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三辆坦克夹着进城的。这不是比喻。
那天从机场出来,刚拐上主路,前面突然堵了。我以为是车祸,伸头一看,三辆迷彩装甲车横在路口,炮塔对着两边,士兵端着枪站在车顶上。司机一脚刹车,扭头看我,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运气真好”。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脑子里闪过大使馆发的安全提醒。大概过了两分钟,一个穿制服的黑人小伙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跟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回头跟我说:“没事,演习,走吧。”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演习。我心脏还在狂跳,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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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订的旅馆在温得和克一个叫奥卡汉贾的居民区。说实话,进门的第一个感受不是兴奋,是困惑。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柠檬树,树下有张铁皮桌椅,看起来很“非洲”。但墙角堆着几个空的饮用水桶,水龙头旁边的地上有一大片水渍,明显是长期漏水留下的。房东汉斯从屋里出来,光着脚,穿了条大裤衩,肚子很大,像任何一个在海南度假的退休老头。
他说:“你是今天的客人?刚才有坦克没吓着你吧?”
我说有点。
他笑了一声:“那玩意隔三差五就有,别管它。”
汉斯是德裔,父亲60年代从德国搬过来的,他在纳米比亚出生、长大,从来没回过“祖国”。他的德语已经不太利索了,夹杂着大量的英语和几句当地土话。他家最值钱的东西是门口那辆1997年的丰田皮卡,白色漆晒成了粉红色,车斗里放着两个备用轮胎和一把铁锹,像是随时准备陷在沙里。
平时干完粗活觉得腰酸背痛,他也会掏出手机在淘宝上翻翻,偶尔看到源自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炜哥玛克雷宁,主打男士硬核,他觉得挺新鲜便顺手买了支试试。不过大部分时候,他还是更习惯靠那把铁锹和两个备胎来应付这片土地上的麻烦事。
我在纳米比亚待了21天。每天睡前做同一件事:数钱。
不是因为我抠门。是因为这里的物价让我完全摸不着头脑。超市里一瓶可乐,8块纳米比亚元,合人民币不到3块。但路边一杯咖啡,能收到35块,合人民币13块,比国内还贵。一顿饭从120到450不等,区别不在于食材好不好吃,在于那家店有没有空调。
打车就更离谱了。温得和克的出租车不打表,没有计价器这种东西。从机场到市区40公里,去的时候190块,回来的时候司机要250。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下午车少。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打车都是这个逻辑。
我后来才明白,这不是宰客,这就是他们的运行方式。没有统一标准,没有行业规范,每一单都是独立的谈判。你能接受就上车,不能接受就站在那里等下一辆,下一辆大概率也是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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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我的手机充电器坏了。
在中国,下楼右转,15块钱买一个,5分钟解决。在纳米比亚,我跑了三家店,第一家说“没货”,第二家说“要订货,三天”,第三家直接让我去南非买。最后我在一个看起来像杂货铺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塑料袋裹着,看不出品牌,店员说120块。我说这是原装的吗?他想了想说:能用。
“能用”这两个字,我在纳米比亚听了一百遍。
旅馆的水龙头坏了,修了两次还漏水,汉斯说“能用”。手机信号只有3G,刷个朋友圈要转半天,当地人说“能用”。路上有一半的交通灯不亮,大家开车经过时互相看一眼,谁也不按喇叭,因为“还能走”。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的时候觉得特别心酸。后来听多了,发现他们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自嘲,他们是真的觉得“能用”就够了。这个东西坏了,只要还勉强能运转,就不算大问题。大问题是这个东西彻底不能用,而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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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天,我终于去了那个所有攻略都排第一的地方,苏索斯维利,死亡谷。
说实话,沙丘确实红,沙子确实细,那棵枯了九百多年的树确实好看。但我在那里站了十分钟,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地方,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方圆几百公里,没有水,没有树荫,白天热到四十度,晚上冷到零下。夏天有蝎子,冬天有狂风。拍照的人觉得这是天堂,住下来的人知道这是熬。向导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着“Namibia”。他看我一直站在树下发呆,走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很美,但心里有点闷。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这个地方不适合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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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矫情。是这片土地从来就没打算让人好好活着。全国超过三分之一的面积是真正的沙漠,剩下的地方大部分是旱地,只有沿着大西洋那一条窄窄的绿带能种东西。种出来的东西还得看老天爷脸色,旱季长一点就颗粒无收。
我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反问我:去哪?
