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卖掉厂子回老家装穷,谁知3天后借钱兄弟轮番提礼上门,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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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批茶叶在茶几上还没拆封。

朱宏斌送的两瓶酒摆在电视柜左边,曾明辉提的燕窝盒子搁在右边。我盯着这些包装精致的礼物,王芸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烟拿走按熄在烟灰缸里。

“朱宏斌开口三十万的时候,眼睛一直瞟咱家天花板。”她声音很轻,“曾明辉打听你厂子卖了多少钱,我说早抵债了,他笑得很怪。”

窗外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王芸的手指在我肩上顿了顿:“又是谁来了?

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三下。



01

厂子转手合同签完那天晚上,我和王芸在浦东那套小两居里对账到凌晨三点。

账上两千三百七十二万六千八百块。

我把零头划进日常账户,两千万整存在一张卡里。

卡塞进王芸陪嫁的那个老式樟木箱子底层,上面压了三床旧棉被。

“回去怎么说?”王芸把计算器放回抽屉。

“生意黄了。”我揉着太阳穴,“欠了供应商一百多万,房子车子都抵了,身体也垮了,只能回老家养着。”

“一百二十万还是一百五十万?”

“一百三十六万七。”我报出一个带零头的数字,“债主姓陈,叫陈志伟,做塑料颗粒的。他电话我会留一个上海空号。”

王芸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病历呢?”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三张检查单。轻度脂肪肝,窦性心律不齐,腰椎间盘突出。都是真的,只是不严重。

“够了。”她点点头,“俊达那边……”

“瞒着。”我打断她,“十六岁半大小子,藏不住事。”

第二天我们打包行李。

上海十五年,东西塞满一辆中型厢式货车。

王芸把厂里的财务章用报纸包了又包,最后扔进了黄浦江。

我站在外滩看着那点白色沉下去,江风带着腥味灌进领口。

老家在皖南山区,车开进镇子时是第五天下午。

老宅二十年没住人,墙皮剥落,院子里野草齐腰。

几个邻居探头看,我下车挨个散烟,叹口气:“回来养养,身体不行了。”

王芸配合地咳嗽两声。

朱宏斌是晚上七点来的。摩托车轰隆声停在大门口,人没进屋嗓门先到:“翰飞!真回来了?”

他提着两瓶古井贡酒,包装袋哗啦作响。我迎出去,他一把抱住我肩膀,手掌拍得我后背发麻。

听说你……”他压低声音,眼睛往屋里瞟,“在上海不容易?

黄了。”我苦笑,“欠一屁股债。

朱宏斌脸上的肉抖了抖,笑容没变,但眼神飘了一下。

他跟我进屋,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

客厅只开了盏节能灯,光线昏暗。

他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最后目光停在王芸正在整理的旧家具上。

“嫂子也跟着受罪。”他叹气,“需要兄弟帮忙的,开口。”

坐了一个钟头,他喝了三杯茶,讲了镇上谁谁发了财,谁谁儿子考上公务员。临走时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真缺钱的话,我店里还能周转点。”

门关上,王芸收拾茶杯。

“他在看咱家墙。”她说,“看是不是真穷到要掉墙皮。”

我点了支烟,没说话。

第二天修屋顶的工人来了两个,是朱宏斌介绍的。

其中一个姓刘的师傅,干活时总往屋里瞧。

下午他歇工时递给我一支烟:“张老板在上海做大生意的,怎么想起回来了?”

做不下去了。”我接过烟,没点。

刘师傅嘿嘿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晚上王芸从镇上小超市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米。结账时老板娘问她:“你们家俊达转学手续办了没?镇中学副校长是我表舅。”

王芸付了钱才说:“正托人问呢,孩子成绩一般,怕学校不要。”

“哪能啊。”老板娘找零钱,“你老公以前可是咱镇最早出去闯的。”

这话在空气里悬着。

夜里我给上海的老会计发了条微信:有人打听厂子,一律说破产清算,我欠了债。

老会计回了个“明白”,两分钟后补了一句:张总,真有人打电话问了。

我问谁。

他说:没说名字,口音像你老家的。

02

老宅修了四天。

墙刷白了,瓦补好了,院里的杂草清干净,露出青石板地面。王芸从旧货市场淘了张八仙桌,我买了四把折叠椅。家像个样子了,但空。

张俊达的转学手续卡住了。

镇中学教务处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上海教材和我们不一样,得单独出卷子考试。”

“考哪几科?”王芸问。

语数外,再加物理。”女老师推推眼镜,“及格就能进。

王芸道了谢。出校门时她捏了捏我的手:“上海浦东区重点年级前两百,到这里要考试才能进。”

我没接话,去街对面买了包烟。

回老宅路上经过朱宏斌的五金店。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打牌声。

我走过去时,朱宏斌正好送客人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翰飞!来来,进来坐。”

店里烟雾缭绕,四个人在里间打麻将。朱宏斌把我按在柜台边的凳子上,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房子修得咋样了?”

“能住人。”

“那就好。”他搓搓手,压低声音,“有件事……兄弟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

“店里最近压了一批货,厂家催款催得急。”他语速加快,“不多,就三十万周转一下,三个月,利息按一分算。”

柜台玻璃映出我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

“宏斌。”我喝了口水,“我要有三十万,还用修房子修得墙皮都不敢刮太厚?”

