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亿碳信用骗局轰动欧洲，中国多个项目卷入其中

环球零碳

碳中和领域的《新青年》

首图来源：PFC

摘要：

当12万吨“减排”化作一纸谎言，欧洲企业埋单的中国碳信用竟是空中楼阁。虚假碳信用并非中国特有，但欧盟UER减排机制的漏洞却是系统性的——开发与审核不分、监管松散，为造假大开方便之门。

撰文 | Bell

编辑 | 小澜

→这是《环球零碳》的第2011篇原创

当前，全球碳市场正值发展的关键转折点，一本“旧账”被翻了出来，再次引发各界关注。

彭博新能源财经（BNEF）最近的一项调查揭示，欧洲多国企业购买的中国碳信用，竟来自根本不存在的项目。

据报道，这些被发现涉嫌虚假申报和数据夸大，骗取欧盟减排证书，涉及碳信用价值竟然高达114亿元人民币。壳牌、俄罗斯石油公司等跨国企业纷纷中招。

其中，一些典型案例位于中国长庆油田。这些项目声称通过干气收集处理，已避免了伴生气燃烧产生的近12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排放。这些项目于2021年至2023年间在奥地利、波兰和卢森堡等国成功注册并出售碳信用。

然而，当彭博社记者根据文件中的坐标实地探访时，现场没有任何减排设备的迹象。

彭博社记者在今年5月底发布的调查中指出，该项目一处场地仍在开发中，另一处虽有储油罐和液化气罐，却没有气体压缩或回收装置。

来源：彭博社

而这些碳信用，全都属于隶属于欧盟于2015年建立的UER（Upstream Emissions Reduction）上游减排机制。

该机制是欧盟在国际碳市场发展的早期阶段，为帮助能源企业履行强制性减排义务而设立的一种灵活履约机制。

能源企业可以通过购买油气开采上游环节的减排量，来抵消自身在化石燃料销售环节的强制减排份额。这些上游减排项目既可以位于欧盟境内，也可以位于境外任何国家。

然而，正是这一助力油气减排的机制体系，为日后的项目开发与核验埋下了隐患。

事件的起点并非偶然。

早在两年前，德国就爆发了一桩涉及UER机制下的中国碳信用项目丑闻。

德国当局发现，有45个向大型能源企业出售碳信用的项目存在“可疑”情况，要么夸大了其环境影响，要么完全伪造。

据财新网报道，这些45个项目涉及价值15亿欧元（约合114亿元人民币）的碳信用额。

德国环境署随后撤回了其中三分之二项目的碳信用。这些项目声称可以减少210万吨二氧化碳排放，大致相当于约50万辆汽车排放量或约30万户家庭一年的用电排放。

界面新闻查阅Argus数据库发现，在这些碳信用项目注册发售的2022年，每吨二氧化碳当量的UER交易价格曾一度飙升至440欧元(约合3458元人民币)。

来源：彭博社

这一背景引起了彭博社记者的关注。

随着调查范围的扩大，彭博社记者发现，不只是德国，至少九个欧洲国家都曾从一些存在类似问题的项目中购买过碳排放额度。

调查人员首先查阅了奥地利、波兰、卢森堡等国注册的项目文件。

文件显示，位于中国长庆油田的一些项目声称避免了近12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的排放，并提供了具体的场地坐标。

去年11月，彭博社记者根据坐标前往中国黄土丘陵地区的长庆油田实地探访。

然而他们发现，第一个坐标点对应的场地仍在开发中，现场没有任何减排设备；第二个坐标点显示为一处办公楼，五分钟后记者在附近找到一处大型油气处理设施，但该设施配备的是储油罐和液化气罐，并未发现气体压缩机或气体回收装置。

BNEF随后对无人机拍摄画面和卫星图像进行分析，并没有发现表明这些场地安装了排放控制设备的明显证据。

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山东东营。

2020年至2022年间，位于中国山东胜利油田的天然气捕获减排项目向英国、奥地利和波兰的公司出售了碳信用额。

但彭博社记者前往山东省东营市现场考察时，并未发现任何天然气捕集设备的迹象。

彭博新能源财经的目视分析显示，现场只有皮带式抽油机、用于回收液体的钢瓶以及一座用于燃烧（而非捕集）天然气的火炬塔。

因此，他们认为，这个项目配备必要环保设备的可能性极低，因为一家公司不太可能投资安装这种基础设施，然后在短时间内将其拆除。

来源：彭博社

尽管在德国设计相关机制的碳信用减排额度已被取消，但项目背后的公司和个人不太可能面临任何法律后果。

包括英国石油公司、法国电力公司、埃克森美孚公司、壳牌、道达尔能源在内的所有购买碳排放额度的公司，即使虚报了减排量，也无需支付罚款。

德国海关总署发言人表示，这是因为这些碳抵消额度是出于善意购买的。换句话说，这些公司是按照系统设计的方式购买和使用的。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究竟是什么样的碳信用“系统设计”，留下了这么大的漏洞？

