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韩宇川,29岁。
1985年那个秋天,我在密林里追小偷时踩进捕兽夹,被独臂猎户姜老刀救回木屋。
他给我喝了两碗药酒,说是疗伤。
我记得自己被扶进西屋休息,半夜醒来摸黑如厕后推开门倒头就睡。
天亮时,我发现自己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
姜老刀破门而入,手里攥着开山斧,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
他一字一顿地问我:"你是想做我女婿,还是想留下这双手?"
01
1985年10月15日,我押着一车稀有木材往长白山林区走。
车厢里装的是二十根红松原木,每根都有水桶粗,是铁路局花大价钱从林场订购的。
我叫韩宇川,二十九岁,铁路局物资调配科的科员。
这趟活儿本该是老李去的,但他闺女要结婚,科长临时派了我。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能出趟差,还能多拿三十块钱出差补贴。
夜里十点多,车开到深山里,司机老赵突然踩了刹车。
"怎么了?"我从驾驶室探出头。
老赵指着后视镜:"有人跟着咱们。"
我扭头一看,车厢后面黑乎乎的,隐约有个人影在动。
"妈的,偷木头的!"老赵骂了一句,推开车门就要下去。
我拦住他:"你守着车,我去追。"
说完我就跳下车,抄起车厢里的扳手往那人影追过去。
那贼跑得飞快,一头扎进林子里。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劲,腿上像装了发条似的,紧追不舍。
追出去能有一里地,我脚下突然"咔嚓"一声。
一股钻心的疼从小腿传来。
低头一看,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正咬在我腿上,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救命!"我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林子里回荡。
那贼早就跑没影了。
老赵在车那边,根本听不见。
我试着掰开捕兽夹,手指刚碰到铁齿,疼得眼前一黑。
林子里的风呼呼地刮,雪花开始往下飘。
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点灯光。
那灯光在雪地里晃晃悠悠,像鬼火一样飘过来。
"有人吗?"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
灯光停住了,然后加快速度朝我这边过来。
是个老汉。
独臂,脸上有道很深的刀疤,提着一盏煤油灯。
"踩到夹子了?"老汉蹲下来,看了眼我的腿,"这是我家的夹子。"
"大爷,求您救救我。"我当时顾不上别的,只想活命。
老汉也不废话,从腰上抽出把匕首,撬开捕兽夹,然后把我扛在肩上。
我个头有一米七五,体重一百四十斤,老汉独臂扛着我,竟然走得飞快。
没走多远,我就彻底昏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已经躺在一间木屋里。
火炕烧得热乎乎的,屋里弥漫着草药味。
"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站在炕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碗。
姑娘长得清秀,但脸色很白,眼神有点躲闪。
"你是......"我问。
"我爹救的你。"姑娘把碗递过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这时候那个独臂老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酒坛子。
"醒了就好。"老汉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小伙子命大,那夹子要是再往上两寸,腿就保不住了。"
我连忙道谢:"大爷,多谢您救命之恩,我叫韩宇川,是铁路局的。"
"我姓姜,人都叫我姜老刀。"老汉说着,把酒坛子放在炕桌上,"这是我闺女,姜秋霜。"
姜秋霜冲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姜老刀给我倒了一碗酒:"这是我自己酿的药酒,喝了能活血化瘀,对伤口好。"
我摆摆手:"大爷,我不太会喝酒。"
"那可不行。"姜老刀脸色一板,"你这腿要是不喝药酒,明天就得感染,到时候想治都治不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我也不敢不信。
况且人家刚救了我的命,不喝好像也说不过去。
我硬着头皮端起碗,一口喝下去。
酒味很冲,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喝完喉咙火辣辣的。
"好!再来一碗!"姜老刀又给我倒满。
我喝了第二碗,脑袋开始发晕。
"大爷,我真不能再喝了......"我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
"最后一碗,喝完保你明天就能下地。"姜老刀硬是把第三碗塞到我手里。
我迷迷糊糊地喝完,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
"秋霜,扶他去西屋睡觉。"姜老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秋霜扶着我站起来,我脚下虚浮,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
她个子不高,但力气挺大,半扶半拖地把我弄出了屋子。
外面冷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点。
"西屋,记住了,西屋......"我嘴里念叨着。
姜秋霜把我扶进一间屋子,让我躺在炕上,然后盖上被子。
"好好睡吧。"她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昏沉的睡眠。
半夜,我被伤口的疼痛弄醒了。
腿上的伤像有蚂蚁在咬,钻心地疼。
我想起姜老刀说的话,得起来活动活动,促进血液循环。
更重要的是,我想上厕所。
我撑着炕沿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勉强能看清个轮廓。
我挪到炕边,摸索着穿上鞋,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
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兽皮,空气里有股血腥味。
我在院子角落找到茅房,解决完生理问题后,往回走。
走到院子中间,我停住了。
哪间是西屋来着?