朱宏斌的笑容僵了僵:“瞧你说的,你随便从手指缝漏点……”

“真没了。”我放下瓶子,“上海的房子车子都抵了,还差几十万没填上。这次回来,路费都是借的。”

里间打牌的声音停了停。

朱宏斌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哈哈笑起来,拍拍我肩膀:“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说。你困难,兄弟理解。”

他又坐了十分钟,话题转到镇上规划。

说东头要建农贸市场,西边要搞旅游民宿。

都是机会。”他眼神飘忽,“可惜了,你要是手头松点,咱俩合伙干一票。

我起身告辞时,他送我到店门口,手搭在我肩上:“翰飞,镇上有人乱传话,说你上海摊子不小,回来是避风头。我替你骂了他们。”

“谢了。”我说。

“应该的。”他用力捏了捏我肩膀,“咱俩谁跟谁。”

回家路上太阳西斜,影子拉得很长。

镇子小,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二十分钟。

我经过菜市场时,卖肉的摊主冲我点头,卖菜的妇人低头和旁边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走过时,她们同时闭了嘴。

王芸在院子里晒被子。

“朱宏斌开口了?”她拍打被面,棉絮在光里飞舞。

“三十万。”

“你怎么说?”

“说路费都是借的。”

王芸停下动作,转头看我:“他信吗?”

“你说呢。”

被子在竹竿上挂好,王芸擦擦手:“刚才隔壁婶子来送腌菜,问我你厂子原来做什么的,我说做塑料配件。她说那应该认识不少大老板吧,我说都断了联系,欠着人家钱呢。

风把晾衣绳吹得摇晃。

“她还问俊达什么时候考试,我说下周三。”王芸顿了顿,“她说副校长是她远房表哥,可以帮着说说话。”

我没吭声,走进屋里。

张俊达戴着耳机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本物理书。我走过去摘掉他一边耳机,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压着。

“爸。”

“嗯。”

“我真要在这考试才能上学?”

“规矩是这样。”

他盯着书页,手指把书角卷起来又松开:“我同学群里都在问,我家是不是破产了。”

“我没回。”他重新戴回耳机,“没什么好说的。”

耳机声音开得很大,漏出来的鼓点敲打着寂静。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王芸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又一下。

夜里朱宏斌发了条微信:兄弟,今天话说急了,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个笑脸。

他又发:有空喝酒,我请。

我没再回。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泛白。王芸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朱宏斌那条朋友圈你看了没?”

“什么?”

“他拍了咱家院门,配文:老兄弟回乡,物是人非。”她声音很轻,“下面有十二条评论,我数了。”

我没睁眼:“曾明辉评论了吗?”

“评论了。”王芸说,“就三个字:不容易。”



03

曾明辉是第四天上午来的。

黑色SUV停在院门口,轮胎上沾着新鲜泥点。他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提的不是酒也不是烟,是个精致的木盒子。深褐色,盖子上雕着花纹。

“翰飞!”他隔着院门就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我打开门,他一把抓住我胳膊,上下打量:“瘦了瘦了。

“明辉哥。”我笑。

“叫什么哥,就叫我明辉。”他把盒子塞给我,“朋友送的虫草,给你补补身子。”

盒子沉甸甸的。我让进屋里,王芸泡了茶。曾明辉没坐,背着手在客厅转了一圈,手指在刷白的墙上抹了一下,又看了看新换的灯泡。

“房子收拾得挺像样。”他坐下,接过茶杯,“花了多少?”

“两万多。”我说,“简单的弄弄。”

值。”他吹开茶叶,“老宅子有根,住着踏实。

茶喝了一半,他开始问上海的事。

问厂子原来多少人,主要客户是哪些,最后怎么黄的。

我按准备好的说,一百三十六万七的债务,供应商逼得紧,身体也垮了。

曾明辉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等我说完,他叹口气:“现在生意难做。我去年包的那个小工程,到现在尾款还没结清。”

“你也难?”

“难。”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支,“不过比你好点,至少没欠债。”

烟点上,他话锋一转:“不过翰飞,你以前脑子活,路子广。就算厂子黄了,手里总还有点资源吧?”

“资源?”

“客户啊,渠道啊。”他身体前倾,“我最近在谈个项目,县开发区那边,搞标准化厂房。要是能拉来几个上海的客户,租金抽成都好说。”

我弹了弹烟灰:“明辉,我要有那资源,还回老家?”

“瘦死的骆驼……”他笑着打住,“好好好,不提这个。”

又坐了二十分钟,他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说:“对了,俊达转学的事,要不要我帮着问问?教育局我有熟人。”

“已经安排考试了。”

“考试?”曾明辉眉头微皱,“镇中学搞什么考试,我跟副校长打个招呼就行。”

王芸接话:“不麻烦你了,让孩子考考也好。”

“也行。”曾明辉拉开车门,“那有事随时打电话。”

SUV开走了。王芸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

“他一个字都没提借钱。”

“但他一直在算。”王芸走回屋里,拿起那个虫草盒子,“这盒子,市面上至少三百。里面的东西要是真的,得五千往上。”

我打开盒子。深红色绒布里躺着十几根虫草,粗细均匀,颜色金黄。

“真的假的?”

王芸拿起一根对着光看,又闻了闻:“真的。”

“下血本了。”我说。

“他不是下血本。”王芸把盒子盖上,“他是投石问路。”

下午我去镇上买水管,五金店关着门。隔壁杂货铺老板娘嗑着瓜子说:“朱老板进货去了,明天回。”

我买完东西往回走,经过镇小学门口。放学时间,家长挤成一团。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一直看我,等我走近,她笑着开口:“是张老板吧?”