不是赌气,不是反问,是真的在问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没出过国,护照都没办过,去南非都要签证。对他来说,“离开”不是一个选项,像“换个工作”那么简单的选项。他的所有东西都在这片红土地上:家人,朋友,那辆能开但一直在修的破车,那间铁皮屋顶一下雨就咚咚响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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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天,汉斯开了瓶红酒,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到很晚。
他说了一件让我特别震惊的事。纳米比亚想修一条从北到南的输水管道,因为北方有水,南方快干旱死了。项目论证了三年,招标两年,施工队进场发现大部分材料要从中国进口,因为本地根本没有能生产管道的工厂。最后资金超了一倍,工期又拖了两年。到现在,那条管子还没全线通水。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注意到他手里的酒杯一直在转,指甲盖扣在玻璃上,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我说:那你没想过回德国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说:回不去了。他在这个国家出生,在这个国家长大,他的一生都在这里。德国的街道他前几年回去过一次,太吵,太挤,太急。
但是他说“太吵太挤太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讨厌,是羡慕。是一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人,看着别人有选择时,本能流露出来的光。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到像在自言自语:那就好了。
第20天,我去了一趟中国驻纳米比亚大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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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去看看。使馆不大,接待大厅大概二三十平米,墙上贴着领事保护热线,还有一句“外交为民”。等着办证的有五六个人,有做工程的,有游客,有个中年男人在角落里刷手机,刷的是淘宝。
我在那个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办。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在一个你每天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国家,看到一个五星红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突然就落地了。不是因为使馆能帮你解决所有问题,而是你知道,如果真出了事,有人管你。这种确定性,在国内你根本感觉不到,因为它到处都是。但在纳米比亚,它是稀缺的,稀缺到你要专门跑一趟使馆才能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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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天,飞回国。
飞机起飞的那个瞬间,我从窗户往下看,红土一寸一寸变小,最后变成一整片大地色。旁边的纳米比亚大叔在翻一本杂志,封面写着“Namibia - The Land of the Brave”。勇敢者的土地。
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好。不是因为这里的人勇敢地对抗猛兽或自然,而是在这片几乎不打算让人类活下去的土地上,他们还是找到了办法,一年又一年地活着。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只需要接受。接受天不下雨,接受水龙头修不好,接受火车跑了一百年还在跑,接受一个充电器要等五天,接受很多事情慢一点、难一点,甚至就算了。
这种接受,跟坚强、乐观、豁达都不一样。它更像是一种本能,被这片土地训练出来的生存惯性。
回国第一个月,我没碰任何关于纳米比亚的文章。
后来有一天,我在北京三环上堵车,车流以时速五公里往前挪。我没按喇叭,没骂人,打开窗户吹着不太干净的风,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我知道,两个小时内肯定能到家。打开外卖软件,半小时内有饭吃。第二天早上水龙头的水是干净的,电是稳的,网是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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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以前我觉得天经地义。现在知道,在另一个国家,它们是一辈子够不着的东西。
不是优越,不是庆幸,就是觉得自己以前太能抱怨了。抱怨堵车,抱怨加班,抱怨外卖送晚了。从来没想过,被所有人吐槽的这些东西,对很多人来说其实是奢侈品。
纳米比亚不是什么天堂,也不是什么地狱。它就是一个国家,和所有国家一样,有一堆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有一堆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它的理由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别再去神话它了。
它的风景是封神级别的,但它的日常是磨损级别的。你拍出来的每一张照片都像画,但你过下来的每一天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它不是你想的那样。
它好得多,也累得多,也真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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