月光下,我看见两间房子并排着,一间门朝东,一间门朝西。
我记得我是从朝西的那间出来的。
我推开朝西的门,摸黑走进去,钻进被窝。
被窝是热的,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也没多想,太累了,沾枕头就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抱着个软软的身体。
那身体穿着薄薄的布衫,头发披散着,散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
我的手正搭在她腰上。
她的背贴着我的胸膛。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个女人。
我慢慢抬起头,看见了她的侧脸。
是姜秋霜。
她也醒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炕边的墙壁,一动不动。
"你......"我刚要说话。
"嘭!"
房门被一脚踹开。
姜老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开山斧,斧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都拿着家伙,扁担、木棍、铁锹。
"姓韩的,你好大的胆子!"姜老刀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连忙从炕上蹦起来:"大爷,您听我解释,我走错屋了!"
"走错屋?"一个村民冷笑,"走错屋能钻进姑娘被窝里?"
"就是!我都看见了,两人抱得紧紧的!"一个老太太指着我骂。
姜秋霜坐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秋霜是我唯一的闺女。"姜老刀一步步走进来,斧头拖在地上,发出"哧哧"的声音,"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就指望她嫁个好人家,给老姜家传宗接代。"
"现在倒好,被你这个外地人给糟蹋了!"
"我没有!"我急得跳脚,"我真的走错屋了,我记得我住的是西屋!"
"西屋?"姜老刀冷笑,"昨晚我闺女扶你进的就是东屋,你少在这装糊涂!"
我愣住了。
"不对,我明明记得......"我想要分辨。
"你记得什么?"一个壮汉走过来,用扁担戳着我胸口,"喝了酒还能记得清楚?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就是!城里人不是东西,专门欺负我们山里人!"
"打死他!"
"按山规处置!"
村民们群情激愤,有人已经开始撸袖子。
姜老刀举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姓韩的,我们山里有山里的规矩。"姜老刀盯着我,独眼里闪着凶光,"糟蹋了人家姑娘,有两条路给你选。"
"第一条,按老规矩,留下两只手。"
他把斧头举起来,斧刃对着我的手腕。
"第二条,娶我闺女,做我姜家的女婿。"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娶姜秋霜?
我根本不认识她!
可是不娶,就要被砍掉双手!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姜秋霜突然从炕上跳下来,跪在姜老刀面前。
"爹,是我不好,都怪我。"她哭着说,"您别为难韩大哥,我愿意嫁给他。"
"你愿意?"姜老刀冷哼,"你以为你愿意就行了?你的清白没了,以后谁还敢娶你?"
"爹......"姜秋霜哭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姜秋霜,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看起来那么无助,那么可怜。
"韩宇川,你说句话!"姜老刀的斧头已经举到我头顶,"到底选哪条路?"
我看了看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
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姜秋霜。
最后看了看围在门口虎视眈眈的村民。
我咬了咬牙:"我......我娶。"
02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姜老刀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把斧头扔在地上:"好!有种!"
他转身对村民们说:"都听见了,韩宇川答应娶我闺女了,大家都是证人!"
村民们面面相觑,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个老头说:"姜老刀,你这事办得不地道啊,人家小伙子是喝醉了酒......"
"醉了酒就能祸害人家姑娘?"姜老刀打断他,"老刘,你闺女要是被人这么糟蹋了,你还能说风凉话?"
老刘闭上了嘴。
"行了,都散了吧。"姜老刀挥挥手,"韩宇川既然答应娶秋霜,这事就算完了。"
村民们陆陆续续离开,临走时还回头看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屋子里只剩下我、姜老刀和姜秋霜。
姜秋霜还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起来吧。"姜老刀说。
姜秋霜站起来,走到角落里,背对着我们。
姜老刀搬了个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袋,慢悠悠地装烟。
"姓韩的,你是城里人,有正式工作,我闺女嫁给你不算委屈。"他点着烟,吸了一口,"但咱们山里有山里的规矩,该走的程序一个都不能少。"
我站在炕边,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乱成一团。
"什么程序?"我问。
"第一,彩礼。"姜老刀伸出一根指头,"一千五百块。"
我倒吸一口冷气。
一千五百块!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十七块五,一千五百块相当于我四年的工资!
"大爷,这也太......"我想说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嫌多?"姜老刀眼神一冷,"我闺女跟了你,一辈子的清白就给你了,一千五百块还多?"
