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拨浪鼓摇出“世界回响”

6月4日，浙江义乌，来自澳大利亚的客商在义乌国际商贸城的世界杯授权门店内查看授权证书。中新社记者 王刚/摄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里，英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早已不再是稀罕声调。在德国姑娘奈拉看来，在中国，尤其是义乌，一切都像一盒未拆封的乐高积木，你可以自由搭建自己的创业梦想。

“想看什么货啊？萨总。”清晨，来自乌干达的商人萨米穿过浙江省义乌市的大街小巷，五金店、假发店、首饰店的老板们都是他的旧相识，他们用带着浙中口音的中文打着招呼。

“萨总”萨米微微一笑，在这个东非85后商人身后，这座位于浙江中部的县级市，如同一个被压缩的“世界超市”，里面能找到加纳理发店、也门咖啡馆、叙利亚餐厅……

在义乌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晨雾中的青石巷，一根竹扁担吱呀作响。货郎肩头晃悠的拨浪鼓，“咚、咚、哒”，敲碎黎明的寂静。这节奏曾是“鸡毛换糖”的暗号，如今却成了响彻全球的贸易脉搏——那面蒙着羊皮的小鼓，在义乌老板手里一摇，竟漾开了连接世界的涟漪。

这些年来，义乌不断书写“小商品、大市场”新篇章，目前小商品市场经营主体突破126万户，与23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贸易往来，2025年外贸出口额居全国县（市、区）首位。

6月4日，浙江义乌，义乌商户陈绍美展示世界杯纪念足球。中新社记者 王刚/摄

世界义乌的年轻人

10年前，萨米在义乌火车站下车，望着朋友口中那个“世界小商品圣地”发呆。这位年轻人，希望将家乡的辣椒、黄豆等土特产卖到中国。

萨米的童年辗转于乌干达和美国，丰富的经历让他掌握了多门语言。初到义乌，他语言不通，生活工作有诸多不便。“那个时候，智能手机还不普及。没有翻译软件。”即便是简单的交流，他心里也都在打鼓。不过，让他惊讶的是，那时候，义乌的小摊位老板们也大都配备了翻译。

当他2006年第一次踏入国际商贸城时，感觉“像掉进阿拉丁的宝藏洞”。他扛着从家乡带来的农作物样品，在迷宫般的摊位间穿梭。传真机的鸣响、异国的语言、来回穿梭的小推车，这是他对义乌最初的、充满生命力的印象。如今国际商贸城面积400多万平方米、摊位达7万个。

萨米的创业始于最原始的“蚂蚁搬家”式的坚持。每天蹲守在市场，用电脑仔细编制表格，产品种类、数量、价格……事无巨细。

深知市场经营户对外商“跑单”的担忧，他主动先付定金，并总是在到期前结清余款。数年如一日的诚信，为他赢得市场里“良好口碑”，这是一张无形的商业通行证。

在义乌，像萨米这样的外商，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拉着行李箱扫货的“贸易商”。他们是融入中国电商生态的“新外贸人”：懂中文、懂电商、不依赖中间商。他们正在助力义乌从“世界小商品中心”向“全球贸易综合服务商”转型。

贸易背后是更深层次的融合。2015年，一群东非商人在义乌稠州北路的一家咖啡店里聊得“火花四射”，“义乌首个东非商贸联盟”的创意就这样诞生了。

“每次看到家乡人用来自义乌的小商品，就像听见沙漠驼铃。”联盟成员开始主动共享手机拍摄的“非洲市井影像”，大伙儿都会从中精准“追捕”商机：肯尼亚主妇抱怨中国肥皂太香，他们便“抱团”协调工厂生产无香型；乌干达渔民需要特殊尼龙绳，三天后样品就已摆在“贝迪”餐厅的桌上。

让萨米越来越有信心的是，他打开卫星地图，货运“红线”从义乌延伸到东非各大港口：“以前货船在海上漂45天，现在25天直达。”“义新欧”中欧班列更成为连接亚欧的新桥梁，货物12到14天就能到达俄罗斯。

2014年，首趟浙江中欧班列（义新欧）从铁路西站鸣笛启程。至此，一支“钢铁驼队”开启了向欧亚大陆纵深挺进的壮阔征程。截至目前，浙江中欧班列（义新欧）累计开行27条线路，辐射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60多个城市，累计发运超1.5万列。

如今，萨米在义乌买了房子，有了属于自己真正的家。他的孩子们能流利切换中文与乌干达方言。他们用中文音乐教材学习钢琴，《粉刷匠》《数鸭子》《小星星》的旋律时常在家中回荡。每到晚上，萨米会用乌干达特色的手鼓为孩子们伴奏。

“我把家人都接到中国来了。”萨米表示，在这里，孩子们上学、家人就医都非常方便，他非常喜欢中国安全且静谧的生活。

6月1日，浙江义乌，工作人员打印快递面单。正值“6·18”购物节期间，伴着海量网购订单“涌”入，浙江义乌综合保税区忙中有序。中新社记者 董易鑫/摄

世界青年创业的热土

去年7月31日，来自巴基斯坦的外商阿里卡姆兰在义乌拿到新公司的营业执照，这是义乌第1万户外资经营主体的营业执照。当天又有外商申领到营业执照，义乌外资经营主体数量正式突破1万户，体量占浙江省六分之一。经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确认，义乌为全国首个外资经营主体破万的县级市。

