从她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海藻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