我咬着牙,不说话。
"第二,户口。"姜老刀又伸出一根指头,"我闺女嫁到城里,得把户口也迁过去,你得帮忙办农转非。"
农转非,这比要钱还难。
现在城镇户口比金子还贵,想转户口得托关系、找门路、塞红包,没个三五百块办不下来。
"第三,婚礼。"姜老刀说,"得在山里按规矩办完婚礼,我才放心让秋霜跟你走。"
"第四,赡养费。"姜老刀抽了口烟,"秋霜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你们每个月得给我寄五十块生活费。"
我算了算,光彩礼和办户口就得两千块,每个月还得寄五十块。
这些钱,我上哪儿弄去?
"大爷,这些条件我真做不到。"我硬着头皮说。
"做不到?"姜老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就按第一条路走,留下两只手。"
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
"爹!"姜秋霜突然转过身,"您别逼他了。"
她走到我面前,眼睛红红的:"韩大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这事不怪你。"我说,虽然我心里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你放心,我等你。"姜秋霜低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凑够钱来娶我。"
她这话说得诚恳,眼神里也满是期待。
"那行,你先回城去吧。"姜老刀说,"钱什么时候凑够了,什么时候来接秋霜。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始乱终弃,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找你算账。"
我点了点头,心里一片死灰。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我到底是怎么走错屋的?
那晚我明明记得姜秋霜说的是西屋。
可姜老刀说是东屋。
难道是我喝醉了酒,记错了?
回到城里,我第一件事就是请假去医院。
腿上的伤已经化脓了,医生给我清创、上药、打破伤风针,折腾了大半天。
"你这伤口怎么弄的?"医生问。
"踩到......捕兽夹了。"我说。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银行。
我的存折上有三百二十块钱,是这些年攒下来的。
还差一千多块。
我又去找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借钱。
老张借了我两百,说:"宇川,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家里有急事,需要用钱。"
老张也没多问,把钱塞给我:"慢慢还,不着急。"
老孙借了我一百五:"宇川啊,你可得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苦笑:"已经搭进去了。"
最后,我去了当铺。
把我爸留给我的怀表当了三百块。
那块怀表是我爸在铁路上干了二十年,退休的时候单位发的,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
当铺老板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成色不错,给你三百。"
我签了当票,攥着钱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怀表。
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在催我。
一个月后,我凑够了一千八百块钱。
其中一千五是彩礼,三百是办户口的疏通费。
我找了单位里管人事的李科长。
李科长听说我要给"媳妇"办农转非,皱起了眉头:"宇川,你什么时候结婚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是......前段时间。"我含糊其辞。
"媳妇是哪里人?"
"北疆山区的。"
李科长脸色变了:"山里姑娘?宇川,你这婚事办得太草率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李科长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想想办法。但这事不好办,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千恩万谢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每天跑人事科、派出所、街道办,递材料、盖章、审批。
李科长帮我走了"困难家属"的绿色通道,又托了好几层关系,这才把事情办下来。
临拿到户口迁移证的时候,李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宇川,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他神色严肃,"你这次婚事,单位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我心里一紧:"议论什么?"
"说你在外面乱搞,被人家抓住了,不得不娶。"李科长看着我,"是不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是真的?那我以后在单位还怎么抬头?
说不是?可我确实是被"抓住"的。
"科长,我......"
"行了,你不用解释。"李科长摆摆手,"我只提醒你一句,这事要是闹大了,影响的不光是你个人,还有单位的声誉。你最好把事情处理干净,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点了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走出办公室,我听见隔壁几个女同事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韩宇川在外地搞出事了......"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男女关系呗,人家姑娘家里找上门来了。"
"啧啧,看着挺老实一人......"
我加快脚步,装作没听见。
1986年2月,我拿着户口迁移证和彩礼,再次踏上了去北疆的路。
这次我没敢一个人去,叫上了同事老张陪我。
老张在路上问我:"宇川,你这婚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搞得跟做贼似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老张听完,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妈呀,你这是掉进套里了!"
"什么套?"
"你想想,哪有那么巧的事?"老张分析,"你半夜起来上厕所,正好走错屋,正好钻进人家姑娘被窝,第二天一早人家爹正好带着人来捉奸?"
我心里一惊。
这些疑点我之前也想过,但一直不敢往深处想。
"你的意思是......"
"十有八九是人家设的局。"老张压低声音,"你想想,那药酒是不是特别烈?"
我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估计酒里下了料,专门把你灌醉的。"老张说,"然后你半夜迷迷糊糊去上厕所,人家早就算好了,把你往东屋引。"
"可是我明明记得......"