我停下。

“我是曾明辉媳妇的表妹。”她手里牵着个小男孩,“听我姐夫提起你,说你是能人。”

“过奖了。”

“不过奖。”她压低声音,“我姐夫那人,眼睛毒。他说你不简单。”

小男孩拽她手:“妈,我要吃冰棍。”

女人掏钱打发孩子去买,转回头继续说:“张老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镇上最近有些话。”她左右看看,“说你上海的事没那么简单,可能是……惹了什么人,回来避风头。”

我笑了:“我能惹什么人。”

“我也是这么说的。”她摆摆手,“但人嘴两张皮。你刚回来,又是这种情况,难免有人瞎猜。”

冰棍买回来了,小男孩舔得哗啦响。女人拽着孩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张老板,我姐夫那人重情义,你多跟他走动走动。”

回到家,王芸在接电话。她嗯了几声,挂断后脸色不太好看。

“镇小学那个临时会计岗位,校长说暂时不招了。”

“之前不是说让你去面试?”

“改了。”王芸坐下,“说经费紧张。”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划来划去:“刚才隔壁婶子又来送菜,说副校长那边打招呼了,俊达的考试卷子会出难点,要测测真实水平。”

“她还说什么?”

“说曾明辉昨天晚上请副校长吃饭了,在镇上新开的酒楼。”王芸抬起头,“一桌消费八百多。”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山影朦胧。

我拿出手机,给上海的老会计又发了条信息:再有人问,就说我欠了高利贷,具体别多说。

老会计这次没回文字,回了个惊恐的表情包。

五分钟后,他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张总,今天又有人问。这次问得很细,问厂子设备卖了多少钱,问供应商里有没有本地人。”

“按您交代的,破产清算,资不抵债。”他顿了顿,“但对方好像不信,说您在老家房子修得挺好。”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院子里抽烟。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

王芸走出来:“谁的电话?”

“老陈。”

“又有人打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翰飞,咱们这戏,看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没说话,看着烟头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在青石板上。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院墙上爬着的丝瓜藤在风里沙沙响,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04

丁永安是第五天下午来的。

老人七十出头,拄着拐杖,但腰板挺直。他一个人来的,没提东西,就夹着个旧皮包。我迎他进屋,他摆摆手:“院里坐,透气。”

王芸搬了把竹椅,倒了茶。丁永安接过,没喝,放在脚边。

“回来几天了?”

“第五天。”

“房子修得还行。”他目光在院子里扫过,“你爹要是还在,该高兴。”

我爹和他当年一起修过水库。这层关系我知道,但没想到他会主动提。

“丁伯,您喝茶。”

他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翰飞,上海十五年,不容易吧。”

混口饭吃。

“饭有容易吃的吗?”他放下杯子,“你爹当年在工地,一天挣八毛钱,中午就啃个窝头。那才是混口饭吃。”

我没接话。

“你回来,镇上不少人议论。”丁永安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说你发了,说你垮了,说什么的都有。我耳朵不好,但该听的都听到了。”

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他看着我,“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我迎着老人的目光:“身体垮了,欠了债,上海待不下去。”

“真话?”

“真话。”

丁永安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王芸又从屋里倒了次茶出来。最后他点点头,慢慢站起来:“行。那我再问一句,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好。”他拄着拐杖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翰飞,你爹当年帮过我。我记着。”

老人走了,步子很慢,但稳。

王芸收拾茶杯:“他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我说,“他是来表态的。”

“表什么态?”

他记着我爹的情,但也只记着情。”我看着院门,“真有事,他不会轻易站队。

晚饭时张俊达把筷子一放:“我不考了。”

王芸手停住:“说什么胡话。”

“没意思。”他站起来,“今天有个同学问我,我爸是不是在躲债。我说不是,他笑,说全校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家破产了,知道我爸欠了一百多万,知道我们回来是因为在上海混不下去。”他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我还考什么试,考上了也是被笑。”

王芸要说话,我按住她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张俊达踢了下椅子腿,“反正不想在这里待。

他回自己房间,门关得很响。

王芸坐着没动,碗里的饭剩了一半。我慢慢吃完,收拾碗筷时,她说:“要不跟孩子说实话?

“说什么?说我们有两千万?”

“说我们没欠债,只是累了想回来。”

“然后呢?”我把碗叠起来,“然后全镇都知道我们有钱,然后朱宏斌就不是借三十万,是三百万。曾明辉就不是拉项目,是直接要投资。”

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漫过碗沿。

夜里十一点,我手机震动。

曾明辉发来一张照片,是酒桌。

圆桌坐了七八个人,正中是于广安,曾明辉坐在他左边。

配文:跟于委员汇报工作,提起你了,他说你是人才。

我回:抬举了。

他秒回:明天有空吗?带你见个人。

他回:唐光亮,做开发的,手里有好项目。

我没立即回。窗外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王芸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谁的消息?”

“曾明辉,说明天见个开发商。”

“你想见吗?”

“见。”我说,“不见,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

消息发过去:时间地点。

曾明辉发来一个定位:镇东头老徐酒楼,明晚六点。

又补一句:穿正式点。

第二天上午我去镇上理发。理发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手里剪刀咔嚓咔嚓响,镜子里的我鬓角有了白发。

“张老板气色好点了。”

“回乡养养。”

“是该养养。”他压低声音,“不过张老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镜子里他眼神闪烁。

“您说。”

“你回来这几天,镇上话多。”他剪得很慢,“有人说你其实有钱,藏着呢。有人说你惹了事,回来避风头。还有人说……你在上海那个厂,是被人搞黄的。”

剪刀停住。

“谁说的?”

“传来传去的话,哪找源头。”他继续剪,“我就是提醒你,张老板,咱这镇子小,有点事全镇都知道。你好自为之。”

理完发我多给了十块钱。老师傅推辞,我塞他手里:“谢您提醒。”

走出理发店,太阳明晃晃的。街对面,朱宏斌从五金店出来,看见我,挥了挥手。我走过去,他递烟。

“昨晚曾明辉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那人,藏不住事。”朱宏斌自己点上烟,“是不是说带你见唐光亮?”

