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的小院里,王玲躺在病榻上,干枯的手紧紧攥着凌不疑的衣袖。
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少主,有件事我藏了十年,若今日不说,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凌不疑的心突然一紧。
王玲接下来的话让他如遭雷击。
当年他因为复仇过激被流放边疆时,程少商曾留下一封手书,里面记载着霍家孤城惨案的惊天秘密。
这些年来,那封信一直被藏在某处,而他竟毫不知情。
凌不疑的手开始颤抖。
三年的流放岁月中,他无数次想过少商为何不辞而别,为何连一句解释都不留。
当初义父文帝曾说,这是对他的惩戒,也是对少商的保护。
让他们分开冷静,各自成长。
可他从未想到,少商并非无情,而是将最重要的真相,以另一种方式留给了他。
凌不疑连夜赶往城外的破旧小院。
王玲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藏身于此,就是为了保管那封手书。
推开木门,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王玲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
"少主,您终于来了。"
她挣扎着要起身,被凌不疑按住。
"王姑姑,您好好躺着,有什么话慢慢说。"
王玲摇摇头,眼中满是愧疚。
"少主,这些年我一直想告诉您真相,可少商临走前千叮万嘱,说时机未到,若贸然说出,反而会害了您。"
凌不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什么时机未到?"
王玲深吸一口气。
"少商说,有人一直在找这封手书,若让那人知道手书在您手中,您会有性命之忧。"
凌不疑浑身一震。
"那人是谁?"
王玲苦笑。
"少商没说,她只说这人位高权重,连义父文帝都未必能护住您。"
凌不疑的脸色变得凝重。
能让少商如此忌惮,那人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手书现在在哪里?"
王玲指了指床榻下的木箱。
"少商当年亲手把手书藏在这里,她说等您归来,若我还活着,就把手书交给您。若我不在了,您自会找到它。"
凌不疑掀开木箱,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
封面上写着"兵部军械调拨记录"几个字。
凌不疑快速翻阅,终于在其中一页找到了当年霍翀将军守孤城那年的记录。
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孤城告急前一个月,霍翀将军曾向兵部紧急申请增援和军械补给,但被人以"边关无虞,无需多虑"为由驳回。
而驳回的署名,是当时的兵部侍郎凌益。
凌不疑的呼吸一滞。
他早已知道姑父凌益是导致孤城惨案的元凶,可他从未想到,凌益早在城破之前一个月,就已经开始布局。
这不是临阵通敌,而是蓄谋已久的背叛。
他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了另一条记录。
同一时期,凌益以"西北演武"为名,从兵部调拨了一大批军械。
而这批军械的去向,记录上写着"西北大营",但下面有一行小字被人刻意涂抹过。
凌不疑凑近细看,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转运……契丹……"
他浑身发冷。
凌益调拨的军械,根本没有运到西北大营,而是转手卖给了契丹人。
正是这批军械,成为了契丹攻破孤城的利器。
父亲霍翀和姑母霍君华的一家,都死在了凌益卖出去的刀剑之下。
凌不疑的手指紧紧攥着册子,指节泛白。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纸条。
那是程少商的笔迹。
"不疑,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
后面的字迹被撕掉了。
凌不疑的心脏剧烈收缩。
他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
"小心何家,小心皇宫。"
凌不疑猛地抬头看向王玲。
"少商这话是什么意思?何家和皇宫怎么了?"
王玲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少主,少商查到的真相,远比您想象的可怕。当年孤城惨案,不只是凌益一人所为,背后还有一股势力在操控。"
凌不疑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股势力是谁?"
王玲张了张嘴,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
"少主……我……时日无多了……您一定要小心……那人……那人就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凌不疑连忙探她的鼻息,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王姑姑跟随他多年,为了保管这封手书,在这破败小院中隐姓埋名十年。
如今她带着秘密离世,连最后的真相都没能说出口。
凌不疑将册子小心收好,正要站起身,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瞬间警觉,转身看去,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面巾,看不清容貌。
"把东西交出来。"
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森然杀意。
凌不疑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你是凌家的人?"