"你都喝成那样了,还能记得清楚?"老张说,"说不定人家姑娘扶你的时候,故意说的是西屋,其实把你送进了东屋。"
我浑身发冷。
如果真像老张说的那样,那我岂不是被人算计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问。
"还能怎么办?"老张叹气,"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要是不娶,人家拿着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到单位去闹,你这工作也别想要了。"
我沉默了。
老张拍拍我肩膀:"认了吧,兄弟,就当是花钱买个教训。"
到了姜老刀家,已经是下午。
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红布棚子,桌子上摆着几盘菜,看起来是准备办婚礼。
姜老刀看见我,脸上堆满了笑:"来了来了,女婿来了!"
他的态度和上次判若两人,上次凶神恶煞,这次热情得像见了亲儿子。
姜秋霜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戴着红花。
她看见我,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秋霜,还不叫人?"姜老刀推了她一把。
"韩大哥。"姜秋霜小声叫了一句。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她始终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婚礼很简单。
姜老刀请了十几个村民来吃饭,摆了三桌。
有人起哄让我和姜秋霜喝交杯酒,我端起碗,姜秋霜却突然把碗放下了。
"我不舒服。"她说,然后跑进了屋里。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
姜老刀赔笑:"姑娘家嘛,害羞,大家理解理解。"
村民们哄笑着继续喝酒。
我趁机进屋找姜秋霜。
她坐在炕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腿上。
"秋霜。"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韩大哥,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姜秋霜咬着嘴唇,"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你心里一定很恨我。"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恨你。"我说,虽然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姜秋霜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们回城了,你要是实在接受不了我,可以和我离婚。"她说,"但能不能等到我在城里站稳脚跟?我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她这话说得很真诚,眼神里有恳求,也有绝望。
我点了点头:"好。"
姜秋霜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谢谢你。"
第二天,我带着姜秋霜离开了山里。
姜老刀送到村口,拉着我的手说:"宇川啊,秋霜这孩子性子倔,你多担待着点。"
我说好。
"还有,可别忘了每个月的五十块。"姜老刀提醒。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山村。
姜秋霜坐在我旁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她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像个失了魂的人。
我想和她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03
回到城里,我把姜秋霜安顿在单位分配的宿舍里。
那是一间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是全部家当。
姜秋霜进屋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条件简陋,你先将就住着。"我说,"等以后攒够钱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她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那个,我平时要上班,你白天一个人在家,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去找隔壁李大姐。"我指了指隔壁,"李大姐人很好,她会帮你的。"
姜秋霜又点了点头。
"还有,户口的事已经办好了,街道办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过两天你去登记一下。"我从包里掏出户口本,"这是你的户口页,收好。"
姜秋霜接过户口本,看了一眼,眼睛突然亮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实的情绪——兴奋,如释重负。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木然的表情。
"我出去买点菜,晚上在家吃饭。"我说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姜秋霜坐在床上,把户口本紧紧攥在手里,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那笑容让我心里一阵发毛。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姜秋霜过着名存实亡的夫妻生活。
她每天早起做饭,把饭菜放在桌上,然后回房间。
等我吃完饭上班,她才出来收拾碗筷。
晚上我回来,她已经做好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却一句话都不说。
我试过几次和她聊天,她要么敷衍地应一声,要么干脆不理我。
更奇怪的是,我们虽然住在一起,但从来没有过任何亲密接触。
她坚持睡地铺,把被子铺在地上,和我隔着一米远的距离。
"秋霜,地上太凉了,你还是睡床上吧。"我说。
"不用。"她说,"我习惯了。"
"可是......"
"韩大哥,我说了不用!"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神里有种近乎恐惧的情绪。
我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一个月后,单位里的同事开始议论我。
"韩宇川结婚了?怎么没请客?"
"听说娶的是山里姑娘,不好意思请吧。"
"那姑娘长什么样?有人见过吗?"
"没见过,听说很少出门。"
有一天,李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宇川,你媳妇怎么样?适应城里生活吗?"他关切地问。
"挺好的。"我勉强笑笑。
"那就好。"李科长点点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下个月局里要评先进工作者,你本来是候选人之一,但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
"我明白。"我说。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老张。
"宇川,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啊。"老张关心地说。
"没事,可能是没休息好。"
"家里那位怎么样?"老张压低声音,"还习惯吗?"