我没否认。

“唐光亮……”朱宏斌吐出烟圈,“县里有点名堂,但也只是有点名堂。他那个开发公司,注册资金才五百万,接的都是二手三手的活。”

“你熟?”

“打过交道。”他弹弹烟灰,“去年他包了个小工程,材料从我这儿拿的,尾款拖了三个月。”

烟抽完,朱宏斌把烟头踩灭:“翰飞,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

“对,三十八年。”他拍拍我肩膀,“有些话,别人不会跟你说,我会。唐光亮那项目,你听听就行,别当真。”

“为什么?”

“因为……”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那地有问题。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圈里都知道,那地方碰不得。”

他说完就走了,摩托车轰隆一声远去。

我站在街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卖菜的小贩在吆喝,三轮车按着喇叭驶过,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打牌。一切看起来平常,但空气里有东西绷着。

手机又震了,是曾明辉:晚上别忘了,于委员也来。

我回了个“好”。

抬头时,看见镇中学的教学楼。三楼第二个窗户,是教务处。窗帘拉着,但窗边站着个人影,看不清脸。

人影站了一会儿,离开了。



05

老徐酒楼最大的包厢叫“如意厅”。

我六点整到,曾明辉已经到了,正在摆酒。圆桌上铺着红色桌布,转盘中央摆着塑料花。他看见我,招手:“来来,坐这儿。”

我坐下,他递过来一支烟:“唐总路上堵车,马上到。于委员在隔壁开会,结束就过来。”

烟点上,他打量我:“这身衣服不错,上海带回来的?”

“就普通衬衫。”

“料子好。”他摸了摸自己袖口,“我不行,穿不来这些,还是夹克舒服。”

门开了,唐光亮进来。

四十上下,微胖,穿深蓝色POLO衫,手里拿着个黑色手包。

曾明辉立刻站起来:“唐总!这位就是张翰飞,我发小,上海回来的大老板。”

“张总。”唐光亮握手很用力,“久仰。”

他的手心潮湿。

落座后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六个,热菜十二个,最后是甲鱼汤。唐光亮开了一瓶五粮液,亲自倒酒:“张总回乡,是咱镇的福气。”

“唐总客气。”

“不客气。”他举杯,“我先敬张总一杯,以后多关照。”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唐光亮从手包里拿出一份彩印的项目书,推到我面前。封面上写着“县经济技术开发区标准化厂房建设项目”。

“张总看看。”他点起一支烟,“县里重点扶持,一期规划五十亩,已经批了。我拿下其中二十亩,打算建六栋标准化厂房。”

我翻开。规划图、效果图、批复文件复印件,一应俱全。

“总投资多少?”

“两千万。”唐光亮说,“我自己出一千,剩下的找合作伙伴。厂房建好出租,县里有补贴,三年回本,后面都是净赚。”

曾明辉在旁边帮腔:“翰飞,这真是好机会。唐总路子广,县里关系硬,不然也拿不到这地。”

“地在哪?”

唐光亮指着地图:“开发区东区,靠省道。交通便利,配套也跟得上。”

我又翻了几页:“土地性质?”

“工业用地,五十年产权。”

“手续都齐了?”

“齐了。”唐光亮拍拍项目书,“张总不放心的话,明天我带你去现场看,去开发区管委会问。”

服务员端上甲鱼汤,热气蒸腾。

于广安就在这时进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带着笑:“抱歉抱歉,开会拖晚了。”

曾明辉立刻让出主位。于广安摆摆手,在我旁边坐下:“翰飞,好久不见。”

“于委员。”

“别叫委员,叫哥就行。”他接过唐光亮递来的酒,抿了一口,“你们聊到哪了?”

“正说项目呢。”唐光亮又递烟。

于广安点上烟,看向我:“翰飞,光亮这项目我了解过,确实不错。县里现在大力招商,这种标准化厂房很紧缺。你要是能参与,对家乡也是贡献。”

“于哥都这么说,那肯定没问题。”曾明辉笑。

我没接话,又翻了翻项目书。最后一页是投资预算表,数字密密麻麻。我的目光停在“土地购置及平整费用”那一栏:八百六十万。

“唐总,这地是直接转让?”

“对,从开发区手里拿的。”

“价格不错。”

“托关系了。”唐光亮笑,“不然哪能这个价。”

酒又倒了一圈。

于广安说起镇上规划,说未来要搞旅游,要建生态农业园。

翰飞,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他拍拍我肩膀,“家乡发展,需要你们这些见过世面的人带带。

我敬了他一杯。

饭吃到八点半,唐光亮接了个电话,说县里还有事要先走。他留了名片,用力握我的手:“张总,认真考虑。我这边随时恭候。”

他走后,于广安也起身:“我也得走了,明天县里还有个会。”

包厢里只剩我和曾明辉。

他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翰飞,感觉怎么样?”

“项目不错。”

“岂止不错。”他吐烟圈,“是稳赚。唐光亮那人,县里关系硬得很。这项目多少人盯着,他肯分一杯羹出来,是看我的面子。”

“谢谢你。”

“谢什么。”他凑近些,“不过翰飞,有件事得说清楚。这项目,我一个人吃不下,才拉你。你要投,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十万?”

曾明辉笑了:“五百万。”

包厢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明辉,我要有五百万,还坐在这儿?