作为我国对外开放窗口城市，在义乌的外商每天平均超过3万人。虽然阿里卡姆兰来义乌也没几年，但时常有“老乡”在采购、出口等方面向他求助。为此，他新成立了公司，专为外商提供贸易全链条服务。

从1989年诞生首家外资经营主体至今，义乌科学把关外商投资准入，深耕商事制度改革“试验田”，外资经营主体培育工作始终走在全国前列，吸引全球外商来义投资兴业。

2001年我国加入WTO后，义乌经济外向度显著提升。4年后，义乌外贸额首超内贸，外资经营主体进入快速增长期。据了解，义乌外资经营主体涵盖14个行业领域，贸易业占绝对主导，投资来源地覆盖全球165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地区多达133个，占比达81%。

他们的到来，让“世界超市”生意更好，生活更多元。义乌出口规模从2011年占全国的1‰跃升至2024年的2%。一直以来，义乌坚持“兴商建市”，为经营主体打造全球一流营商环境，厚植创业创新热土。如今，义乌已成为全国外资经营主体类型最齐全、结构最丰富的县级市之一。

在距离商贸城不远的健身房，摩洛哥小伙何律生刚刚结束晨练。他打开手机，快速处理完一批发往北非的女装订单。“义乌是为外国人准备的城市，”他说，“我在这里能吃到摩洛哥饭，也能交到中国朋友。”

何律生的创业路是“新外贸人”的缩影：从教育行业跨界到电商，只用了不到一年。如今，他每天从商贸城采购三五百件服装，通过线上系统发往全球，“哪怕一件也发”。他强调的不是暴利，而是长期合作与合理价格。

德国姑娘奈拉则放弃了接手家族生意的机会。2016年，她在中国留学时被义乌的活力吸引。“在德国，一切都得按部就班。”她说，在中国，尤其是义乌，一切都像一盒未拆封的乐高积木，你可以自由搭建自己的创业梦想。

创业初期，商品连续3个月无人问津，这些未击垮她。很快，凭借勤奋和义乌的贸易优势，她的公司成功打进欧洲市场，如今她已在义乌安家，孩子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里，英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早已不再是稀罕声调。

力天玩具的老板娘陈美君翻出一本泛黄的订单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20多年前与早期外商的交易。她记得2002年商贸城一区开业时，外商成群结队而来，她接第一个外国大单时，一边用计算器报价，一边颤抖着手写单，“写得手都抽筋”。

如今，经营模式发生变化，“以前外商要亲自到店里挑货，现在大多线上选品。我们8年前就自己建了系统，客户扫一扫就能看到上千种玩具，甚至直接下单。以前3个人写单的活，现在我一个人就能干。”

5月26日，浙江省义乌市，一名访客在义乌第六代数字批发市场体验游戏机。视觉中国供图

“义乌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家”

对萨米来说，诚信是全世界做生意的不二法门。一次，他来到位于义乌廿三里街道的一家老裁缝店，小店的老板是叙利亚人，小店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对照表，一边写着阿拉伯谚语“信用是骆驼，丢了难找回”，另一边对应着义乌俗语“欠债勿过五月五”。

如今，萨米的商业版图，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商品买卖。最初，他梦想将乌干达农产品带来中国，如今，中国的饰品、五金、玩具被他源源不断地带回乌干达。来自家乡的农民抱怨农业机械化水平低，萨米凭借在中国数年走南闯北的经历，特别是到山东等地的考察，让他看到了新机遇。

他通过义乌发达的物流网络，将山东的播种机、收割机等大型农业机械送往乌干达。最近，他又琢磨起了假发生意，开始联系中国工厂，为非洲市场定制化出口各种“脏辫”类型的假发。“在义乌，处处有商机。”这是萨米多年来的生意经。

来自尼泊尔的商人王子，这位20多年前的“背包客”，如今已是义乌的“洋雷锋”，每周参与文明劝导志愿服务，用流利的中文提醒骑电动车的人戴好头盔。他还加入了义乌市涉外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2019年成为义乌市建设美丽义乌促进会外商分会首批成员。

“2002年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就感受到了义乌这座城市的氛围。”他说，这里的老百姓热情好客，商品种类繁多，“义乌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家。”

浙江财经大学经济学院院长罗俊认为，义乌通过持续的制度创新显著降低了制度性交易成本，其展现出的营商环境韧性与市场活力，不仅有力印证了“投资中国就是投资未来”的价值预期，更深刻揭示了中国正从单一的商品贸易枢纽，向集高效生产、优质生活于一体的综合性要素配置高地跃迁，彰显了我国在推进制度型开放与构建高水平开放型经济新体制上的坚定决心与扎实成效。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