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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冰化了,丘家商队的船又动起来了。这一趟走得远,顺着运河一路往南,过了淮安,过了扬州,一直到了浙江省界。
五条大船装得满满当当,有从北边收来的皮货,还有各色杂货。船队在运河边的一个大港口停下来,桅杆林立,船帆交错,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丘家商队的大掌柜丘世安,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看人看事都透着股精明劲儿。他在港口边上租了一间屋子做临时住处,把各船的管事都叫了来。
屋里坐了一圈人。刘定福是丘世安的二舅哥,管着港口上的总务,卸货上货都归他调度。
祝长兴坐他旁边,一身靛蓝短褐,腰里系着条宽皮带,精神得很。还有几个管船的、管账的,各自找了位子坐下。
丘世安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茶碗放下:“都到齐了?说说各船的货!”
刘定福先开口:“一号船二号船的皮货已经卸了一半,三号船四号船的杂货还没动。码头上人手紧,这几天卸船的多,扛活的不好找!”
“再加钱!”丘世安干脆利落,“货不能压,本地的买主等着要!”
管账的先生在一旁记着,毛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祝长兴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大掌柜,五号船上的货都是往西边几个县城送的。我看了一下,没有水路可走,不如从这儿卸了,骡车送过去!”
丘世安想了想,点点头:“行。你估计要几天?”
“来回得快的话,五六天,那边的路我走过,就是过了桐县往西,有个山包,过了山包就到了!”
“路上稳妥不?”
祝长兴笑了笑:“大掌柜放心,这条路我走过三回了,都是大路,没什么岔子!”
丘世安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众人散了。祝长兴从屋里出来,狗儿正蹲在门口等着,手里捧着一碗茶,见祝长兴出来赶紧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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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如今是祝长兴的贴身小厮,走哪儿跟哪儿,机灵得很。大伙儿也都改了口,叫他“得偶”,偶尔有叫顺嘴的喊“狗儿”,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应着。
“得偶,明儿一早跟我走。带二十辆骡车,往西边送趟货!”祝长兴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
狗儿眼睛一亮:“好嘞祝爷,我去准备!”
第二天天不亮,二十辆骡车就在码头外的空地上排开了。每辆车装得满满当当,用油布盖着,绳子扎得紧紧的。
祝长兴前后检查了一遍,又点了人数,连他自己带狗儿,一共十六个人。他把自己骑的那匹灰骡子牵过来,翻身上去,一挥手:“走吧!”
骡车队出了码头,沿着官道往西走。一路上人来人往,不时有挑担的、推车的从旁边过去,路两边的田里麦苗青青的,油菜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一大片,风吹过来带着股甜丝丝的味儿。
狗儿走在祝长兴的骡子旁边,肩上背着一个布包袱,里头是祝长兴换洗的衣裳和干粮。他走得快,步子又大,一点不落。
头一天走得顺当,天擦黑的时候在一处镇子上歇了。祝长兴找了家车马店,把骡子都喂了,伙计们挤在两间大屋里,倒头就睡。狗儿睡前把祝长兴的铺盖铺好,又把第二天的干粮分好,才合眼。
第二天接着走。过了桐县城,官道渐渐窄了,路两边的村子也稀了。又走了半日,前面远远地冒出一个山头,不高,圆滚滚的,像个大馒头扣在地上。
山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郁郁葱葱的,把整座山包得严严实实。官道就从山脚下绕过去,一边是山,一边是条干涸的河沟,地势偏得很。
祝长兴骑在骡子上,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前面的山包,回头喊了一声:“过了这座山就到了,大伙儿加把劲,天黑前能进城!”
伙计们应了一声,赶着骡车加快了步子。狗儿走在车队中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他在码头上扛了几年活,又在商队跑了几个月,算是见过些世面,可这种山脚下的路还是头一回走。
山上静得很,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松树发出的呜呜声,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他正想着,前头的骡车忽然停了。接着就听见祝长兴一声喝:“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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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头去。一看,路中间站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拿锄头的,有拿扁担的,还有两个拿着明晃晃的砍刀。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络腮胡子,穿着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短袄,腰里扎着根草绳,一手提着一把砍刀,一手叉着腰,站在路中间,神情倒是镇定得很。
“车上的,下来!”黑脸汉子拿砍刀一指祝长兴,“货留下,人走!”
祝长兴骑在骡子上没动,扫了一眼这些人,心里头就有了数。衣裳不整齐,家伙什也不统一,这不是正经的杆子,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农闲了凑在一块儿干点没本钱的买卖。这种人他见过,说好对付也好对付,说不好对付也不对付,就看怎么个谈法。
“兄弟,”祝长兴抱了抱拳,“我们是丘家商队的,往前面县城送货。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高抬贵手,这锭银子给兄弟们买碗酒喝。”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二两重,朝黑脸汉子扔过去。
黑脸汉子一把接住,在手里掂了掂,看了看旁边的人,咧嘴笑了:“二两?打发叫花子呢?”他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砍刀又抬起来,“车上的货全留下,人走。别废话!”