“你没有,但你上海那些关系有。”他眼睛盯着我,“我知道你厂子黄了,但你那些客户、供应商,总有几个信得过你的。你牵线,他们出钱,你占干股。”

我把酒杯转了一圈:“我欠着债呢,谁会信我?”

“那要看你怎么说。”曾明辉把烟按熄,“你说你发现了个好项目,带他们翻身。或者……”他顿了顿,“你说这项目有于委员参与,县里重点扶持。”

菜已经凉了,油凝结在盘子边沿。

“我考虑考虑。”

“尽快。”曾明辉站起来,“这项目不止你一个人感兴趣。隔壁镇有个煤老板,也找唐光亮谈过。”

走出酒楼时天黑了。街上路灯昏黄,几只飞蛾扑着灯罩。曾明辉的车先开走了,我步行回家。

经过镇小学时,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可能是老师在加班。我停下看了一会儿,三楼那扇窗户又有人影,这次是两个。

人影靠得很近,像是在说话。

然后其中一个突然推了另一个一把。

被推的人向后踉跄,撞在窗玻璃上。灯光映出那人的脸——是张俊达。

我拔腿就往校门跑。

06

校门锁着。

我用力拍打铁门,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传达室亮起灯,一个老头披着外套出来:“谁啊?”

“开门!我孩子在里面!”

老头慢吞吞地找钥匙,铁链哗啦哗啦响。门刚开一条缝我就冲进去,直奔教学楼。

三楼走廊灯亮着,但教室都黑了。我挨个推门,直到最里面那间——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

推开门,三个男生站在里面。

张俊达靠着墙,校服领子被扯歪了,嘴角渗血。

另外两个男生一个高一个胖,高个子那个我认识,是曾明辉外甥,过年时见过。

办公室里还有个女老师,三十多岁,抱着手臂站在办公桌后。

“爸。”张俊达看见我,头低下去。

“怎么回事?”

女老师先开口:“你是张俊达家长?正好,这三个孩子打架,我刚处理。”

“为什么打?”

“口角。”女老师语气平淡,“张俊达先动手的。”

张俊达猛地抬头:“我没动手!是他们推我!”

“谁看见了?”高个子男生冷笑,“老师只看见你打王超。”

叫王超的胖男生立刻捂住肚子:“老师,我肚子疼。”

我走到张俊达面前,抬起他下巴。嘴角破了,眼眶发青。

“他们打的?”

张俊达咬着嘴唇,点头。

我转向女老师:“调监控。”

“监控坏了。”女老师说,“这层楼的监控上周就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看着曾明辉外甥:“你叫什么名字?”

“李锐。”他扬起下巴,“怎么,想找我舅?”

“你舅是曾明辉?”

“对。”李锐笑了,“叔,我舅跟你熟吧?今天还一起吃饭呢。”

女老师咳嗽一声:“家长都来了,这样,孩子们互相道个歉,这事就算了。毕竟快考试了,别影响……”

“不道歉。”张俊达突然说,“我没错。”

李锐嗤笑:“给你脸了是吧?

我拿出手机,拨通曾明辉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翰飞?怎么了?”

“你外甥李锐,在镇中学跟我儿子打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孩子打闹,正常。我这就打电话说他。”

“不用。”我看着李锐,“我现在在学校,老师说要互相道歉。你觉得呢?”

曾明辉的声音变得严肃:“翰飞,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咱们大人别掺和。”

“你外甥说我儿子先动手,但我儿子说他没动手。”

“那听老师的。”曾明辉说,“老师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翰飞,为这点小事,不值得。”

李锐听见了他舅的声音,腰板挺得更直。

我挂断电话,对女老师说:“我要求调取其他楼层监控,看他们什么时候上楼的。或者问其他学生,有没有目击者。”

女老师皱眉:“张先生,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你说我较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王超捂着肚子的手松开了,眼神躲闪。

最后女老师叹了口气:“这样,李锐、王超,你们先跟张俊达道个歉。不管谁先动手,打架就是不对。

李锐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句“对不起”。王超跟着说了。

“张俊达,你也说一句。”女老师说。

张俊达盯着地面,不说话。

“俊达。”我喊他。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我没动手,凭什么道歉。”

僵持了五分钟,女老师摆手:“算了算了,都回去吧。再闹就记过。”

走出教学楼时,张俊达走在我前面半步。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校服背上有个鞋印。

“他们为什么打你?”

“说你是逃债回来的。”他声音闷闷的,“我说不是,他们笑。李锐推我,撞到窗户上,我才还手。”

还手打了吗?

“打了。”他说,“打了李锐一拳,在肚子上。”

我停下脚步:“打得好。”

张俊达惊讶地回头看我。

“下次再有人推你,还打。”我说,“但记住,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到他们不敢再惹你。”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点头。

回到家,王芸看见张俊达的脸,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跑过来,手指颤抖着碰了碰儿子嘴角:“谁打的?”

“同学。”张俊达躲开,“妈,我没事。”

王芸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我摇摇头,示意她先处理伤口。

清洗,上药,换衣服。张俊达回房间后,王芸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曾明辉外甥?”

“他故意的。”

知道。

王芸抬起头,眼睛很亮:“他在逼你。孩子挨打,你去找他,他卖个人情摆平,然后项目的事你就欠他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拿出手机给上海的老会计发信息:帮我查个公司,县里做开发的,叫唐光亮,查背景、项目、纠纷。

又给律师朋友发了一条:工业用地转手,需要哪些手续?有没有常见陷阱?

两条信息发出去,我倒了杯水,慢慢喝。

王芸看着我:“你在查?”

“查到之后呢?”