原本，欧盟UER碳信用系统的诞生，是为了帮助能源企业完成上游减排，以达到欧盟《燃料质量指令》中“到2020年将运输燃料的温室气体强度在2010年基础上降低6%”的减排目标而设计的。

这一体系允许企业从化石燃料开采过程中的减排项目中开发碳信用额度。每个信用额度相当于避免或减少1吨二氧化碳排放。

自2015年推出以来，约有180个项目选择注册在UER机制下。2022年，15个欧盟成员国共申报了相当于590万吨二氧化碳的抵消额度。

然而，在实际操作中，UER机制作为碳市场的早期尝试，问题逐渐暴露出来。

首先是审计机制。在UER机制中，项目开发方可以自行聘请第三方审核机构。这一制度设计本意是引入专业监督，却在实际操作中被钻了空子。

调查发现，在UER机制中，开发方与审核方的角色严重混淆。一些减排项目开发中的关键角色，竟然同时也是项目审计机构的审核员。

其次，监测体系问题。UER项目监测主要依赖项目文件、现场审核和定期报告，而缺乏如今越来越普遍采用的数字化监测手段。

这意味着，减排项目无需证明与目标市场的实际连接或持续数据验证，就可以顺利注册。这为虚假项目提供了操作空间。

而且，UER项目由欧盟各成员国自愿决定是否采纳以及如何实施。项目信息共享也为自愿性质，无法有效防止同一项目在多国重复申请。

面对该机制出现的问题，不少欧盟国家都采取了行动。

德国联邦环境部于2024年2月提出了修订《上游减排条例》的草案，并于2024年6月8日生效，提前终止了现有的UER项目申请流程。

德国自2024年7月1日起不再接受新的UER项目申请，并加强了对现有项目的监管措施。新的规定适用于所有UER相关的申请，不仅仅局限于来自中国的申请。

奥地利也已经进行了立法修改。2023年，上游减排量的抵免上限被设定为1%；自2024年起，上游减排量将完全不再获得抵免。

爱沙尼亚同样修订了国家法律，通过停止欧盟UER计划，确保温室气体减排措施的可靠性和透明度。

UER上游减排机制，是在碳市场不成熟时期的早期探索。但其中暴露出的问题，却为后续碳市场建设敲响了警钟。

气候组织“展望”（Perspectives）的高级创始合伙人、苏黎世大学高级研究员阿克塞尔·米凯洛瓦表示，UER体系的失败表明，一些主要的碳信用审计机构存在严重的疏忽。“而这一切都是我们不希望在国际碳市场看到的。”

尽管《燃料质量指令》已被搁置，但欧盟目前正准备让《巴黎协定》第六条下的国际碳信用额在其2030年后的气候架构中发挥作用。

近日欧盟一项旨在探讨“如何利用不超过5%的高质量国际碳信用额来更好地支持实现2040年目标”的公众咨询期于6月初刚刚结束。

欧洲希望推动绿色转型、成为全球气候领导者，但雄心和制度之间的鸿沟要如何弥合，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考题。

虚假碳信用项目并非中国特有，但UER机制的漏洞却是系统性的。

开发与审核不分、实际监管松散、跨境拉通困难——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决，未来的全球碳市场建设，仍将走在信任危机的边缘。

Reference：

[1]Bloomberg: Dubious Chinese Carbon Projects Expose Depth of European Market’s Flaws

[2]Bloomberg: A Hunt to Find Dubious Chinese Carbon Credits Snapped Up in Europe

[3]Reuters: Germany blocks CO2 vouchers for oil companies over fraud concerns in China

[4]Table Briefings: UER scandal: What the industry association 'Initiative gegen Klimabetrug' calls for

[5] 碳减派：欧洲企业购买中国碳信用“踩雷”？我们需要看清楚一些

[6]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52024SC0249

[7] 界面新闻：德国撤销八个在华减排项目证书，壳牌、俄罗斯石油公司牵涉其中

[8] 财新网：中国核查员故技重施，德国最大碳减排欺诈案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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