我苦笑:"还行吧。"
"唉。"老张拍拍我肩膀,"兄弟,有什么难处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苦涩。
三月的一个晚上,我半夜醒来想上厕所。
经过姜秋霜的地铺时,我看见她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在轻轻颤抖。
"秋霜?"我轻声叫她。
她没有反应。
我蹲下来,想看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就在我伸手的瞬间,她突然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惊恐。
"别碰我!"她尖叫着往后缩,整个人贴在墙上,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对不起,我只是看你好像不舒服......"
姜秋霜大口喘着气,眼神慢慢恢复清明。
"对不起。"她说,"我......我做噩梦了。"
"你梦见什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不肯说。
我回到床上,听见她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一句话。
"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看见姜秋霜站在镜子前。
她侧着身子,手放在小腹上,似乎在观察什么。
"秋霜?"我叫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你......你还没走?"
"我忘了拿饭盒。"我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事。"她慌乱地说,转身进了里屋。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更加奇怪了。
这几天,我发现她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总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怕碰到什么。
而且她吃饭的时候,经常会突然捂着嘴跑去厕所。
我问她是不是肠胃不好,她说是水土不服。
那天下班,我提前了一个小时回家。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秋霜?"我叫了一声。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走过去,看见姜秋霜背对着我,正在往身上缠什么东西。
那是一条很宽的布带。
她把布带紧紧缠在腰腹部,一圈又一圈。
"你在干什么?"我问。
姜秋霜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脸色惨白。
布带从她手里滑落,露出了她隆起的小腹。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怀孕了。
至少有五个月了。
可我们从来没有......
"韩大哥......"姜秋霜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孩子是谁的?"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声音问。
姜秋霜哭得说不出话来。
"说!这孩子是谁的?!"我吼了出来。
她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是......是江明远的......"
"江明远是谁?"
"是......是三年前下乡的知青......"
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完整的故事。
1983年,一个叫江明远的知青被分配到他们村子。
江明远是医学院的学生,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改造。
姜秋霜负责给知青点送饭,两人渐渐熟识。
江明远会说很多城里的事,会写诗,会拉手风琴。
姜秋霜爱上了他。
1984年9月,知青政策落实,江明远要回城了。
走之前,他对姜秋霜说:"等我回城安顿好,就来接你。"
那天晚上,他们发生了关系。
10月,江明远走了,留下一个地址。
姜秋霜给他写了十几封信,全都石沉大海。
12月,姜秋霜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不敢告诉姜老刀,每天用布带缠着肚子。
但纸包不住火,今年1月,姜老刀发现了这个秘密。
姜老刀暴怒,差点把她活埋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姜老刀突然平静下来,说他有办法。
几天后,我就"碰巧"踩到了捕兽夹。
"那晚......那晚根本就不是你走错屋。"姜秋霜哭着说,"是我爹把你抬进东屋的,他在药酒里下了药,你当时已经完全昏迷了......"
"然后他安排了第二天的'捉奸',让村民们都来做人证......"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为了让你不得不娶我,为了让你成为这个孩子的父亲......"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对不起,对不起......"姜秋霜一遍遍地说。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04
"韩大哥,你说句话啊......"姜秋霜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裤腿。
我甩开她的手,一步步往后退。
"你走。"我说,"马上离开这里。"
"韩大哥......"
"我让你走!"我吼道,"滚出去!滚出我的家!"
姜秋霜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她颤抖着站起来,想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韩大哥,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恨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恨我自己蠢,恨我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
姜秋霜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我也是受害者啊。"她小声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受害者?"我冷笑,"你配说这两个字吗?"
"从你第一天跟我回城,你就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可你说了吗?"
"你每天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你好,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笑我蠢?"
"你拿到城市户口的那一刻,是不是特别高兴?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姜秋霜摇着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我逼问道,"你倒是说啊!"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秋霜,是我,开门。"
是姜老刀的声音。
我和姜秋霜同时愣住了。
姜老刀怎么会在这里?
姜秋霜慌乱地看着我:"韩大哥,我爹他......"
我推开她,走过去打开了门。
姜老刀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
他手里攥着一把斧头。
和那晚一模一样的斧头。
"姜老刀。"我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有脸来?"
姜老刀咧嘴笑了:"女婿,这是什么话?我来看看我闺女,顺便看看我未来的外孙,有什么不对吗?"
"你知道了?"我问。
"知道什么?"姜老刀装糊涂。
"别装了。"我说,"秋霜都告诉我了,那晚的事,孩子的事,全都告诉我了。"
姜老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了姜秋霜一眼,姜秋霜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
"既然都知道了,那就更好办了。"姜老刀说,"省得遮遮掩掩的。"
他走进屋里,把斧头往桌上一放。
"你既然查清楚了,咱们就算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