话音刚落,路两边又窜出来几个人,把骡车队前后都堵住了。狗儿数了数,连黑脸汉子在内,一共十五六个人。他们显然是在这儿等着的,知道有车队要过。
祝长兴脸色沉了下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势,左边是山,右边是河沟,前后都被人堵了,跑是跑不掉的。
他想了想,压住火气,换了副笑脸:“兄弟,这货不是我的,是东家的。我就是个管事的,做不了主。要不这样,你们派个人跟我们东家谈,多少赎金都好商量!”
“少废话!”黑脸汉子不耐烦了,一挥手,“都给我带回去!”
几个拿锄头扁担的往前一拥,把祝长兴从骡子上拽下来,把他双手反剪到背后,拿绳子捆了。捆得紧,绳子勒进肉里,祝长兴疼得直吸冷气。
其他伙计也没跑掉,一个个被捆了,有人想挣扎,被一扁担抽在背上,哎呦一声蹲了下去。
狗儿也被捆了。一个瘦高个儿拿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推了他一把:“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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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没吭声,低着头,任由他捆。他偷偷动了动手腕,发现绳子捆得并不紧,大概是看他年纪小、长得瘦,没当回事。
一帮人押着祝长兴他们,赶着骡车,从官道上拐下来,沿着一条土路往山坳里走。走了约莫一刻钟,进了个山坳,三面都是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山坳里头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院子,土墙茅顶,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家院子,谁能想到这是劫匪的窝点。
黑脸汉子让人把骡车赶到院子里,货存好了。然后把祝长兴他们十几个伙计全都推进了正房边上一间没有窗户的柴房里。柴房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筐烂篓,一股子霉味儿冲鼻子。
门从外面关上了,还上了门闩。祝长兴靠在墙上,双手被绳子勒得发紫,额头上青筋直冒。他环顾了一圈,伙计们一个个都蹲在干草上,垂着脑袋,没人吭声。有几个年纪大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祝爷,您没事吧?”一个伙计小声问。
祝长兴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挣了挣绳子,纹丝不动,那黑脸汉子专门给他捆的,用了死力气,绳子陷进肉里半寸深。
狗儿蹲在祝长兴旁边,背靠着墙。他又偷偷动了动手腕,那绳子果然松了,瘦高个儿打的结不结实,他扭了几下,活结就散开了。
他心头一跳,没急着挣脱,而是把手藏在身后,装作还被捆着的样子,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传来黑脸汉子的声音:“你们几个,去找买主,看谁家收这批货。快点,别磨蹭!”接着是一阵脚步声,大概五六个人出了院子,往外头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黑脸汉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几个,把车上的油布掀开,看看都是些啥货。”又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狗儿数着外头剩下的人声,大概还有五六个。他静下心等了等,等外头的动静渐渐远了,才凑到祝长兴耳边,压着嗓子说:“祝爷,我绳子松了!”
祝长兴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大了。他看了看狗儿的手,果然已经脱出来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别急,先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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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点点头,又缩回去,把双手继续背在身后,做出还被捆着的样子。
柴房里安静得很,只有伙计们粗重的呼吸声。有个人大概是吓着了,呼吸又急又短,跟拉风箱似的。祝长兴瞪了他一眼,那声音才小了些。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外头彻底安静了。狗儿听见有人打了个哈欠,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院子里。他猜那几个看守的已经松懈了,大概觉得人都捆着,跑不了,就各自找了地方歇着。
祝长兴也听见了。他朝狗儿使了个眼色,狗儿会意,悄悄把手从绳子里脱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到祝长兴身后。
他摸到祝长兴手腕上的绳子,那绳子捆得紧,打的又是死结,他指甲抠了半天也没抠开。
狗儿心里急,额头上汗都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改用手指去捻那绳结,一点一点地捻,指甲盖都劈了,钻心地疼。终于,绳结松动了,他赶紧一圈一圈地解开。
绳子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响。祝长兴活动了一下手腕,血一下子涌上来,又麻又疼。他朝狗儿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其他伙计。
有几个伙计看见祝长兴松了绑,眼睛都瞪大了,有人想开口说什么,被祝长兴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祝长兴慢慢站起来,贴着墙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院子里果然只剩下五个人了。黑脸汉子不在,大概是去找买主了。
剩下的五个,有两个靠在柴房对面的厢房墙上打盹,有一个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间,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把砍刀,眼睛半睁半闭的。
还有两个在骡车旁边翻东西,把盖货的油布掀开一角,伸进去摸,大概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小物件能先捞一把。
院子里静极了,只有风吹过茅草屋顶,呜呜地响着。日头偏西,把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切还都没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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