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晋察冀日报》《碧血狼牙山》《宋学义的最后一段旅程》《葛振林：一个老兵的背影》《狼牙山五壮士幸存者葛振林》《狼牙山5壮士：为什么能有2人活下来》等相关记载
部分章节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41年9月25日，河北省易县，狼牙山棋盘陀。
秋天的风吹过太行山的时候是有重量的，尤其是在山顶，刮起来横扫一切，石头缝里的野草贴着地皮颤抖。
五个八路军战士背对悬崖站着，脚下是多少丈深的谷底，没人量过，也没人有时间去估算——因为他们的身后，是扑上来的日伪军，逼着他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退。
子弹早就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连枪托都砸烂在石头上，武器只剩一个——人本身。
班长马宝玉第一个跳。
紧接着，胡德林、胡福才。然后是副班长葛振林，和战士宋学义。
五个人，前后脚，从同一道悬崖跳下去。
落地之后的命运，截然不同。
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壮烈牺牲在那道深谷里。
葛振林和宋学义，被半山腰崖壁上的树丛挂住，活了下来。
又过了几十年，葛振林晚年接受采访时，对衡阳市政府新闻办主任成新平说了这样一句话：他和宋学义，是搭着肩膀一起跳下去的。
正因为两人紧靠在一起跳，才被树枝同时挂住，保住了两条命。
这两条命，是同一棵树挂住的。
同一棵树，后来分成了两条路。
【一】棋盘陀上：那场战斗的真实经过
要搞清楚这两个人为什么命运走向不同，得先把1941年那一天讲清楚，讲得比课本里更细一点。
1941年8月，侵华日军华北方面军总司令冈村宁次，调集七万余兵力，向晋察冀边区北岳、平西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扫荡，目的是彻底摧毁八路军在这一地区的根据地体系。
9月下旬，扫荡部队中的日伪军约三千五百余人，兵分数路，合围易县城西南的狼牙山地区，企图歼灭驻扎于此的八路军部队和地方党政机关。
晋察冀军区第一军分区第一团第七连，奉命担任掩护任务。
掩护任务的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当时在狼牙山区域里被困的，有四个游击支队，有大量机关干部，还有附近成千上万的老乡。
要把这么多人安全带出去，外围得有人死死挡着，把日伪军的注意力钉在山上，不能让他们顺着撤退的方向追。
9月24日中午，一分区司令部已经安全转移出去了。
夜里，四个游击支队和大批群众沿着盘陀路上打开的缺口，陆续撤走。
到25日凌晨三四点，七连战士也基本完成任务，开始撤离。
撤退时，连长做了一个安排：把配备两挺机枪的机枪组，留给第二排第六班，让六班继续扼守狼牙山。
交给六班的命令，是在第二天中午之前不准敌人越过棋盘陀。
六班，五个人：班长马宝玉，副班长葛振林，战士宋学义、胡德林、胡福才。
这五个人，值得单独说一说，因为他们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是一个经历过多次战斗、相互熟悉的战斗小组。
马宝玉，1920年生，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下元皂村人，1937年参军，1939年入党。
入伍后打仗以硬头硬脑出名，曾经在阜西庄一战中用铁锹劈死一名日军，抢了一支三八大盖，被上级表扬，由此升任六班班长。
狼牙山跳崖时，他二十一岁，是五人中年纪最小的，却是带头的那个。
葛振林，1917年8月生，河北省保定市曲阳县党城乡喜峪村人。
家境贫苦，出身农民，1937年参加革命，1938年2月正式入伍，1940年2月入党。
入伍前没受过多少教育，但打仗上头脑灵活，曾参加过1940年的百团大战。
跳崖时二十四岁，是五人中年纪最大的，担任副班长。
宋学义，1918年生，河南省沁阳市王曲乡北孔村人。