黑衣人冷笑。
"凌侯早已料到,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这份记录。可惜,知道真相的人,都活不长。"
话音刚落,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般扑了过来。
凌不疑拔剑迎战,两人在狭小的房间内激斗起来。
黑衣人的剑法凌厉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凌家培养的死士。
凌不疑虽然武功高强,但这些年流放边疆,身上旧伤未愈,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黑衣人趁机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凌不疑侧身躲避,剑锋从肩头划过,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他强忍疼痛,一剑封住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没想到他受伤还能反击,仓促间后退,却被凌不疑一脚踢中胸口,撞破窗户跌了出去。
凌不疑没有追赶,他知道今夜的事已经暴露,必须尽快把这份证据送到义父文帝手中。
他踉跄着走出小院,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可他刚走出巷口,就看到前方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的脸清晰可见。
正是凌益。
凌益一身锦袍,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疑,你果然还是找到了。"
凌不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姑父,您倒是来得及时。"
凌益慢悠悠地走近几步。
"我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就是等你把那本册子拿出来。不疑,你以为拿着这东西就能扳倒我?"
凌不疑冷笑。
"这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您通敌叛国的证据,您还想狡辩?"
凌益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通敌?不疑,你太天真了。当年的事,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凌不疑心中一震。
"你什么意思?"
凌益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什么。
"你父亲霍翀战功赫赫,手握重兵,在朝中威望极高。你可知道,当年陛下刚登基不久,朝局未稳,最怕的就是功臣震主。"
凌不疑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在说什么?"
凌益冷笑。
"孤城惨案,固然是我通敌所致,但若没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以为我一个兵部侍郎,能瞒天过海?"
凌不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你的意思是,义父默许了这件事?"
凌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
"陛下对你再好,也不过是因为你已经失去了一切,没有威胁。可若你真的查出真相,翻了旧案,让天下人知道当年朝廷内部的丑事,你觉得他还会护着你?"
凌不疑的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他不愿相信义父会做出这种事,可凌益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凌益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加得意。
"不疑,你还是太年轻。在这个朝堂上,所谓的正义和真相,都不过是权力的附庸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阴冷。
"今晚,你会死在这里。你手中的册子,也会随你一起消失。至于程少商……"
他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那丫头当年费尽心思弄到这份记录,我本想放她一马。但既然她选择站在你这边,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凌不疑的眼中迸发出杀意。
"你敢动她?"
凌益冷笑。
"程家不过是小门小户,程始虽是将军,但在朝中根基浅薄。死一个程家女儿,又能如何?"
话音刚落,从四面八方涌出数十个黑衣人,将凌不疑团团围住。
这些都是凌家豢养的死士,一个个身手了得,杀人不眨眼。
凌不疑拔剑而起,在死士的围攻中拼死突围。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一个死士趁机从背后偷袭,长剑直刺他的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突然从黑暗中飞来,将那死士的剑震飞。
一个蒙面女子冲进人群,与凌不疑并肩作战。
她的剑法凌厉果决,招式中带着几分萧元漪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灵动和狠辣。
凌不疑心中一动,这剑法他见过,是程家的剑法。
两人配合默契,杀出一条血路。
凌益见状,脸色阴沉。
"拦住他们!"
可那蒙面女子的身法太快,带着凌不疑冲出重围,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赶,才在一处废弃的破庙中停下。
凌不疑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蒙面女子从怀中掏出一瓶金创药,递给他。
"先上药。"
这个声音。
凌不疑猛地抬头,盯着那个蒙面女子。
女子犹豫了片刻,终于缓缓取下面巾。
月光透过破庙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让凌不疑日思夜想的脸。
程少商。
可她变了。
三年不见,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女已经长成了十九岁的女子,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和沧桑,却也多了几分憔悴。
她的脸颊比从前消瘦,眼中藏着说不尽的疲惫和哀伤。
"少商……"
凌不疑的声音沙哑,像是要哭出来。
"真的是你……"
程少商的眼眶也红了。
她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哽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凌不疑踉跄着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抱住她,却又怕惊扰了她。
"这三年,你去哪了?"
程少商低下头,声音很轻。
"对不起。"
凌不疑摇头。
"你不用道歉,是我对不起你。当年我因为复仇,连累你被义父责罚。我以为你恨我,不愿再见我,可我没想到,你一直在为我查案。"
程少商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不疑,我查到的真相,比你想象的还要可怕。"
凌不疑握住她的手。
"我不怕。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程少商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我怕。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承受不住。"
凌不疑深吸一口气。
"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程少商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当年陷害你父亲霍翀的那个集团,幕后的人不只是凌益。"
凌不疑的心脏狠狠一跳。
"还有谁?"
程少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