“看情况。”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停在窗前:“翰飞,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日子没完没了。”她声音很轻,“今天孩子被打,明天可能是我工作被卡。他们会一点点试,试到我们忍不了,试到我们掏钱买平安。”

窗外传来摩托声,由远及近,又远去。可能是朱宏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不会。”我说。

“你怎么保证?”

我放下水杯:“因为我也在试。”

“试什么?”

“试他们的底。”我走到她身边,“试曾明辉有多急,试唐光亮的项目有多少水分,试于广安到底站在哪边。”

王芸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夜里十二点,律师回消息了:工业用地转让,重点看土地证、规划许可证、环评批复。

常见陷阱:土地性质不符(比如实际是农业用地),有抵押,有纠纷,或者地方政策不允许分割转让。

务必去自然资源局查档。

老会计的消息半小时后到的:唐光亮,县光亮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

注册资本500万,实缴未知。

近三年涉诉三起,两起合同纠纷,一起拖欠工程款。

公司名下无不动产登记记录。

另外,县开发区东区去年规划调整,部分地块性质存疑,建议核实。

我把手机给王芸看。

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项目是假的?

“不一定假,但肯定有问题。”我拿回手机,“唐光亮公司没资产,涉诉多。土地性质可能有问题。这种项目,投钱就是打水漂。”

“那你打算怎么回绝?”

不急。”我关掉灯,“等他们再逼一逼。

黑暗里,王芸的呼吸声很轻:“俊达的考试在下周三。

如果考不过呢?

“会考过的。”我说。

我没回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楼那扇窗户,两个人影,一推一撞。还有李锐扬起的下巴,和那句“怎么,想找我舅”。

找。

当然要找。

但不是现在。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的打印店。

老板是个年轻人,戴眼镜,正在玩手机。我说要打印几份材料,他头也不抬:“U盘拿来。”

“手写的,你帮我打。”

他这才放下手机。

我把律师和老会计发来的关键信息写在纸上,但隐去了来源和具体人名,只保留事实要点:工业用地转让常见风险、县开发区东区规划调整、企业涉诉影响。

年轻人边打边问:“叔,你这是要投资啊?

“看看。”

“小心点。”他敲着键盘,“咱县里这种项目,十个有九个坑。”

“怎么说?”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表哥去年投了个厂房项目,说三年回本,现在地都没平整完。钱要不回来,打官司呢。”

材料打印好,三份。我付了钱,出门时年轻人又说:“叔,你要是真投,去自然资源局查查。那边档案室我同学在,可以帮你问问。

我记下了。

下一站是镇农信社。大堂里人不多,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人。我走过去:“请问,朱宏斌老板的贷款情况能查吗?”

女人抬头看我:“你谁啊?”

“他朋友,想帮他担保,先了解下情况。”

“担保要本人来。”女人低头继续点鼠标。

我拿出手机,给朱宏斌打了个电话,按免提。

“宏斌,我在农信社呢。想帮你那三十万周转的事儿问问,银行说要你本人。”

朱宏斌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翰飞,你……你真要帮我担保?”

“先问问条件。”

不用不用!”他声音急了,“我那事自己解决,不麻烦你了。真的,你别问了。

电话挂了。

柜台后的女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古怪。

走出农信社,我给上海的老会计又发信息:再帮我查个人,朱宏斌,镇上开五金店的,查他贷款和经营情况。

回信很快:需要身份证号。

我报了过去。朱宏斌的身份证号我记得,当年一起出去打工时互相留过。

中午回家,王芸做了面条。张俊达嘴角的淤青更明显了,但他没再戴耳机,坐在桌边看书。

“妈,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还不懂。”

“吃完饭妈给你讲。”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吃完,王芸真的拿出纸笔,给张俊达讲题。我坐在旁边看,那些公式和图形对我来说已经陌生了。

讲完题,张俊达收拾书包时突然说:“爸,李锐今天没来上学。”

“他们班人说的。”他拉上书包拉链,“说他请病假。”

王芸看我一眼。

下午,曾明辉的电话来了。

“翰飞,昨晚孩子的事,真对不住。我已经狠狠骂了李锐了,他今天都没敢去上学。”

“孩子打闹,正常。”

“你能这么想就好。”他语气轻松下来,“那项目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唐总那边催我呢。”

“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曾明辉沉默了几秒:“翰飞,不是兄弟催你。是这项目真等不起。隔壁镇那煤老板,今天又约唐总吃饭了。”

“那就让他先投。”

“你……”曾明辉深吸一口气,“行,一周就一周。但我得跟唐总解释,你得给我个准话,大概能投多少。”

看什么情况?

“看我能不能筹到钱。”我说,“你也知道我的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曾明辉点烟了:“翰飞,有句话我直说了。你这次回来,镇上多少眼睛盯着。你要是真能把这个项目做成,那就是翻身。做不成……以后在这镇上,可就难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机会就这一次。”他吐烟,“你抓住了,以前的事没人提。抓不住,那你就是真破产,真欠债,真在上海混不下去才回来的。这标签,得跟你一辈子。

我握着手机,窗外有鸟飞过。

“我明白。”

“明白就好。”曾明辉挂了电话。

王芸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他催了?”

“一周后你打算怎么回?”

“不回。”我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去哪?”

自然资源局。

县自然资源局在县城西边,灰色五层楼。我找到档案室,门口贴着“查档请登记”。里面坐着个年轻人,正在玩手机游戏。

“同志,我想查块地。”

他头也不抬:“地址。”

“经济技术开发区东区,具体地块号不清楚,但开发商是唐光亮。”

年轻人手指停住,抬头看我:“你查这干嘛?”