他的出身比葛振林还要苦——祖父和父亲世代给地主扛长工，哥哥整年跑太行山挑担维生，宋学义小时候就到县城一家面铺当童工。
1937年，为还高利贷，家里仅有的两亩地被地主夺走了，宋学义背井离乡，辗转到温县、孟县、济源一带乞讨。
1939年夏天，在济源王屋山讨饭途中遇到了抗日游击队，当即参军。
1940年初，所在游击队被整编为八路军，他被编入晋察冀一分区一团七连六班。
跳崖当天，班长马宝玉在火线上介绍他入党。
胡德林和胡福才，两人均为河北保定籍，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生平记录甚少。
历史只留下了他们的名字，还有那一跳。
25日清晨，五个人在东山口一个叫"小鬼脸儿"的险要处部署阵地，扛着两挺机枪开始阻击。
宋学义后来提到过一个细节：六班当时除了自己五人，还带着一个机枪组协同作战。
马宝玉之所以让机枪组先撤，是为了保护那两挺对八路军来说极为珍贵的捷克式机枪——武器比人命更难补充，这是当时的现实。
机枪组撤走之后，五个人就彻底孤立在那座山头上了，只能靠剩余的步枪弹、手榴弹和石头对付源源上来的敌人。
这场仗打了整整一天。
日军的战斗详报后来记录了这段经过，称"（八路军）用捷克式机枪向我军进行猛烈射击"，又说这片高地"是狼牙山最险峻的位置，向悬崖峭壁上做数米的攀登简直比登天还难"。
战斗过程中，五人先后打退了敌人五次冲锋，打死日伪军五十余名。
到下午，子弹耗尽，手榴弹也打完了，最后剩下的，是山顶的石头。
石头扔完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马宝玉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往棋盘陀绝壁方向撤退。
棋盘陀，三面是悬崖。
主力部队撤走的方向在另一侧。
选这条路，就是选择死路，同时也是选择让日伪军追着他们这五个人走，而不是追着大部队走。
五个人砸毁枪支，高呼口号，奔向绝壁。
马宝玉第一个纵身跳下，随即牺牲。胡德林、胡福才相继跳下，同样牺牲。
葛振林和宋学义，也跳了下去。
葛振林后来描述说，他和宋学义是搭着肩膀一起跳的。
这个细节，是两人都能被树丛同时挂住的关键所在——因为跳下去的落点相近，才碰上了同一片树丛，才被同时截住了下坠的身体。
但被截住的方式，一个头部受伤，一个腰椎受伤。
这个差别，要了宋学义后半生的大半命。
【二】跳崖之后：余药夫和那三天
这段故事，很少有人完整讲过。
五人跳崖之后，马宝玉、胡德林、胡福才的遗体落在了深谷底部。葛振林和宋学义被半山腰的树丛挂住，陷入了昏迷。
日军上到悬崖边上，在原地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朝着五人跳崖的方向折腰三次——这一幕，被当时躲在狼牙山上仙人洞中的道长李元忠亲眼目睹。
1958年，李元忠曾来到衡阳，向葛振林的儿子刘宏泉（时任七连连长刘福山之子）讲述了当时的经过。
葛振林和宋学义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发现两人都受了重伤。
葛振林检查了一下宋学义的伤势，发现宋学义的腿已经无法行走，腰部疼痛剧烈。
葛振林自己头部受伤，浑身擦伤，勉强还能动弹。
两人在崖壁上捡了两根树枝当拐，互相搀扶着，借着月色往山外挪动。
就在这时，他们遇到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余药夫。
余药夫，时任河北省易县青年抗日救国会主任。
9月24日，他奉命到狼牙山脚下向当地二十多名干部传达县委紧急会议精神，突遭日军包围，突围后只身躲入悬崖夹缝，等到天黑才出来。
在夜色中走到棋盘陀附近，他发现前面有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在缓慢移动，上前询问，确认是受伤的八路军战士，当即搀扶他们一路走向棋盘陀半山腰的一座古庙。
古庙里有一位道士，名叫李元忠，之前出去避难，这时候也刚好回来了。
李元忠听余药夫说这两人是因跳崖而受伤的，当即作揖，用古方给葛振林和宋学义施救。
余药夫在外面守夜放哨，防止日军扫荡时经过。
就这样，葛振林和宋学义在棋盘陀古庙里休养了三天。
三天后，两人要动身去找部队。
余药夫说要一同去，被葛振林拒绝了，葛振林说：我们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你不用跟着我们。
就此，余药夫留下，葛振林和宋学义由李元忠老道引路，出了山，归队。
这一别，就是四十五年。
1986年9月25日，狼牙山五壮士纪念塔落成仪式在易县举行，葛振林应邀重返狼牙山。
时任原河北曲阳县人武部政委崔永德陪着七十岁的葛振林在山上待了七天。
第一天，葛振林执意要上山，走到半山腰便没了体力，他抬手指着远处的棋盘陀主峰，长时间没有说话，眼眶湿了。
仪式进行当中，人群里走出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葛振林面前，开口说："你还记得我吗？"
这就是余药夫。
两位老人相见时，一次又一次地抱在一起，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这次重逢，距离1941年的那一晚，整整隔了四十五年。
【三】两颗奖章，两段去路
伤愈归队之后，等待葛振林和宋学义的，是一次庆功会。
晋察冀军区专门为此召开了表彰大会，军分区司令员杨成武代表军区司令员聂荣臻，把刻有"坚决顽强"四字的五星奖章，分别挂在葛振林和宋学义的胸前。
军分区政治部主任罗元发亲手给葛振林在胸前佩戴了奖章。
两人同时被授予"民族英雄奖章"和"青年奖章"各一枚，被晋察冀军区授予"狼牙山五壮士"荣誉称号。
1941年10月18日，晋察冀军区颁布训令，号召所属部队向五壮士学习。
颁奖台上，两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领着同样的荣誉，受着同样的表彰。
颁奖台下，一切开始不一样了。
葛振林的伤，属于头部受伤，身上多处擦伤，经过治疗和休养，基本可以恢复正常体力。
1942年，他被组织上派往抗大二分校进行学习深造。
从小没进过几天学堂的他，在这里学了将近两年，读书识字，学军事知识，学政治理论，据他自己后来说，是这辈子头一次坐在教室里正经念书，念得比什么时候都专心。
1944年学成毕业，葛振林被分配到张家口警备司令部，参与了解放战争中的多次作战，其中包括平津战役。
1951年，他被调到湖南军区独立十六团，担任副营长。
那一年，朝鲜战场正激烈，但组织交给他的任务不是上朝鲜，而是率部参加荆江的水利工程建设。
他带着全营五百多名官兵，在工地上住茅草棚，白天泡在泥水里，最后提前半个月完成了任务。
1955年，葛振林被授予少校军衔，同年获得三级解放勋章。
1966年，因三级伤残开始离岗休息，1981年7月，从衡阳军分区后勤部副部长（副师级）职位上正式离休，此后在衡阳军分区干休所定居，1983年提高为正师级待遇离休干部，1988年获授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
宋学义的伤，走的是另一条路，而且是一条越走越难的路。
腰椎的伤，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没有办法彻底治好。
部队里养了一段时间，能走路了，但腰部的疼痛从此再没有真正消失过。
宋学义后来长期使用一个内置钢板的特制皮质腰托——就是俗称的"腰卡"——来减缓疼痛，这件东西后来作为一级革命文物，保存在沁阳市博物馆里。
1944年，宋学义因身体原因，从部队转业，被安置到河北省保定市易县北管头村，担任农会主席。
在那里，他和当地贫农的女儿李桂荣结婚，在北管头村落了脚。
1947年，家乡河南沁阳解放了，宋学义带着李桂荣回到北孔村。
一个被晋察冀军区授予"狼牙山五壮士"称号的英雄，就这样带着一条残损的腰，回到了老家，开始种地。
【四】那个没人知道是谁的村支书
宋学义回到北孔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谁。
这不是什么刻意的谦逊，更不是故意摆姿态。他就是不说。
邻居问他，你从哪里来的，他说，当过兵，打过仗，现在回来了。
问他打过什么仗，他说打过日本人。
再问，他就把话题岔开了。
他的大儿子宋大保，有一年在学校里学语文课本，学的是《狼牙山五壮士》，里面有一个叫"宋学义"的战士，跟父亲后名一样。