“想投资,先了解情况。”

他打量我几眼,放下手机:“名字,身份证,查档事由。”

我填了表。他拿着表进去,十分钟后出来,脸色有点怪。

这地查不了。

权限不够。”他把表还给我,“得领导签字。

“哪位领导?”

“分管副局长。”他重新拿起手机,“今天不在,你改天吧。”

我站在那儿没动。年轻人玩游戏的声音外放,枪击声砰砰响。墙上挂着工作人员公示栏,我扫了一眼,找到档案室负责人名字:赵峰。

“赵峰同志在吗?”

年轻人手一抖,游戏角色死了。他抬头:“你认识赵主任?”

“不认识,但想拜访。”

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楼上:“三楼,最东头办公室。”

我道了谢,上楼。三楼走廊很安静,最东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文件。我敲门,他抬头。

“赵主任?”

“我是。你哪位?”

我走进去,关上门。从包里拿出那份打印的材料,放在他桌上。

“我想了解开发区东区B-07地块的情况。”

赵峰没看材料,先看我:“你是?”

“张翰飞,镇上刚回来的。有人拉我投资那块地上的项目,我想先核实。”

他这才拿起材料,翻了翻。翻到第二页时,手指停住了。

“这资料你哪来的?”

“网上查的,朋友问的。”

赵峰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打量我:“张先生,这块地……情况比较复杂。”

“怎么复杂?”

“规划调整过。”他斟酌着措辞,“原来是工业用地,但去年县里重新规划,一部分划为生态控制区。B-07正好在边缘,性质待定。”

“那能建厂房吗?”

“现在不能。”赵峰说,“要等最终批复。但最终批复……”他顿了顿,“大概率是不让建。”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背上冒汗。

“唐光亮知道吗?”

赵峰笑了,笑得很淡:“他是开发商,你说他知道吗?”

我收起材料:“谢谢赵主任。”

“不客气。”他送我出门,到门口时突然说,“张先生,投资谨慎。”

下楼时,手机震了。

老会计发来朱宏斌的情况:名下五金店,贷款余额四十二万,逾期三个月。

个人信用卡透支十七万。

另外,他去年为曾明辉的一个工程担保二十万,那个工程烂尾了。

走出自然资源局大楼,太阳刺眼。我站在路边,一条条信息在脑子里串。

朱宏斌欠债,被曾明辉拉下水。

曾明辉需要钱填自己的坑,拉唐光亮做局。

唐光亮用一块有问题的地,套现。

于广安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牵线?站台?还是也等着分一杯羹?

而所有这些算计,都压在我这个“破产回乡”的人身上。

因为他们觉得,我最可能病急乱投医。

我掏出烟,点上。抽到一半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芸,声音有点急:“翰飞,校长刚打电话,说俊达的考试提前了。”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她说,“说县里要统考,镇中学得同步。”

烟烧到滤嘴,烫手。

“知道了。”我说,“我马上回。”

挂断电话,我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远处,县开发区的大牌子在阳光下反光。

B-07地块就在那边,现在可能还长着草,但很快,会有很多人为它争破头。

而我的儿子,明天要参加一场突然提前的考试。

这两件事看似无关。

但我知道,它们有关。

08

考试在镇中学二楼会议室。

我送张俊达到校门口,他背着书包,嘴角的淤青淡了些,但还在。王芸想跟进去,被门卫拦住了:“家长外面等。”

张俊达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闪,然后转身进去了。

我和王芸站在校门外。早上七点半,太阳刚升起来,街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几个学生匆匆跑过。

“他能考好吗?”王芸低声问。

能。

我没回答,目光落在教学楼三楼的窗户上。那扇窗户今天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八点整,考试开始。

我和王芸去街对面的小店坐着等。老板娘认识王芸,倒了茶:“等孩子考试呢?放心,俊达那孩子一看就聪明。”

“借你吉言。”

老板娘擦着桌子,压低声音:“不过嫂子,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昨天曾明辉老婆来买烟,跟我闲聊。”老板娘左右看看,“她说你家翰飞正在谈个大项目,要是成了,就是镇上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

王芸喝茶的动作没停:“她听谁说的?”

那谁知道。”老板娘笑,“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什么厂房项目,投资几千万,县里都重视。

“我们哪有钱投几千万。”

“所以啊。”老板娘声音更低了,“有人说,你老公在上海其实没垮,是带着钱回来的。那‘破产’是说给外人听的。”

茶杯落在桌上,发出轻响。

老板娘识趣地走开了。

王芸的手在桌子下攥成拳。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松开,手心全是汗。

九点半,考试结束铃响了。

学生陆续出来。张俊达是最后几个出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我们面前,把笔袋塞进书包。

“怎么样?”

还行。”他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妈昨天讲过类似的。

我们往回走。路上遇到朱宏斌,他骑着摩托车,看见我们停下:“哟,俊达考完了?肯定没问题!”

张俊达没说话。

朱宏斌也不在意,转向我:“翰飞,晚上有空吗?请你喝酒。”

“晚上有事。”

“什么事比兄弟喝酒重要?”他笑,“曾明辉也来,咱们仨好久没聚了。”

“真有事。”

朱宏斌脸上的笑容淡了:“翰飞,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为什么老推三阻四的?”他声音大了些,“兄弟一场,喝个酒怎么了?”

街上有人看过来。

我看着他:“宏斌,你五金店周转开了?”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问问。要是还缺钱,我可以帮你问问别的路子。”

朱宏斌盯着我,眼神复杂。几秒钟后,他笑了,笑得很干:“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

摩托车轰隆一声开走了。

回到家,张俊达回房间休息。王芸去做饭,我在院里打电话。第一个打给丁永安。

“丁伯,今晚有空吗?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镇上发展,聊我爹当年修水库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晚上七点,来我家。”

第二个电话打给镇上那几个被曾明辉拖欠工钱的匠人。我约了其中两个口碑最好的,下午在茶楼见。

下午三点,茶楼包厢。

两个匠人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四十多岁,手上老茧很厚。我点了壶毛峰,给他们倒茶。

“张老板找我们什么事?”

“听说你们手艺好。”我说,“我老宅还想再修修,做个厨房储物间。”

刘师傅搓搓手:“那没问题,工钱好说。”

“工钱按市价,不还价。”我喝了口茶,“但我有个条件。”

两人对视一眼。

“我要你们帮我打听件事。”我看着他们,“曾明辉去年包的那个小学围墙工程,为什么烂尾?欠了多少人的工钱?材料款结清没有?”

刘师傅脸色变了:“张老板,这……”

“打听清楚了,储物间的工钱我加三成。”我说,“另外,你们被欠的工钱,我可以帮你们想办法。”

陈师傅放下茶杯:“张老板,您为什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们。”我说,“是帮我自已。”

他们又对视一眼。刘师傅咬咬牙:“行,我们打听。但您得保证,不说是我们说的。”

“保证。”

谈完出来,四点半。我去镇上买了条烟,两盒茶叶,晚上七点准时敲响了丁永安家的门。

丁永安家在镇子最西头,独门独院。院子很大,种着菜,养着鸡。他正在浇菜,看见我,放下水壶。

“来了。”

“丁伯。”

他引我进屋。堂屋很旧,但干净。八仙桌磨得发亮,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我们坐下,他老伴端来茶,又退出去。

“想聊什么?”丁永安开门见山。

我把那份自然资源局查到的材料复印件推过去,但隐去了来源。

丁永安戴上老花镜,看得很慢。看完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这东西哪来的?”

“县里朋友帮忙查的。”

“什么朋友?”

“可靠的朋友。”

丁永安看了我一会儿,把材料放下:“翰飞,你爹当年在工地,最常说的话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说,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丁永安慢慢说,“他修水库,一块石头没砌稳,半夜爬起来重砌。队长说算了,他说不行,水库垮了要死人。”

我没说话。

“你这次回来,镇上风言风语,我听了不少。”他端起茶杯,没喝,“有人说你装穷,有人说你真垮了。我本来不想管,但你今天拿这个来,我就得问一句:你想干什么?”

“我想自保。”我说。

“怎么自保?”

“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傻子。”我看着老人,“丁伯,这块地建不了厂房。唐光亮知道,曾明辉可能也知道。他们拉我入局,是想套我的钱,去填他们自己的坑。”

丁永安沉默。

“朱宏斌欠债,曾明辉工程烂尾,唐光亮公司一堆纠纷。”我继续说,“他们急需一笔钱翻身。而我,一个‘破产回乡’的人,看起来最容易上钩。”

“你可以不投。”

“不投,他们会有别的办法。”我说,“比如让我儿子在学校待不下去,比如让我老婆找不到工作,比如让全镇人都觉得我真欠债不还,是个骗子。”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丁永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种的菜地,绿油油一片。

“翰飞,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后还管这些闲事吗?”

“因为我看不得老实人吃亏。”他转过身,“你爹是老实人,你不是。但你今天来,至少没想害人。”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材料上点了点:“这东西,我可以帮你递上去。但有一个条件。”

“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你不能把事做绝。”丁永安看着我,“镇上就这点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给他们留条路,也是给你自己留条路。”

我点头:“我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你爹那份情,我还了。以后,咱们就按乡邻处。”

“好。”

离开丁永安家时,天全黑了。

星星很亮,路上没有灯,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半路,手机亮了,是曾明辉的微信:翰飞,明天唐总安排去看地,早上九点,开发区门口见。

我回:好。

又走了一段,手机又亮,这次是朱宏斌:翰飞,我想了一下午,那三十万我不要了。但你能不能借我五万?就五万,我下个月一定还。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条消息。

风吹过路边的竹林,沙沙响,像很多人同时在叹气。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09

开发区门口停着三辆车。

唐光亮的黑色奥迪,曾明辉的SUV,还有一辆我不认识的白色轿车。唐光亮今天穿了西装,打着领带,看见我热情握手:“张总,就等你了。”

曾明辉站在旁边笑,但笑容有点僵。

白色轿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拿着图纸。唐光亮介绍:“这位是开发区管委会的李科长,这位是设计院的王工。”

李科长四十多岁,脸圆,握手时软绵绵的。王工年轻些,戴着眼镜。

地就在前面。”唐光亮领路,“走过去五分钟。

我们沿着还没修好的路往里走。两边是荒地,长满杂草,远处能看到几栋建了一半的厂房架子。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

走了七八分钟,唐光亮停下:“就是这块。”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土地,大概二十亩,用蓝色铁皮围栏围着。地里长满了狗尾巴草,中间有个水坑。

“位置绝佳。”唐光亮展开图纸,“靠路,地形平整,水电下周就通。”

李科长点头:“确实,这块地我们规划了很久。”

王工补充:“标准化厂房设计我们做过很多,有经验。”

我没说话,走进围栏。铁皮锈了,一推就吱呀响。我走到地里,蹲下,抓起一把土。土是黄的,粘手。

曾明辉跟过来:“怎么样,翰飞?实地一看,感觉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我站起来,“土质不错。”

“那当然,我们选过的。”

我走到水坑边。水是绿的,漂着塑料袋。我用脚拨了拨,底下有东西。弯下腰,捞出来——是块白色的牌子,塑料的,上面印着字。

“这是什么?”曾明辉凑过来。

我把牌子翻过来。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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