宋大保回家问父亲，课本上的宋学义是不是你，宋学义摇了摇头，说不是，不是。
就这样，孩子信了，再没多问。
这种状况维持了整整四年，一直到1951年。
那一年，中央要召开全国老军人、老烈属代表大会，同时在全国范围开展寻访英雄的活动。
沁阳县民政科张贺兆接到上级指示，说"狼牙山五壮士"里有一个宋学义，是河南沁阳人，让他想办法找到这个人。
张贺兆按照线索，走到了北孔村。
宋学义穿着夹衣单裤，脚上是露着脚趾头的旧鞋，腰里扎了一条草绳，腰驼得很厉害，看起来和普通的庄稼人没有任何区别。
张贺兆上前搭话，宋学义随口聊，参军打仗的经历说了一些，但一涉及1941年的狼牙山反扫荡，他就把话题往别处绕。
是宋学义的妻子李桂荣，趁丈夫被村里叫出去办事的间隙，从箱底翻出了一枚奖章，上面刻着"坚决顽强"四个字，交给张贺兆看。
就凭这枚奖章，宋学义的身份被确认了。
知道这件事之后，沁阳县委书记在冬天的深寒里，专程走了几十里路，到北孔村来看望宋学义。
宋学义在村里接待了县委书记，两人谈了很长时间，宋学义始终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说，活着的人比我苦的多了，长眠在地下的战友们才是英雄，我算什么。
此后，宋学义的名字开始正式出现在各种场合。
他陆续出席了全国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全国民兵英雄代表大会。
1959年5月，他出席在北京召开的全国烈军属和残废、复员退伍转业军人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代表大会。
1960年4月，出席全国民兵英雄代表大会。
1969年，宋学义赴北京，以代表身份出席了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
这是他一生中政治地位达到顶点的时刻。
但回到北孔村之后，他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腰托戴着，粪筐背着，支书的活儿干着。
北孔村1947年之前是个年年被水涝折腾的地方，土地盐碱化严重，产量极低。
宋学义担任村农会主任、政治主任期间，带着村民挖河排涝。
他冒着暴雨在地里观察水流方向、绘制渠图，动员群众，找来技术人员，还向县里申请了一万斤救济粮作为工程补助。
开工那天，他带头跳进结冰的水里挥锹。
但干着干着，腰疼得厉害，他悄悄躲进旁边的小庙里呻吟一会儿，等疼缓了，再出来接着干。
到1959年，北孔村共开挖了三条南北排涝河、一条东西灌溉河，每条宽五米，长一千到两千米。
配合广利总干渠建设，彻底解决了这一带的水涝问题。
北孔村粮食亩产，从之前的百十斤，一路涨到了七百多斤。
1960年，宋学义正式担任北孔村党支部书记，此后继续带领村民打机井、整水渠、平土地、建农机站、筹资办电，把整个北孔村的面貌一点点改变了。
这期间，他从来没有以"狼牙山五壮士"的名义，向组织提过任何个人待遇要求。
他的妻子李桂荣后来说，家里最难的那些年，孩子生病、生活困难，宋学义宁可自己硬撑，也不开口找组织。
1970年，沁阳县的张贺兆在北孔村碰到宋学义，发现他明显瘦了，脸色发黑，腹部疼痛，老是用手捂着肚子，掏出止痛药压着。
张贺兆劝他去看病，宋学义说，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那一年，他还想着去洛阳拖拉机厂给村里要一台拖拉机——用四场事迹报告，换来了一台机器，带回了北孔村。
为村里的事，他能跑。为自己的事，他一步也迈不出去。
1971年6月26日，宋学义在郑州去世，死因是肝癌。
他的遗体，安葬在沁阳烈士陵园，是这座烈士陵园里158名烈士中唯一一位不是牺牲在战场上的——他死在了床上，死在了一身病里，死在了那条从1941年就开始不停往下垮的腰上，死在了多年积劳之后的身体耗尽里。
1979年，河南省革命委员会追授他"革命烈士"称号。
那一年，他离开已经整整八年了。
就在宋学义去世之前不久，葛振林在衡阳听说了一件事后，沉默了整整一天都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